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繼宗回鄉。他已長高一頭,愈象“板眼多”的漂亮媽媽:稍長的臉,濃黑眉毛,挺直鼻樑,高挑身材,再配上合身的長袍,活脫脫一個英姿俊逸的白面書生,在個子不高的朱家,鶴立雞羣了。
羅秀才正在朱門撰寫春聯,玉蘭幫父展紙磨墨。她已身材高挑,像朵蘭花,潔白清純,一見繼宗,滿臉緋紅,呼一聲“繼宗哥”,從此低頭不語,眼睛卻不時瞟下繼宗。
族長想考孫子學業,請羅秀纔出題。羅秀纔剛四十,渾身暴筋露骨,當即放下長鋒鬥筆,伸伸瘦長酸腰,說:“要得!‘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先考楹聯,上聯,東西南北求學宜崇儒,賢侄,你對下聯。”
繼宗隨口應答:“君臣官民鑑古方識今。”
“要得。對仗工整,聯意貼切,頗符題旨。”
玉蘭立即鼓掌:“繼宗哥,對得好快。”
“還考一條,再難一點。”族長說。
羅秀才頭搖一圈,說:“朱門門朱乎非朱也龍騰朱興。”
繼宗即答:“龍興興龍哉是龍焉朱跳龍門。”
羅秀才大喜:“大伯要的就是如此下聯啊。上下聯最後二字並列,又是‘龍興朱門’匾額。此對聯之朱指朱姓,而非槽門下聯指硃色,意趣不同。賢侄,你要跳龍門了。”
接着,羅秀才翻開《孟子》之《離婁上》,說:“賢侄,先背一遍,再逐句講解其意。”
可能玉蘭在場,繼宗心有旁鶩,初始,背得結結巴巴。羅秀才馬上看出端倪,他沒責怪賢侄,倒是朝女兒一聲吼:“你滾出去!”玉蘭臉一紅,捂着眼跑出堂屋。朱族長拉不及,叫老太婆去追,羅秀才一揮手:“莫管她,下回不準她來了。”
朱老太道:“要不得,要不得,我們一家都喜歡玉蘭。”
果然羅玉蘭一走,繼宗朗朗背來,不打結不斷頓,一口氣背完。羅秀才忘掉此前不快,臉色轉晴,和朱族長對視一眼:“再講文意,”
“孟子說,就是有了離婁那樣的眼力,公輸班那樣的技巧,如果不使用圓規和曲尺,也不能畫出正確的方形和圓形;就是有了師曠那樣的聽力,如果不藉助六律,也不能校正出五音;就是有了堯舜那樣的治理之道,如果不施行仁政,也不能管好天下。……”
羅秀才轉眼看看朱族長,一臉讚賞。朱族長自然笑眯了眼。
羅秀才問:“你們學宮內,何人執教?”
“許教習。”
“哦,許德良先生,光緒八年舉人,學富五車之才子呀。難怪,賢侄學得如此紮實豐厚。師高弟子強啊!”羅秀才拍拍繼宗肩膀,“賢侄,發奮攻書,前程似錦。”
族長聽着,熱淚盈眶。
不經意中,學宮課程修完。結業前夕,川省學政巡來學宮,對生員院考,凡獲一二三等共四十人,方準送省鄉試。結果榜布,繼宗獲取一等,鄉試資格取得。倘若一旦中舉,朱門即見“龍脊”,金龍騰出,指日可待。
第四章備考舉人
如今,朱門家境日上,早超預期目標。土地百畝有餘,分佈鄉內鄉外。尤其後來,目標開始翻番。向他借銀錢的,典土地給他的,給他當長工的,不乏。朱族長六十有八,不再過問農活,只管當家,偶爾買點田土,佃出收租。“二五八”逢場,場場必趕,場上鑲滿他那雙大腳印。四個兒子依然幹着實事,不當甩手少爺。大兒永忠跟父親一樣,農活能手,雖然過半土地佃出,剩餘五十多畝,除僱一位長工,全是他和四弟及老少家人自種;老二永孝操起石匠手藝,雕鏨刻塑,樣樣精通,常被廟宇富紳請去,已成職業;老三永仁出外做生意,走南闖北,頗有收益。四位弟兄,各得其所。唯一未達目標:繼宗成龍。十六歲的繼宗已回鄉下,備戰三年一次的省城鄉試。上次鄉試去年八月,下次就是後年八月,僅十九個月,爭分奪秒了。全家爲他暗暗使勁。
此時,族長依然普通長衫裝束,毫無鄉紳架子,上得街來,直奔拐彎處的《悅來茶館》。他今天既要聘請秀才幫孫子溫習,還要買些豬肉回去,壯壯孫子那條豆芽身子,若果累垮,我的天爺,那還得了!
