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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姑媳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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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舉人本不想讓妻子憂心,可經不住妻子再催,方纔道出。

妻子提醒:“你不是說,有個教習是李安然親戚麼,是不是他曉得了,去勸學所告了狀?”

朱舉人大悟:對呀,朱舉人一向不恥李安然,豈不懷恨在心?還有那幫官宦子弟,豈不回家告知父兄?嚴查自然情理之中。不過,他不在乎何人告狀,所在乎者,孝忠先人。

“繼宗,若果是他所告,以後防備就是,莫記在心頭,跟他鬥高低劃不着。別個抓到了把柄,你若再鬥,錯上加錯了,喫虧的還是你,你寫個悔過書算了。許監督是你恩師,莫難爲他。”

“不難爲監督先生,可以。不與李小人鬥高低,亦可。但是,慎終追遠,祭奠祖宗,有何過錯?”

羅玉蘭看着他,聲音提高:“你違犯新學學規了,都不遵守,學堂豈不亂了,你輸理了。莫看你是舉人,不懂情理,你再有舉人資格,也扳不過勸學所。”

“你不提‘資格’則罷,你這一提,好!我倒要讓他們看看,我一堂堂大清舉人,任人欺負?”

羅玉蘭反而笑了:“相公,你只顧臉皮,講骨氣,心高氣傲,不得行啊,我們一家人喫飯,還得靠你!”

“餓不死你!”

“餓死我,莫得啥子,兒女呢?你不好意思寫,我替你寫。”

“你寫?我撕了!”

“繼宗,你要三思。”羅玉蘭帶着哭聲說。

“你少管。”朱舉人幾乎吼道。

羅玉蘭無言了。她何嘗不知道,丈夫一旦認定死理,十條牯牛拉不回來,何況,她也不滿縣署那班賣官鬻爵之徒,遂不再勸。

此後,朱舉人一如既往,按時到校,按時回家,該做就做,無事一樣,後來,他竟然神情愈益振奮,彷彿未有任何事端。也許,他正以此展示其骨氣和亮節。

幾天後,羅玉蘭問丈夫:“催你沒得?”

“催了。”

“李安然哪個親戚看到你,臉紅不紅?”

“我纔不理他。不學無術,酒囊飯袋,教課最差!”

“既然你這麼看不起他,豈不告你?繼宗,雖不講見人三分笑,可你這麼鋒芒畢露,早遲要喫虧。”

“我不怕!”

從此,每天丈夫回家,羅玉蘭總要看他神色,丈夫高興她鬆口氣,丈夫憂愁她提心吊膽。哪知這天傍晚,他的老同窗李安然竟然來到朱門。

李安然個子也不高,一身綢袍,搖白紙扇。在門外他看了看匾額《德惠龍門》,笑了笑。

跟隨他的家傭朝門裏喊:“朱舉人在家嗎?”

羅玉蘭應聲而出,卻不認得二人,問:“請問,二位是?”

“他是我家老爺,縣署執帖跟班李大人,前來拜訪朱舉人。”

羅玉蘭愣了陣,待她明白過來,頗感意外。不過,依然一臉笑容:“不敢當啊,李先生,請進請進。”李安然初見朱太太,頓時眼睛發亮,緊盯良久,全被對方迷住。

羅玉蘭轉開臉,說:“李先生請稍等,繼宗正在書房,我去喊他。”

李安然方纔醒悟,雙手一拱,笑問:“如此閉月羞花,貌若天仙,想必是朱夫人了,果然名不虛傳啊。”說罷,李安然才落座東廂。

“不敢不敢,”羅玉蘭冷冷答道。本想站在巷道喊丈夫出來會客,可怕他說出難聽的話讓李安然難堪,便走進北睡屋。她壓低聲音,似笑非笑:“繼宗,不恥小人來了,要拜見你。”

“哪位?”朱舉人問得極快,頭也沒抬。

“執帖跟班李安然。”

“他?賴痞,嘿嘿!黃鼠狼給雞拜年來了。”朱舉人深感奇怪與不屑。

“哈哈!嘴巴閉緊點,少得罪他了。快出去。”

“你給他說,我沒得空。”

沒想到丈夫這樣,羅玉蘭急了:“莫裝瘋了,快去。”

“哪個裝瘋?我真的不去。”繼宗扳着臉說。

“我的先人,你的禍事還沒了結呀,你這不是仇上加仇麼。”羅玉蘭帶着哭聲說。

“我不怕,看他奈我如何!”

