第七十五章土匪暴動
正值上午,冬陽冉冉,紅輝映照,略有暖意。離龍興場十五裏的龍王廟前,巨傘般黃葛樹下,胡安貴穿件蘭布短襖,雙手抱胸站立,眼睛盯住壩前石橋,已是眼痠腿軟,渾身乏力了。昨天開始,他就在此等候朱仲文和解放軍,晚上借宿廟裏,雖然僅睡兩個時辰,今晨依然早起。仲文進城三天,該回來了啊。
前天逢場,妻子上街買油稱鹽,坐在《悅來茶館》樓上窗口的安貴,看着妻子揹着背篼走過,不敢下樓招呼,眼睜睜看着早衰的妻子消失街口,他的心好一陣刺痛。這些年,只顧自個跑外面,很少關照家裏。妻子當媽又當爸,家務農活,針線下地,一應包攬,艱苦至極,昨夜,一手養大的兒子又給朱司令甩進龍潭,一當曉得,她不氣死?安貴沒再強忍,任淚水奪眶而出。此後,他沒敢回家,東藏西躲,發誓要爲兒子和梁校長報仇。
安貴正想着,突見橋上走來一羣人,走頭正是仲文,後面走着一隊軍人,精神抖擻。
“歡迎解放軍,歡迎,歡迎啊。”安貴發瘋般衝上橋頭,連聲高喊。
仲文作完介紹,安貴神情凝重,雙手緊握排長不丟,用在重慶學的北方話說:“解放軍同志啊,你們來得真快,才半晌啊,窮苦百姓望穿眼睛了。”
仲文說:“楊排長接到命令,半夜就出發。先來一個排,把鄉政府建起,大隊伍還要來。”
楊排長說一口北方話:“鄉親們辛苦了。我們也想早些來。”
“哎呀,你們才辛苦喲。”安貴熱淚湧出,懇切道罷。他仔細看清解放軍,淺黃軍裝,端莊軍帽,褪色破舊,沒有帽徽,步槍上肩,揹包背後,風塵僕僕,雖然很累,神色昂揚。
這就是安貴對解放軍的首次印象。頓時,長舒一口大氣。
隊伍繼續行進。安貴和仲文並排走在隊前,他拍拍仲文手膀,誇道:“你好能幹,很快請來了解放軍。”
“不是我,也不是捉拿你的佈告,”仲文見安貴沒笑,反問,“你猜,伯媽家哪個回來了?”安貴無心回答,仲文再道,“朱川回來了。”
“他不是在上海麼?”
“他在上海蔘加了西南工作團,隨劉鄧大軍回到四川。本來分配他在重慶,他要求到涪州老家,爲家鄉父老服務。”
“好,有志男兒,不愧朱門之後。”安貴振奮起來。
“這回運氣硬好,前天上午我剛進巷道,就碰到朱川出門,還是朱川先喊我,簡直認不出了,高了,瘦了,黑了。朱川說他回家鄉搞革命工作,不走了。我馬上把情況給他一說,立即帶我直奔軍管會,哪個首長大概是個團長,看完信就說,先派一個排去。朱川也想來,伯媽怕出事,沒答應他來。”
“哎!兩個都甩進龍潭了。”安貴沒等對方問,先說了。
仲文大驚:“天啦,狗日的仲武好歹毒。我給楊排長報告。”
仲文退後兩步,把此事報告楊排長,排長果斷地說:“想法撈出遺體,開大會追悼,送陵園厚葬!”安貴轉身握住排長雙手:“謝謝解放軍,謝謝解放軍。”
“我把朱仲武棄武從商的事給伯媽說了,伯媽歡喜得很,說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朱家積德了。還喊我請朱仲武到涪州城去耍,給他公公上墳,沒想到這麼狠毒。”
安貴咬牙說:“他還成佛呢,成魔鬼了。乾媽太心善了。”
到得龍興場口,剛好正午。因爲突來軍隊,街民立即關門,貼門縫看動靜。