茶館前面臨街,後面靠巖,俯臨涪江。往日,朱族長總愛邀上羅秀才,對坐窗口,天南海北,趣聞世事,擺上半天。有時,羅秀才還去碼頭,聽來重慶消息,講給他聽,直至金烏西墜,方纔乘興歸家。所以,天下大事,胸中裝之。
“朱大爺,早!上樓坐!”茶館吆師迎上來,忙着撣去族長藍布長衫上塵灰。
“羅秀纔沒來?”他徑直走到前窗問。
“先前,他女子提起兩包草藥上樓來過,見你不在就走了,怕是她爸爸又病了。”
朱族長“哦”了聲,鎖緊眉頭。
“朱大爺,還是泡兩杯蒙山茶吧?”
“先泡一杯清茶,等他來了再泡杯蒙山茶。”
所謂清茶,剛從樹上摘下沒經過炒制之葉,清香原味,價廉物優,頗受本地歡迎。至於“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那是待客上品。吆師一笑:“朱大爺還是那麼儉省。”
“喝本地茶,要得。”朱族長說罷,遞一銅錢。吆師笑嘻嘻接過銅錢一看:
“喲,還是光緒十六年四川省造,新錢新錢。”
族長一撩長衫,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目光卻往窗下睃巡。依巖而曲的街道上,趕場的農人開始多起來,背背篼的,挑竹簍的,抬滑桿的,端着水菸袋找人吸的,拿着耳勺找人掏耳的。場口外三五條小路上,成線的人流仍往街裏集結,沒誰怕擠怕吵而退。
今天族長還要找兩個佃客。兩佃客住在場西邊,與朱家方向相反,兩者相距十裏。三年前,朱族長在那裏買下二十幾畝水田,佃給二人租種,可二人欠租一年多,他親自出馬,催過幾回,依然沒交,一氣之下,差點牽走佃客肥豬,當然,他沒如此下賤。今天,他守在窗口,要是看見他們買肉打酒,非當場扣下不可,不然,都象他們賴租躲租,日後如何收租?
吆師上前:“朱大爺,中午呢,還是喊麪館送面?加盤迴鍋肉嘛。”
平常,朱族長愛請羅秀才喫午飯。一碟滷肉,四兩燒酒,兩鉢肉絲麪。如今這般,也算鳥槍換炮,要在早年,餓着肚皮回家,若有剩飯,刨進肚皮,將就喫了,免燒柴禾。
朱族長頭也沒抬,本想說“不加”,卻改口說:“你等下。”
原來窗下的人羣中,正走個他找的佃客,手裏果真提一塊肉。他來不及和吆師再說,挽起長衣往樓下一陣快跑,吆師一怔,也跟着跑。他衝進人羣,一把拉住那佃客提肉的右手,怪笑一聲,道:“嘿嘿!喊你交租,你說莫錢,買肉喫,你就有了。”
佃客看是朱大爺,定下神來,想抽出右手,哪知當石匠的朱大爺手如鐵爪,動彈不得。
他陪笑道:“朱大爺,肉是我賒的,實在莫得錢。”
族長一聲冷笑:“嘿嘿!我孫子要考舉人,也想喫肉,幫我賒點。”
“硬是我賒的呀,我兒子大病一場,想喫點肉,你放了我嘛。”佃客哀求,差點給朱族長跪下。圍觀衆人紛紛幫佃客求情:“放了他嘛,朱大爺。”“朱大爺,你還希奇一塊肥肉?”
恰巧這時,羅玉蘭走進人羣,立即證實:“朱公公,我看見他賒的,他說的實話。”
朱族長的臉頓時紅到耳根,如同丟開火炭,馬上鬆手,甩了兩下,問:“那,去年的租谷好久還清?”
“朱大爺,打完穀子我就還。”佃客抽出手,也甩幾甩,看來還痛。
朱族長本想再問一句“還不清哪麼說?”看見身邊玉蘭,他再沒勇氣,臉不知往哪擱了。倒是羅玉蘭給他解了圍,說:“朱公公,我正要再上樓找你,爸爸請你去一趟。”
“要得,要得,我也要找你爸爸。”朱族長迅速溜出人羣,不敢回頭,剛纔實在太下賤了。隨羅玉蘭朝場外走,他一直低着頭,也不好意思開口問。
此時,從場上歸來的朱族長走進槽門,穿過長廊,直到《禹王殿》前。他習慣地站立殿前,恭敬作揖,默唸幾句,再右拐進巷道。剛出巷道,大黃狗從廂房跑來,搖頭擺尾。他摸摸黃狗頭,朝孫子書屋看去,雕花窗開着,靜悄悄的。族長問:“他沒讀書?”
“小聲點,他在讀。”朱老太小腳快步,走出廂房答道,見他兩手空空,又問,“沒買肉?”
