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新宿,歌舞伎町一番街。
對於芬格爾和維樂娃來說,這裏是陌生的,可對於林年和曼蒂來講,這裏和之前的模樣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即使在這座一步步滑入末日深淵的城市現狀中,它竟然依舊保持着記憶裏的那份...
新宿,高天原夜總會,後臺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裏,維樂娃正靠在鏽跡斑斑的鐵門上,指尖用力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裏。
她剛卸完一半的妝——眼線被棉籤蹭得暈開,像兩道垂死掙扎的黑淚;假睫毛歪斜地翹着半截,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投出詭異的陰影;耳後還粘着一小片沒撕乾淨的亮片膠,隨着她急促呼吸微微顫動。她低頭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綴滿水鑽的櫻色振袖和服,腰帶勒得肋骨生疼,下襬拖在地上沾了灰,裙襬邊緣繡着的金箔鳳凰翅膀,此刻正被一隻沾滿油污的運動鞋踩住一角。
“鬆手。”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錐鑿進水泥地。
踩着她裙襬的是個穿黑色無袖背心的男人,右臂紋着猙獰的龍首,左耳三枚銀環在暗處反着冷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金牙:“sakura小姐火氣這麼大?店長說你今晚要是唱砸了,整條歌舞伎町都得給你陪葬——可現在你連麥克風都沒碰,就在樓梯口喘粗氣,這算哪門子‘花道中興’?”
維樂娃沒答話。她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抵在自己左太陽穴上——那裏,一枚微型通訊器正發出微弱的藍光,頻率與卡塞爾學院加密頻道完全吻合。三秒後,電流雜音倏然消失,一個沉穩的男聲直接灌入她耳道:
“維樂娃,確認座標。芬格爾已突破競馬場B區封鎖線,正在向地下停車場移動。他身邊有兩名倖存者,橘衣少年與粉發青年,身份確認爲林年所尋目標。重複,目標確認。”
她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再睜眼時,黃金瞳已在暗處悄然亮起,幽微如古井深處浮起的磷火。
“……知道了。”她低聲說,聲音卻不再顫抖,“告訴芬格爾,別帶他們走正門。東側貨運電梯井底有通風管道,直徑八十公分,通向隔壁大樓廢棄空調機房。管道內壁有舊式攀援鉚釘——他該認得出來。”
通訊器那頭頓了頓,隨即傳來一聲短促的笑:“你居然還記得‘紅骷髏’攀巖隊的老規矩?”
“我當然記得。”維樂娃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毫無溫度,“畢竟當年被你綁在橫濱港吊塔頂上做言靈穩定性測試的人,是我。”
對面沉默了一瞬,然後輕咳一聲:“……咳,那個,抱歉。不過你現在這身打扮,倒是比我當年見你第一面還像只被困在金籠子裏的夜鶯。”
維樂娃沒接這話。她只是猛地抬腳,靴跟狠狠碾過男人踩在她裙襬上的鞋尖,聽見一聲悶哼後,順勢一記鞭腿掃向對方頸側——動作快得只剩殘影。男人本能格擋,小臂骨撞上她小腿脛骨,發出令人心悸的“咔”聲,他踉蹌後退兩步,額頭瞬間滲出血絲。
“別碰我的衣服。”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櫻色振袖寬大袖口隨風微揚,彷彿真有花瓣簌簌落下,“也別碰我的名字。我不是sakura。我是維樂娃·赫爾辛基,卡塞爾學院執行部B級專員,代號‘霜喙’。你們猛鬼衆在東京所有加密節點的物理地址,我已經同步給了諾瑪。包括你們藏在淺草寺地宮第三層的備用服務器機櫃,以及那臺僞裝成柏青哥遊戲機、實際搭載了輝夜姬子程序的‘幸運櫻花’。”
男人臉色驟變,伸手去摸耳後通訊器,但維樂娃已經先他一步抬手——這一次,她指尖並未凝聚任何言靈,只是輕輕一彈。
“啪。”
一聲脆響,男人左耳三枚銀環齊齊崩斷,其中一枚擦着他臉頰飛過,在牆上撞出火星,餘下兩枚則叮噹落地,滾進消防通道幽深的陰影裏。
“你耳朵裏那顆微型定位器,”她平靜地說,“現在信號已中斷。接下來三十七秒,你的上級將無法確定你是否還活着。而三十七秒後——”