“立定!”楊排長一聲令下,三十二名軍人“叭”一聲立正,站定場口,接着領頭唱起《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隨着節奏,隊伍開步,整齊豪邁。可能鄉民覺得與羅廣文隊伍不同,紛紛開大門縫,緊盯隊伍,兩手卻抓住門,不出門半腳,見勢不對,馬上關門。
安貴喊着:“父老兄弟們,他們是解放軍,不是國軍,來解放我們的,大家歡迎。”
然而,卻無應者,麻木一般,默默看着軍人走過街道。走過修理店前,安貴見店門開着,店內正中臺案上的老虎鉗和修理工具箱不見,四處翻得亂七八糟。他跨出一步,拉門關上,心裏反倒一笑:偷去就能修槍?修好打得過解放軍槍炮?可惜老子的修理工具了。
安貴隨解放軍朝鄉公所門前石梯走去。向師爺迎出大門,雙手舉高鼓掌,尖聲喊“歡迎解放軍”,安貴忽聽右首門內有女人狠狠罵道:“狗日的向師爺,兩邊喫糖。”
安貴不由一怔:罵人者正是鄉丁楊隊長姘頭。
鄉公所座落街東頭臺地,地勢稍高於街道,坐東朝西,四合院形狀,正門對着街道。進門右面和對面的房屋,隨河彎立於巖畔,巖腳就是龍潭。左面又是稍高於房屋的山包,包頂呈饅頭型,全是光禿禿的“石骨子”,無樹無草。農人爲蓄水蓄沙,坡頂挖個大沙凼,落雨裝水,天晴裝太陽。站在山包頂,全街和鄉公所內盡收眼底,蚊子也莫想飛過。
軍人放下揹包,打掃衛生。五個哨崗迅速到位,大門左右各一,持槍肅立。院內一個流動哨,不停走動。院左山包頂的沙凼當工事,兩人伏於凼裏,架挺機槍,對準山後。接着,竈房升起炊煙,嫋嫋騰空。院內響起歌聲:“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
消息傳開,十幾個“武哥自衛會”弟兄紛紛趕來,幫解放軍挑水買柴,買米買菜。李保丁最積極活躍,半下午,他和弟兄貼出一張事先寫好的涪州縣軍管會公告。
(一)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規定,地方政府未建立前,地方一切事宜均由軍事管制委員會治理。爲此,涪州縣軍事管制委員會決定,龍興場設立軍事管制小組,楊斌同志任組長,劉志成,伍德連爲副組長。
(二)龍興鄉鄉長未選舉產生前,經與各方協商,涪州縣軍事管制委員會委任胡安貴代理鄉長,負責該鄉所有行政事務,望社會各界服從爲要。
(三)一切地方武裝須立即到鄉政府登記,交出武器,解散武裝。否則,將以對抗新政權之武裝組織處理。
公告貼出,圍觀者裏外幾層,神色各異,議論低聲,有說“當不了幾天。”有說“穀草人,嚇麻雀!”“硬要改朝換代了?”
馬上,李保丁給安貴鄉長報告:看公告的有土匪,還有楊隊長。
向師爺則報告安貴,他打探到,朱仲武確是副司令,那小夥計是副官,都是軍統,捉梁校長和你是他指揮乾的,他派鄉丁楊隊長跟蹤你,那晚你們開會,就是楊隊長髮現的。梁校長和你兒子綁上石頭沉到龍潭,是楊隊長請求,朱仲武答應的。
安貴聽着,一聲不響,臉色如鐵,手捏左輪出了汗。
向師爺問:“我還回不回匪窩子?”