“你就曉得喫,像豬!”族長正在火頭,虎着臉回擊。場上當衆丟醜,還給玉蘭看見,他哪有臉再去買肉,只好空手而歸,此刻,正好朝婆娘發泄。
朱老太不依,含沙射影:“是我想喫還是哪個‘好喫狗’想喫?這麼大一家人,二十張嘴巴,沒一個不想喫肉,你最喜歡。”
“老子莫錢!”朱族長繼續吼。
老太放低聲音:“小聲點,給孫子買肉的錢也沒有?”朱族長自知理虧,不再還嘴。
確實,朱家雖然信佛,但除朱老太喫素外,都喜歡與本家“老豬”過不去,一個個喜歡大塊喫肉、大根啃骨,喫着碗裏望着鍋裏,每到“二五八”逢場,即便他沒銀錢,屠戶也要賒給他,老族長總要提塊鮮肉回家,漂亮兒媳大展家常廚師手藝,鹽煎肉、蒸肘肢,燉豬蹄,蒸燒白,汆圓子,一天一個花樣,全家喫得笑哈哈,只是,繼宗有時不知“聳食”,常常喫得拉肚,害得漂亮媽媽半夜起來換褲子擦被子。
“砰”地一聲,書房門開,繼宗風火一般衝出,頭上辮子飛起老高:“婆,有肉喫?”其實,他是故作誇張,見公公虎着臉,一伸舌頭,挺身站定,卻不敢抬頭。
朱族長馬上和顏悅色,說:“孫兒,你要考舉人了,考中就要當官,哪麼還象猴兒?”
朱老太替孫辯解:“人家讀了一天書,讓他耍下嘛。”
“滾回屋去!”朱族長吼着,他回過頭,又對欲回屋的孫子和顏悅色,道,“‘學而時習之’嘛。羅大伯考過幾回,曉得哪麼應考,我去請他幫你溫習,你要聽話。”
“公,我曉得。”
次日,羅秀纔來朱家,給繼宗專講鄉試考題內容和重點問題,再沒帶上玉蘭。
繼宗在學宮作廩生時,許教習已講過鄉試有關程序和規矩。鄉試分正科考試和恩科考試。正科考試一般逢子、卯、酉年,秋季八月於各省省城貢院舉行。遇朝廷壽誕登基等慶典,還增開恩科。主持考試之正副主考官須經朝廷主考特派。凡經科考合格之秀才,方可應試。考試三場,每場三日,以四書五經爲題,考試八股文、策問、試帖詩三科,取中者爲舉人,第一名稱解元。舉人數額,大省可百,中小省七八十或四五十不等。考中舉人即可赴京參加會試,摘取進士桂冠,即使會試不第,亦可經揀選或大挑入仕,鄉試通過者即已取得做官資格。無論鄉試還是會試,考題和答案皆以南宋朱老夫子朱熹的《四書章句集註》爲準,不管考官出何考題,用何方式,答案皆在朱老夫子對“四書”的詮釋裏,萬變不離其宗,只要把《四書章句集註》弄深弄透,記住要旨,自會左右逢源,得心應手,若又符合考官意願,十之八九成矣。
此時,羅秀才說:“八股文試題中有種‘截搭題’,就是在“四書”中隨便取相連兩句,取前一句幾個字和後一句幾個字相搭成句,作爲一個試題。舉個例,有‘我非生而,以求’一題,乃是取於《論語,述而篇》,‘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兩句截搭而成。還依不同截取方式,有長搭、短搭、有情搭、無情搭、隔章搭分。”
繼宗屏聲靜氣聽着,目不轉睛。
羅大伯繼說:“你看罷題目,先要找出題目出於何處,再把那段文章默誦出來,根據那段文章之意,及你之感受體會,開始破題,點破題義要旨,要講哪樣意思,越是接近孔孟本意越好。接着承題,就靠你平時對‘四書’之爛熟程度了。非讀得滾瓜爛熟,沒有捷徑可走。”
繼宗眼睛亮了,頻頻點頭。
羅大伯再道:“當然,最難的還是八股文。其實那個八股無非是寫文章之次序,不外乎開篇佈局,展開論述,收尾總結。首先,你破題要破準,決不能錯,不能含糊,必須鮮明清楚;“四股”展開議論,必須論據可靠有力,論據無非是孔孟聖人所言所行,必須選準選精;論述必須充分,議論必須講道理,以孔孟言行說明題旨。還有文詞要求。所以,要做好一篇“八股文”不容易啊。況且,考官出題,雖然不出“四書”,可他們刁鑽古怪呢,偏偏出些怪題偏題,讓你意想不到。你不把《四書集註》讀熟懂透,哪裏得行!難就難在,格式一律,不得稍變,後四股中,每段又都有兩股互相比偶,各股之間又須以固定詞連接,不得有變,字數嚴格控制,這就是高難之處了。只有靠你平常多寫多練,熟能生巧,沒有捷徑可走。故此,全靠賢侄發奮刻苦,別無它法。”
繼宗聽罷反倒抬頭笑了。意爲:刻苦發奮,不成問題。
老族長在旁,彷彿完全聽懂,插話道:“孫子,記住羅大伯的話。”
羅大伯還告訴他,四川鄉試貢院在成都皇城壩,就是三國劉皇叔即位登基之地。明朝末年,張獻忠佔領成都,就在此建立大西國皇宮。滿清一時未攻克成都,便在已攻下的保寧,建立川省省城,科舉考試亦在此舉行,所以至今保寧存有貢院。後來張獻忠逃離成都,把皇城燒個精光。直到滿清康熙十幾年,川省省城才由保寧遷回成都,在皇城壩荒場上前半頭,修起了而今的貢院。
繼宗聽得入迷,大氣不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