“繼宗,你不近人情呀,他是來拜訪你,不是喊你去拜訪他。你們總同窗幾年嘛。若果他是爲那個禍事而來,正好請他說句話呀。你哪麼想的嘛,我的祖宗。”

“我再求人,也不得求他。”

“先人,我給你跪下要得麼?別個在廂房等你呀。”

“你跪下我也不見他。”朱舉人眼一瞪。

“祖宗,我哪麼給他回話嘛,”羅玉蘭哭了。

“隨你哪麼回話,我不管。”朱舉人轉臉看書,不再理妻子。

羅玉蘭知道,再說也沒用。她揩揩紅紅的眼睛,走出睡屋。見李安然不大耐煩,她陪禮道歉不迭:“李先生,實在對不起。繼宗宵了夜,就喊肚子痛,這陣痛的更兇,吳媽正在用熱蘿蔔給他燙肚子。哎呀,實在對不起。”說罷,她眼睛看着地面。

李安然面無表情:“哦,既然朱舉人有病,那就不說了。”

“李先生若放心,可否告知鄙人,我可轉告。”

“也好,你家先生不是爲休課回鄉一事驚動縣署了麼,我亦爲同窗抱不平,以爲處罰不近人情。因此之故,本人願甘冒風險,去知縣面前替同窗說情,免於處罰,重用才學之士。”說罷,盯住羅玉蘭。羅玉蘭忙說:“那多謝李先生了,我們朱家不得忘記。”

李安然猶豫一陣,終於說出:“只是,如今世風麼,想必朱夫人知曉,空手求人,只有空手而歸。”

“我曉得,我曉得。”羅玉蘭完全明白對方來意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安然一笑。

“過兩天繼宗肚子不痛了,我和他登門拜訪李大人,不得忘記先生一片好心。”

事已至此,李安然告辭。

羅玉蘭再回睡屋,給丈夫一說,朱舉人忍不住笑了:“看看,我早說嘛,黃老鼠給雞拜年沒有好心,勒索銀錢。休想!”

“我也看出來了,兩頭討好,兩面謀利,小人哉。”

“你該對他明說,我不願見他,何必編說我肚子痛呢。”

“免得他下不了臺嘛。”

自然,舉人夫婦沒攜銀兩登門李家。

如此僵持兩月,許監督沒再提起悔過書,終於不了了之。據說,許監督在知縣那裏說了不少好話,方免處罰。也有說,根本原因是學堂難離朱舉人之類真才實學者,他倘一走,乃學堂大損失,不少官宦鄉紳子弟正在學堂求學啊。不管如何,既沒動朱舉人之教習位置,又保住舉人臉面,難得。

羅玉蘭提醒丈夫:“你要多謝許監督啊。”

“要我給他送銀兩?我纔不呢,許監督也不是那種人。”

“我是說,你要多爲教書出力,爲許監督爭氣,他是恩師呀。”

“還用你說,賢夫人。”

第十二章姑媳分歧

時間一長,大姑脾氣日漸顯露,應了“遠香近臭”一說。

儘管,羅玉蘭不多言不多語,見到大姑就笑,依然發生了不愉快。

往常,每當收購油籽,大姑必到,說價付錢由她,夥計只管過秤記數,榨油匠只管守庫房收貨。朱舉人呢,晚上記記帳罷了,如此本也順暢。而今來了玉蘭,多了人手,本可減輕大姑擔子,可她依然不肯放心,倒不是怕從中弄錢,怕價格拿不準,農人佔了便宜

那幾日,天氣正熱,太陽照在毫無遮擋的河壩上,熱氣烘人。農人穿短汗褂,挽高褲腳,光着腳板,挑擔新鮮油籽,“吱呀吱呀”,跑步般衝過《齋香軒》。卻不見大姑露面。

羅玉蘭站在店堂內,看着一擔擔油籽走過,暗暗着急,自語說:“大姑哪麼還不來?”

黃夥計說:“現刻還不想買。”

“爲哪樣?”

“嘿,你去問她嘛。”黃夥計直笑。

晚飯後,羅玉蘭果然去馬家。大姑正坐在西廂房太師椅上悠閒地抽着水煙,“咕嚕咕嚕”,聲韻有致。她忍不住說:“大姑,這幾天賣油籽的人好多,油籽黃亮亮的,榨油定多。”

大姑吐出濃煙,取出菸嘴,嗑去菸灰,說:“我曉得。”

“我們該動手收了。不然,後面他們都收完了,我們今年沒油籽榨”

“玉蘭,你不懂,我曉得!”

羅玉蘭莫名其妙起來。買油籽榨油,哪個不懂?說:“大姑,要是後面的油籽莫得前面的好,油就榨得少。”

“做生意急不得。清明我們回城,南壩三四十裏,一路都是油菜,油籽少麼?多得很,他幾爺子收得完?這條油坊街,哪個有幾個本錢,老孃清楚得很。嘿,等他幾爺子莫錢了,嘿,老孃再殺價買進,不遲!”