“回不得了,你已經暴露了。你暫時躲起來,越遠越好,我們不能再損失同志了。”
如此一說,這位喫筆墨飯的師爺臉色驟變,急忙說:“我躲,我躲。”
早晨,龍興場鄉民還在夢中,軍號響了:“噠噠嘀噠噠,……”。接着,院壩響起整齊的“啪啪”腳步和“一二三四”高喊聲,刺破寧靜晨空,響徹淺丘原野。
鄉民終於感到解放軍非同一般,完全不像此前兵丁,敢進大門觀看者多起來。自然,夾在其間,不乏探看虛實的土匪和被恐嚇矇蔽的農人。
安貴很忙,新任鄉長,百廢待興,人心待定,秩序待寧,社會待穩。他更明白,只要土匪還在,陰謀未逞,軍統特務朱仲武決不甘心,隨時可能攻擊解放軍和新政權。他和軍管組多次開會,商討應對。他住進鄉政府,修械店關閉,門上寫着:“槍彈務必上繳鄉政府,本人幫修幫管,不得私藏。”落上鄉長鬍安貴大名。
果不其然,第四天下半夜。夜色墨黑,鄉政府大門關閉,一哨兵悄立門後,另一遊動哨輕步院內,戰友鼾聲壓過時斷時續的風聲和夜鴉聲。快近黎明,風聲稍停,萬籟俱寂。守門哨兵忽聽門外“悉嗦”響聲,從門縫細看,大門門拴快被撥開,哨兵急問:“誰?”
話音剛落,大門推開,二十來人端槍擁到門口。哨兵大喊:“土匪,打!”“叭叭”槍響了,劃破夜空。遊動哨兵立即衝到門口,伏到沙包後,抬起衝鋒槍一陣猛掃,槍聲大作。
土匪楊隊長本想憑藉熟悉鄉公所地形,用刀悄悄橇開門拴,那知剛開門還是給“八路”發現,何況土匪還沒打過仗,一聽槍響,陣腳大亂,胡亂開槍。聞身而起的解放軍立即衝出宿舍,對準大門,一陣猛射,土匪倒下幾個。
“給老子衝進去,才三十幾個人,怕啥子?”重慶口音喊道。
可是,土匪畢竟土匪,哪顧同夥,紛紛後溜,調轉槍口。解放軍趁勢衝到門口,“打!”
土匪憑着路熟夜黑,很快跑遠。僅二十多分鐘,戰鬥結束。解放軍面對烏合之衆,不敢浪費子彈,追出門外,停住腳步,喊:“貧苦兄弟們,不要給匪首當替死鬼了。”
土匪站住,壯起膽來,楊隊長高喊:“老共聽到,鄉公所老子熟得很,你們躲在哪裏,老子曉得。早遲要端你們窩子。”
“要是哪個幫共軍,把他全家殺光。”另一土匪喊。
戰鬥中,守衛鄉長辦公室的戰士沒讓安貴衝出門。安貴只得站在窗口,左輪射程不夠,他拿起桌旁曾經修過的李保丁那支步槍,藉着火光,看見一個頭包白帕的土匪趴在石梯邊角,正瞄準端衝鋒槍掃射的遊動哨兵,“胡俠客”不急不慢,“叭”,那匪先是掉下手裏的槍,跟着,人栽倒石梯上,滾下兩梯。夢裏驚醒的鄉民聽得一清二楚,卻不敢目睹。
天亮,打掃戰場。戰鬥不到半小時,土匪在鄉政府門外石梯上,留下三具屍體三個傷匪,往前的街道上,還有跑掉的布鞋丟下的煙桿和關金券金元券。而解放軍僅守門哨兵左膀穿過一顆子彈,沒傷骨頭。
解放軍和幾個武哥會員把屍體抬到路邊,蓋上穀草,把傷匪抬進院壩,衛生員給他包紮。安貴認出,死者中有位是鄉公所鄉丁,大概憑着熟悉,領頭衝前,殊不知先去了鬼門關,說不定閻王並未勾他大名。受傷的卻有個武哥會弟兄,“哎喲哎喲”喊個不住,一見安貴,立即跪下作揖,求安貴大哥莫殺他。安貴笑道:“我們要捉的是匪首,殺你頂個俅。我問你,爲啥子要去當土匪?”