她忽然轉身,一把推開身後鏽蝕的消防門,門外是燈火通明的後臺走廊,化妝師們端着托盤匆匆來去,空氣裏瀰漫着髮膠、香粉與血腥味混雜的氣息。她沒回頭,只留下最後一句:
“——我會讓整個高天原,變成你們最後聽見‘sakura’這個名字的地方。”
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
維樂娃沿着走廊快步前行,每一步踏在光潔瓷磚上都像敲擊戰鼓。振袖下襬翻飛,露出一截纏着繃帶的小腿——那是兩小時前在競馬場外圍被死侍爪風撕開的傷口,此刻血已凝成暗褐色。她沒包紮嚴實,因爲繃帶之下,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細密銀鱗,邊緣微微捲曲,如同冬日湖面初結的薄冰。
這是血統暴走的徵兆。
也是她遲遲不敢真正啓用言靈的原因。
——不是ED,是壓。
她在強行壓制體內瀕臨失控的龍血沸騰,用意志力將暴烈的基因序列一層層摺疊、封存,像把一柄燒紅的刀硬生生塞進冰鞘。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在灼痛;每一次心跳,耳膜都似被重錘擂擊。可她不能倒。林年需要她的情報,芬格爾需要她的接應,而那兩個被俘的少年——一個總在戰鬥前偷偷往兜帽裏塞棒棒糖,一個被押送時還在用口紅在囚車玻璃上畫小熊——他們需要她把門打開。
走廊盡頭是化妝間大門。門框上掛着褪色的御守,寫着“舞運昌隆”。她伸手推門,指尖觸到門板剎那,忽覺腕骨一熱——那枚藏在袖口內側的青銅羅盤微微震顫起來,指針瘋狂旋轉,最終死死咬住正南方,紋絲不動。
維樂娃瞳孔驟縮。
不是新宿方向。
是更南——澀谷,涉谷十字路口正下方,地鐵銀座線深層維修隧道。
羅盤是遊璧誠親手調校的,內置三重龍族星圖校準協議,絕不會錯。
而它此刻指向的位置,正是七十二小時前,林年失蹤前最後發送GPS座標的誤差範圍中心點。
她猛地攥緊羅盤,金屬棱角深深嵌進掌心。血珠從指縫滲出,滴落在櫻色振袖上,像一朵猝然綻放的、不祥的彼岸花。
“原來……你一直都在那兒啊。”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急促而凌厲,停在了門前。緊接着,門被一把推開。
站在門口的是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頭髮挽成一絲不苟的圓髻,鬢角插着一支白玉蘭。她沒看維樂娃,目光徑直落在她腕上那枚仍在微微震顫的羅盤上,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哎呀,”女人嗓音柔膩如蜜,卻冷得像浸了霜,“這不是我們高天原最貴重的‘鎮店之寶’麼?怎麼,sakura小姐的羅盤,也會自己找男人?”
維樂娃沒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將羅盤收回袖中,抬眼直視對方:“您是……‘千鶴’前輩?”
女人掩脣輕笑,玉蘭瓣隨着她呼吸微微顫動:“前輩不敢當。不過是比你早十年,在同一張榻榻米上,聽過同一個男人講‘白王權柄的十二種折斷方式’罷了。”
維樂娃呼吸一滯。
——這句話,是昂熱校長在卡塞爾學院最高機密課《龍族考古學Ⅶ》上親口講過的。全校僅二十人旁聽,全部簽署過三級緘默協議。而眼前這女人,竟一字不差。
“您到底是誰?”她問,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裂痕。
女人卻不再看她,只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店長催第三次了。sakura小姐,您的歌單第一首,是《櫻花落盡時》。詞作者署名‘K’,作曲者欄空着——但我知道,那空白處本該寫誰的名字。”
維樂娃怔在原地。
那首歌……是她十四歲生日時,林年用一臺二手電子琴錄在磁帶裏的。沒署名,沒編曲,只有他清冷的鋼琴聲,和一段反覆哼唱的、不成調的旋律。後來磁帶被芬格爾偷走,在芝加哥地下室放了整整三年,直到某次電路短路,燒燬了半段副歌。
“他現在在哪兒?”她聽見自己問。
女人終於轉過頭,目光如刀,剖開她強撐的每一寸僞裝:“他在等你開口唱歌。不是爲了取悅誰,而是爲了——”
她忽然抬手,指尖懸停在維樂娃心口上方一寸,那裏,振袖內襯下,一枚微型龍血抑制劑注射器正靜靜蟄伏。
“——爲了讓你的心跳,和他同步。”
維樂娃猛地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冰冷的門框。她想反駁,想冷笑,想掏出槍指着這女人的太陽穴逼問真相……可就在她指尖即將扣住腰間槍套的瞬間,整棟大樓忽然劇烈震顫!
