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朱舉人抱庚子進北睡屋。因爲初春,樓上較冷,樓下暖和,朱舉人把底屋臥室兼作書房。到得夏秋,尤其汛期,臥室書房上樓,哪怕樓下涼樓上熱,也得忍住。
繼宗問正收拾房間的妻子:“大娃和女兒爲何沒來?”
庚子搶答:“在外公那裏讀‘子曰’。”
夫妻“嘿嘿”大笑。朱舉人把兒子抱起舉過頭頂,問:“你長大讀不讀?”
“不讀。”
朱舉人一時茫然:“你長大做啥子?”
兒子仰起臉:“君子!”朱舉人盯住兒子,半天說不出話。
羅玉蘭一笑:“他說的是庚子,容易聽成君子,做庚子就是做我們的兒子。”
朱舉人笑笑。兒子才兩歲,知道的不多,要依老子期望,兒子應是神童,早該懂天下事。不過,他還是沒忘幼教,說:“庚子,你要記住,從小要讀書,長大作官,爲國效力。”
兒子沒懂,可也認真點了點頭。
誰知羅玉蘭說:“這麼小就教他做官,長大做不了官,跳大河?”
朱舉人看看妻子,心裏不由酸楚。是啊,做舉人五年多,論榜布名次,全川題榜的九十名中,他排三十一,靠中。而今歲數不大,二十有七,可官位何處?連個縣衙的小吏缺位也補不上,跳河麼?
羅玉蘭見他不語,對庚子說:“庚子,書可讀,官可不做。”
首次聽到,不乏新意。朱舉人看定妻子:“請賜教!”
“這還不懂?讀書,人人皆可,做官,人人皆可嗎?官位只有那麼多,總有人做不到,
也有人不願做。做官作甚?”
喲!刮目相看了,朱舉人嘻笑:“耶!娘子,在下洗耳恭聽,不吝賜教。”
哪知羅玉蘭真個娓娓道來:“自古以來,常常改朝換代,爲何?爭皇位。皇帝幾十個兒子相互殘殺,爲何?奪皇位。官場勾心鬥角,爲何?爭官位。買官鬻爵,爲何?謀官位。相公,你說呢?”娘子說罷,笑看相公。
朱舉人呆了,沒想到啊,問:“娘子,泰山給你講的?”
“少管!”羅玉蘭一笑。朱舉人本想笑道,“從實招來!”可笑不起來,也未開口。
不管何人所講,舉人不敢苟同。古人追求一生者,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修身做啥
子?學知解惑做啥子?不就是做個堂堂君子偉岸丈夫,治理國家平定天下,官豈可不做?
他不想與娘子爭辯,婦道人家,知曉個甚!不過,由此想到泰山,問:“爸爸貴體無恙?”羅玉蘭反問:“你問哪個爸爸?”
“當然是泰山大人啦。”
“過完大年,病了幾天。前幾天好些了。”
朱舉人皺眉:“啥子病?”
“受了涼,上牀就咳嗽。這幾年,爸爸身體弱多了。”
“那是熱咳,比涼咳還難治。喫藥沒有?”
羅玉蘭點下頭,繼而嘆息,說:“哎,爸爸也是,那麼大年紀了,總是看不慣官場,一罵起來,咬牙切齒。勸過他好多回,喊他想開點,莫生冤枉氣,喫虧是各人,他聽不進去。他也常說,澹泊明志,寧靜致遠啊。”
朱舉人卻道:“你莫責怪老人。如此世道,稍微正直,難閉嘴巴,何況泰山正義仁人。娘子,你不在其中,焉知其味喲。”
第七章談詩論佛
清晨,羅玉蘭依然早起,步履輕盈,無聲無息。鄉下,能幹潑辣的漂亮媽媽做事幹淨利索,看不起她做事細細摸摸,也不願小家碧玉做粗活重活,陪孫子讀子曰,洗編繡織,纔是兒媳正業,所以,她在鄉下做事不多。如今來到縣城,身邊僅有庚子,事情更少。
小時,每當聽到“當”一聲悶響,她就知道那是油坊榨油,總要跑去看熱鬧。於是,進入她眼簾的:一個渾身肌肉的壯漢雙手握緊吊捶,後退三步站住,再運足氣,突然猛地朝前衝去,吊棰劃個半圓,正要撞擊木楔之際,壯漢大吼一聲,“嗨!”吊棰重重撞擊木楔,“當!”頓時,木楔撞進一截,榨油牀“嘎嘎”作響,油牀下面,橘黃色菜油汨汨流下,成線成股。如今,榨油於她不再新鮮,可和它結下不解之緣了。
她走進靜悄悄的榨油坊。黃牛不見,短工沒有,碾盤和榨油牀上,積了一層土灰。她明白,去年菜籽早已榨光,榨油匠和黃牛用不着,回鄉下了。今年油菜花正開,等到四月油菜籽收穫,再僱短工及黃牛開榨新油。難怪丈夫說,店裏那點帳,三下五除二,屙泡尿就完。
回到後天井,傭人吳媽端來一銅盆洗臉水,放在階檐邊石臺上,騰騰熱氣直朝四方形天空升去。吳媽三十好幾,矮墩墩,胖篤篤,走起路來,又快又重,彷彿地在震動。
洗完臉,朝睡屋牀上看去,蚊帳掛上銅鉤,庚子矇頭卷睡牀角。
“吳媽,他爸哪去了?”