那人躺在穀草上,說得懇切有力:“大哥,他們曉得我跟大哥學了點武藝,槍打得準,非要我參加九路軍,不去就要殺我父母,去了一天兩塊銀元。我……”
“我原來還說你能呢,莫出息!不該收你這樣的兄弟。”安貴很想踢他一腳。
“大哥,你們只有一個排,副司令根本看不起,我們來,是做試探。”
“試得如何?合不合格?我放你回去,你敢不敢回去?”
“不敢不敢。他們要殺我,不成功則成仁。”
“那你投降我們。”
“不敢不敢,他們要殺我父母。”
“你說該哪麼辦?”
“你們就說我死俅了。”
安貴和戰士們笑了。
第二天逢場,鄉民擠在鄉政府大門前,人山人海,難以通行。安貴喊:“大伯大哥們,莫擋住門口,願意進來的,進來,由便你們看。”
陸陸續續進去一些人,站在院壩四下張望,露出新奇興奮神色。大概在想,我們平時害怕的土匪,他們幾下就打跑了,兇!
“當!當!”擁擠的街道響起鑼聲。安貴看去,李保丁提面大鑼,喊:“鳴鑼通知,新政府說了,認得土匪的鄉民,請給他們家裏傳話,趕快擡回去埋了,若果不抬走,要遭野狗喫去腦殼,莫得腦殼,閻王不要喲。”聽衆笑了,安貴亦笑。
“當!當!”再敲兩聲,李保丁繼喊:“新政府說了,有槍彈的趕快上交,若是不交,查出來要遭喲。新政府說了,莫去幫助土匪,全國都解放了,幾個土匪翻不了天,鄉親們要長眼睛喲,不長眼睛要遭喲。”安貴又笑,十分滿意這位武哥會兄弟。
誰知當晚,李保丁回家路上,一聲冷槍,他倒在離場口不過半裏的冬水田裏,再沒起來,待到發現,一身僵硬,一臉泡白。次日上午,幾個“武哥會”兄弟沒敢再來鄉政府。
安貴得知,氣得拍桌。
場上油店不敢開門,解放軍炊事員只好跟仲文老師去兩裏遠的油房壩買油。回來路上,“叭!”一聲冷槍,射在炊事員背的鐵桶上,險中腰部。炊事員拔槍還擊,人影頓失,只有三個農人,或麥地扒草,或挑糞淋菜,或放牛大哥。而朱仲文安然無恙,顯然又是朱仲武指使,放了他仲文大哥。
下午,仲文到鄉政府請示鄉長:“劉‘舵把子’找到兩個會水縴夫,下午撈屍吧。”
安貴正在火頭,哪有心撈屍,急匆匆說:“現在打土匪第一,撈屍忙啥子?河水冰冷,屍體不得爛。”
“大魚要喫。未必要伯媽和立惠看沒鼻子眼睛的梁校長和登科?”
安貴想想,冷靜下來:“好嘛,只有你還安全,你去組織。”末了,再加一句,“仲文,你是小學校長了,精力應該放在學校,抓緊宣傳新政權。”
“梁校長是老校長,老師學生都敬重他,把他的事做好了,就等於做好了學校事情,對學生和家長宣傳教育不小,安慰活人,爭取百姓,打擊土匪。”
安貴恍悟過來,朝仲文老師肩膀一拳:“哎呀,事情一多,我就急糊塗了,還是你想得周到。”接着,朱老師說:“追悼會設在小學操場,老師學生全體參加,家長願意的,也可以,不準帶槍,不準放鞭炮,只準燒紙點香燭。開追悼會,龍興場怕是首例。”
“應該感謝楊排長,他想得周到。”安貴點頭說,他覺得仲文老師沉着細緻,不急不慌,自己卻急燥粗心,缺乏冷靜,該學他呀。
臨走,朱老師說:“鄉長,我差點忘了。上午,仲全弟來告訴我,土匪把匪窩從鐵石寨搬到老院子來了,現今,朱家才曉得朱仲武就是副司令,不是做生意的,那個小夥計是副官。朱仲武還要弟弟通知我,守在學校,莫出門去。”
安貴點點頭,說:“看出來沒有?他們要行動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