原來如此。不過,羅玉蘭覺得現刻的油籽價還是便宜的。一百斤不過三十或三十一二個當十銅元,按一百斤榨三十五六斤油,菜油可賣六七十個當十銅元,翻一番多,油箍又是好肥料,還可賣錢,賺得不少了。農人種油菜也苦呀。還有,那些常常賣給朱門的老油農,你也壓他們價?於是,羅玉蘭勸大姑:“大姑,有些是老客戶,也壓他們油籽價?”

大姑放肆笑了:“嘿嘿,玉蘭,做生意嘛,管不了那麼多。”

此後幾天,店面只賣油,榨油匠只收拾庫房,冷清清的,毫無買油籽樣子。偶爾,一擔油籽在店門放下,朝裏看看,問:“黃老表,你們今年不收油籽?”

黃夥計看看羅玉蘭,說:“你挑到前頭賣嘛。”農人只好挑起,怏怏離開。

快到嘴邊的話,羅玉蘭不得不吞了回來,默默看着一擔油籽走過,心裏非常着急。她也不好再催大姑,強忍着。她把此事告訴丈夫,繼宗笑着說:“你怕我看得慣?所以,才班你大駕呢。”羅玉蘭擂丈夫一捶:“嘿!原來你打這個鬼主意!我要曉得,纔不來哩。”

“你放心等嘛。我們作不了主,全聽她的。”

五天後一早,大姑出手了。她挺胸昂頭走來油店,錢袋往抽屜一塞,水煙杆往桌上一放,大聲喊:“開張!”

可是,哪能想開就開!農人以爲你還是不收,沒人挑來。等了半天,來了一擔,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農,再問價格,一百斤油籽只給三十個當十銅元,

老農欲跳,說:“馬老闆,別個都出三十一個呀,我年年賣給你,你還壓我。去年你還出三十五呢。”老人說罷,立即扁擔上肩。

“那是去年,不是今年。”大姑笑了。

羅玉蘭沉不住氣,衝口而出:“三十一個就三十一個。”

大姑不快,盯住玉蘭,責備說:“三十個就三十個,哪麼要加一個?”

羅玉蘭一笑,說:“街上都是這麼價。”

大姑冷冷地:“他幾爺子有錢嘛,我窮,給不起!”

羅玉蘭臉紅了,訕笑道:“大姑,算我多話。不加就不加。你挑走嘛,老大爺。”

那農人正欲挑走,大姑卻道:“前頭沒人買了。還是三十個,要不要得?楊老人家,你這麼大年紀了,挑起來費力,就一個銅元嘛,何必那麼犟,何必再費力喲。你們南壩,出產之地,油籽多得很嘛,二天你來打油,我給你多舀點。”

羅玉蘭趕緊閉緊嘴巴,生怕說漏嘴,落個難堪。

那農人老實,可能信了大姑的話,稍一思量,毅然決然:“好,賣跟你!懶得擔了。”

“對嘛,對嘛。”大姑頗爲得意,轉而面向玉蘭炫耀,“看看。”

羅玉蘭臉紅如血,不知往哪裏藏?待那農人一走,大姑笑了,說:“你們信不信?把這擔油籽挑到前面去,他幾爺子非要給我加兩個銅元。”

羅玉蘭黃夥計看着她,似有不信,也似有不快。

“嘿嘿!你們不信?剛纔過路,我見張家給成色好的油籽三十二個銅元了。這挑油籽顆粒飽滿,黃亮亮的,榨油最多。黃老表,你賡即挑去,不給三十二個銅元砍我腦殼。”

黃夥計以爲真要挑去賺兩個銅元,爲難道:“已經倒在一起了,哪麼挑嘛?”

大姑“哈哈“大笑:“哪個喊你挑呀?這麼好的油籽,我還捨不得哩。玉蘭呀,這就是生意。你跟繼宗一樣,半斤八兩,腦殼彎彎少了,哈哈!”

這天買得不多,全是三十個當十銅元,沒有超過一個。大姑自然得意,說:“玉蘭,讀書我不如你們,生意你們不如我。”

“那是,那是。”玉蘭趕忙答。只是,人家辛辛苦苦一年,就這麼賤賣了,你高興啥子!

收油籽時日,大姑很忙,每日必到油店來,或收油籽或安排榨油。雖然話多刻薄,卻安排得有條不紊,人財物畜各得其所。而且,整個季節收購的菜籽都沒超過三十個當十銅圓,甚至還有二十**的。油籽一般越晚越熟,榨油量亦越高,因爲大姑沉住了氣,收的油籽既便宜又成色好。難怪,街坊鄰居都誇大姑會做生意,沒有趕得上的。

羅玉蘭對大姑有怨之餘,不能不佩服。

還有一事。那日,大姑在店堂桌上數銅元。銅元從左手丟到右手,再從右手丟到左手,反來複去,數不清似的,“堂堂堂”的清脆銅響伴着她的笑聲。看久了才知她不是數錢,是丟着玩,興致勃勃所致。(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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