“朱先生搞慣了,一早拿起書,去河灘讀了。”
羅玉蘭進屋拿上棉袍,從後門直奔河灘。她剛出門,一股河風拂來,不由一顫。河灘寬闊平坦,野草發芽,淡黃轉綠,灘外是寬闊墨綠的涪江,緩緩而過。河對岸的草灘前面,便是一片油菜花,順彎曲的涪江東延。也許,下種時間不一,油菜地裏,有的金黃一片,有的翠綠一色。兩岸碧綠似錦,墨綠河水夾於其間,呈一匹巨大的綠錦墨緞,緩緩向東南方瀑展,再與看不到邊的綠野相接,直至天際。如此景色,鄉下難以看到,羅玉蘭頓感寬闊愜意,
丈夫穿件陰丹藍洋布長袍,外面套件黑緞面領褂,挺立河灘,腦後長辮垂吊,雙手背後,書捏掌中,遙望對岸,一動不動,象尊石雕。倒是辮尾隨風飄向下遊,方顯活氣。
“他爸,河風這麼大,你不冷啊?”
朱舉人回頭,毫無表情。羅玉蘭給丈夫披上長棉袍,發現丈夫面烏手青,牙關咬着。
羅玉蘭道:“‘二月春風似剪刀’,我看呀,比剪刀還鋒利。”
朱舉人突然轉向她,哈哈大笑:“嘿!你以爲說風像剪刀?哈哈,娘子差矣。”
羅玉蘭臉通紅:“莫笑,講的哪樣?”
朱舉人把書在手心一拍:“這是唐人賀知章一首詩,《詠柳》,‘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它是講,春天的風着實厲害,一夜之間,就把柳枝條染綠,嫩芽細葉的長短粗細一樣,齊齊整整,象剪刀剪裁過。並非說春風像剪刀那般刺骨。若說刺骨,殺豬刀最鋒利刺骨,應改爲‘二月春風象屠刀’,哈哈哈哈。”
羅玉蘭狠狠推他一把:“經常聽到爸爸吟誦,還默到(以爲)風像剪刀那麼刺骨。”
“第一回鄉試,我就糟到這首唐詩上。本來背的很熟,又懂其意。那曉得寫着寫着睡着了,醒來一看,催捲了。嘿,現今想來,心還痛啊。”
“那是你太累了。”
對岸,越過大片河灘油菜地,一條山樑順江綿綿東延,不很高,梁頂稍平,很像一艘翻轉倒叩的船,鄉人稱它“船山”。正中一段,幾個略高的坡頂上,古柏參天,蔥蘢墨黑,非常顯眼。樹梢葉間,廟聳塔立,飛檐半遮,翹角淺露。悠悠鐘磬,朗朗誦聲,隨風飄來,久久不絕。那是遠近聞名的《聖泉寺》。此前,羅玉蘭帶娃兒拜過幾次。殿堂高大,香火瀰漫,聖燈通明,油氣暈人。大雄寶殿內,如來佛祖高大挺拔,慈目善面,遙望西天。人一仰望,差點掉帽。細娃不敢多望,丟一把銅錢進功德箱,跪拜幾下,匆匆走開。有天,從《聖泉寺》回來,她對丈夫說:“廟裏那麼多菜油,怕有我們油店的。”“那還用說!你看招牌,《齋香軒》者,喫齋拜佛之香油也。”
朱舉人一直佩服公公有眼光。傳說本地乃觀音出世之地,善民極其信奉,家家有神龕,路邊有石窟,村村建廟宇,場鎮修大寺,僅涪州縣城,北有《聖泉寺》,南有《廣濟寺》,遐邇聞名,後者還因三代皇帝敕封,斐聲國內。每逢初一十五,香客雲集,香燭燎人,挨肩接踵,梯道難行。鄉下老人,善男信女尤多,喫齋行善成風。平常稍閒,或到初一十五,或者佛祖觀音祭日,更有老太三五成羣,素裝簡囊,斜挎包袱,手提紙傘,一雙小腳,行數百裏,早行晚宿,哪裏黑哪裏歇,住屋檐睡草堆,走大足登峨眉,到嘉定去榮縣,拜遍名剎古寺,跪遍廟門佛殿,精力超常驚人,形成一大景觀。信佛讀書勤耕之風,盛行本地經年。所以,種植油菜榨籽賣油爲本地一大興盛行業,經久不衰。當年《齋香軒》落成之日,老族長請羅秀才題一匾額“德惠朱門”。接着,羅秀才面對朱門朱牆,即撰楹聯一副:齋香軒鮮香齋鮮齋香齋齋及涪水南北,朱門坊房門朱房朱門朱朱遍船山東西。接着,羅秀纔將上下聯揮筆行書於木柱上,永孝二爸再揮刀雕刻於柏木裏。如今,匾額猶在,楹聯尚存,只是凹刻槽裏多了塵灰泥垢蛛網。
此時,羅玉蘭隨口說笑:“還是和尚好,不種田不耕地,有飯喫有油燈,不與世人爭輸贏,一天到晚,敲木誦經。”