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屑,燈光瘋狂明滅,遠處傳來玻璃爆裂的銳響。走廊外,人羣尖叫四起,有人嘶吼着“地震了!”,更多人則在喊另一個詞——
“死侍!!!”
維樂娃霍然抬頭。透過化妝間毛玻璃窗,她看見窗外夜空被一道慘綠色的光撕開。那光並非來自天際,而是從高天原大廈樓頂垂直劈下,宛如神罰之矛,精準貫穿了整棟建築的承重核心。
轟——!!!
整面玻璃牆轟然炸裂!狂風裹挾着碎渣與熱浪倒灌而入,掀飛了滿屋化妝品。維樂娃被氣浪掀得撞向牆壁,後腦重重磕在鏡框上,溫熱的血順着額角流下。她掙扎着抬頭,透過漫天飛舞的紙片與塵埃,看見一個身影正踏着崩塌的鋼樑緩步走來。
那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領口卻敞開着,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蜿蜒的赤色紋身——形如纏繞的蛇,蛇首銜尾,構成完美閉環。他左手提着一把傘,傘尖點地,每一步落下,地板便無聲龜裂;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張,掌心懸浮着一團緩慢旋轉的、液態金屬般的銀光。
維樂娃的黃金瞳瞬間縮成豎線。
她認得那紋身。
那是白王古裔“永生之環”的直系烙印。
而那人抬起頭,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儒雅,甚至帶着點學者式的歉意。可當他的視線掠過她染血的額頭、未乾的淚痕、撕裂的振袖,最終落在她袖口若隱若現的青銅羅盤上時——
維樂娃聽見自己血液凍結的聲音。
“維樂娃·赫爾辛基小姐,”男人開口,聲音像大提琴拉出最後一個悠長的泛音,“久仰。我是‘座頭鯨’。很抱歉,我們的第一次會面,選在瞭如此……狼狽的場合。”
他頓了頓,傘尖微微抬起,指向她身後那面佈滿蛛網裂痕的化妝鏡。
鏡中映出的,不止是維樂娃蒼白的臉。
還有她身後,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的、數十道模糊的黑色剪影。它們無聲佇立,姿態各異,有的抱臂,有的拄刀,有的歪着頭,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而每一雙剪影的眼睛位置,都閃爍着與維樂娃同源的、冰冷的金色微光。
“不過,”座頭鯨輕聲道,傘尖輕點地面,一圈漣漪般的銀光盪開,“既然你已經找到了羅盤,那麼——林年同學託我轉告你一句話。”
維樂娃死死盯着鏡中那些剪影,喉嚨發緊:“……什麼?”
座頭鯨微笑依舊,傘尖緩緩上挑,直指她眉心。
“他說:‘維樂娃,別怕。這次換我來,接住你下墜的翅膀。’”
話音落下的剎那,維樂娃袖中羅盤轟然爆裂!無數青銅碎片化作流光,盡數沒入她雙臂血管。她仰頭髮出一聲不似人類的長嘯,振袖寸寸崩解,露出底下覆蓋着銀白鱗甲的手臂——那鱗甲並非靜止,而是在呼吸,在脈動,在朝着某種古老而威嚴的形態急速進化!
高天原的穹頂,正在坍塌。
而她的黃金瞳,正一寸寸染上赤金。
就像當年東京灣那場暴雨裏,康斯坦丁臨終前,最後一次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