丈夫立即認真起來,看定妻子,竟然滔滔不絕:“非也,其實他們並不好。雖然他們不耕田不種地,不喫肉不婚配,無念無慾,天天讀經書,念阿彌陀佛。然而,天天如此,年年如故,幾十年到死不變,豈算好麼?還有,他們喫的喝的,靠香客捐,靠化緣來,你會去?難怪,有和尚耐不住寂寞,半途還俗,有的出家人也是假的。我們世人想喫肉就喫,該婚配就婚配,隨心所欲,多好!與人爭個高低有何不可?能者上前,輸者讓步,讀書多的治理不讀書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有何不好?”
“和尚比你們讀書人活得長久。”妻子反駁。
“當然,我有同感。遁入空門,六根清淨,五蘊皆空,超塵脫世,是種修身養性之道。他們信奉佛經教義,崇拜佛經,超脫塵俗,爲來世積德,並非不可。我們讀書人讀書,爲的也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君子使命。我們信奉儒家論理,崇拜孔孟聖人。只是,同爲修身,出家人和我們讀書人卻是背道而馳。出家人是出世,離開塵世,不染世間;我們讀書人是入世,偏要到塵世去,齊家治國平天下,格達君子使命。”朱舉人緩口氣,再道,“既然如此,何有壽命長短不一?即使不一,不過是修身程度不一修身效果不同罷了。出家人修得深的,也有學問高深,身體康健,活到百歲者大有人在。讀書人修得深的,也有學識淵博,有氣有節,高壽者仍然大有人在。”
夫妻數年,羅玉蘭聽慣丈夫長篇大論。平時,只要一遇孔孟聖言,抑或深奧哲理,他非論駁半天,面紅耳赤,口乾舌燥,不辯個贏,決不罷休。不過,儘管如此,今番高論還是頭次聽到,丈夫的學識長進了。她問:“相公,現今修身如何了?”
朱舉人淡然一笑:“古人雲,‘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你懂其意麼?”
“我曉得。此言在《大學》裏。就是說,要提升自身的道德修養,先要端正自己的內心。要端正自己的內心,先要自己的意念真誠。若要自己意念真誠,先要招致自己的良知。要招致自己的良知,先要摒棄物慾的矇蔽。是不是?”
朱舉人看她似笑非笑樣子,問:“泰山大人講的?”他知道,妻子長在泰山身邊,耳濡目染,加上聰惠好學,知之不少。妻子果然笑答:“然也。”
朱舉人立即接上:“根本是‘致知在格物’,不要給物慾遮住眼睛,不要把衣食錢物和男女慾望,看得比良知還重,比修身還重。所以,娘子問我修身如何,我還差距尚遠。說來容易,作起難啊。”
羅玉蘭擔心他說個沒完,催道:“上午不是要去學堂麼?快回嘛。”
夫妻二人原路走回。半路上,妻子問:“好久赴京會試?”
“後年三月。”他曾告訴妻子,會試也是三年一考,只是考場在京城,舉人纔夠資格。會試正科一般逢辰、戊、醜、未年,即鄉試次年三月,於禮部貢院舉行。取中者稱貢士或進士,第一名稱會元,每次中者約二、三百名。
“還早嘛,你讀得那麼好,急啥子?”
“說得輕巧。大清帝國,東西南北,四萬萬人,能人多得很,舉人多得很,哪個不急?”
“依我說,莫去考了。京城那麼遠,好難喲。若果考不中……,”
不等妻子說完,舉人一口搶過:“遠有何難!古有三蘇父子從西川去京城,迢迢萬里,騎馬數月,後來做官下蘇杭去湖廣貶南海,怕過?今有川人宋育仁、楊銳、劉光第,赴京出洋,越海跨國,該去則去,說走就走,沒有畏難,不是揚名天下?今日交通之便,勝古時多矣。孟子曰:‘故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再說,就是考不中,還可等朝廷‘大挑’。”
“啥子‘大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