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飛奔的兩支足球隊你來我往,雖然看球的人沒有踢球的人多,絲毫不影響他們的激情,兇狠的拼搶靠的是身體而不是技術,但就是這激烈的對抗碰撞讓他們心情飛揚。
球在大力的抽射中呼嘯破空,略略變形的球體在空中劃出美妙的弧線,仰頭的衆人目送足球飛向遠去。眼前的世界波令人興奮震動,比賽的球員不約而同握緊雙手,準備着共同慶祝它的誕生。
足球飛近飛近,小如核桃變得大如足球。二十二人睜大眼睛,子彈般的足球沒有射進球門,它狠狠地,充滿深仇大恨地擊中操場邊糾纏一位女生的男人。象灘泥攤在地上的男人四肢抽動,眼前冒着吱吱唧唧亂叫的星星。
便似那次的球擊,李勝馗被周老師的話擊潰。
“你是個自私的兒子!”
“不管媽媽幸福自私的傢伙!”
可惜李勝馗不是昔日的胡漢森,小孩子的本性使他做出最簡單有效的回禮,拳頭打在激動變形的周老師臉上,骨頭與骨頭的親吻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你打人?”捂着鼻子的周老師詫異萬分,不是動口不動手嗎?李勝馗赤紅了眼睛,一言不發繼續出拳,他把心頭難以說出的怨恨、自責、彷徨融在每一拳裏,狠狠的打向對面的男人。周老師退到牆邊,李勝馗力氣畢竟小,他捱了第一拳防備後後面就沒什麼威力。
“你這樣的粗暴?”周老師逐漸氣憤。看看心愛的西裝痛在心頭,他抓住李勝馗的手鬼使神差給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兩個人楞住了,周老師又悔又怒,李勝馗又氣又急。但一記疼在臉上的耳光令他幡然大悟,與小惠媽媽快十年的生活,3000多個日日夜夜他沒有捱過一次打受過一點苦。他是無涯苦命打拼着的胡漢森,更是生活在蜜罐中的李勝馗;他是成年的孤獨的胡漢森,更是幼年的甜蜜的李勝馗。
李勝馗笑起來,摸不着魂頭的周老師暗自擔心,莫不是把他打傻了?
“謝謝你,周叔叔。”李勝馗突然說道。周老師雖然還在後悔,聽到“周叔叔”三個字如同三伏天喫了一箱冰棍:“我,我~~”
“謝謝你,周叔叔。”李勝馗說道,“媽媽是最好的媽媽,兒子卻不是好兒子,她應該有他的幸福。”
天啊,他答應了!
“謝謝你,周叔叔。”李勝馗認真說道,“你是好叔叔,但不會是好丈夫,你是好人,但還配不上媽媽!”
周老師楞住了,他木納地聽着小男孩的聲音,“配媽媽的人應該是天底最好的男人,因爲她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她是我,李勝馗的媽媽!”男孩的聲音充滿自豪驕傲和不可阻擋的霸氣:他,李勝馗的媽媽!你們這些男人想娶我的媽媽還是先超過我再說!李勝馗第一次有把世界踩在腳下的信念,下意識的他不願意任何人能超過他。
腳底輕快的李勝馗與步履蹣跚的周老師背道而行。初冬的天慢慢灰暗,朦朧的天色如同一層層紗稠籠罩了人和人之間的空間。
李勝馗越走越快,他想回家撲向那個永遠溫暖柔軟的懷裏,在小惠媽媽面前,他永遠是兒子李勝馗。
一個人攔住了他。昏暗的天色裏,高大的人影象一扇門板擋在前方,李勝馗彷彿看見電影的鏡頭:大衣領子豎着的殺手在街頭冷冷地看着獵物,手慢慢從口袋裏伸出來,反射銀光的手槍冒出紅紅的火苗,死神的爪子抓向可憐的龍套演員。不過一切都沒有發生,人影靠近,“你好,勝馗,我姓呼,呼列那。”
李勝馗脖子上的寒毛豎立,呼列那,彪哥?
呼列那瘦削的臉與魁梧的身材不成比例,恍眼看去有些畸形。他臉上的笑容與彭老頭特別相似:狡猾、熱情、睿智和友好。
“勝馗,看來你喫虧了?”彪哥笑着,象朋友摟着他的肩膀,“我給你找點藥。”李勝馗不習慣摟肩的動作,他輕輕掙開彪哥的手臂;“不用了。”
彪哥似笑非笑:“這樣回去你媽媽會心疼。”李勝馗遲疑了。
“難道我是老虎?你是神馗哦。”彪哥呵呵笑道,他很堅決地拉着李勝馗,“我兄弟在前面開了一家診所,他那裏的藥治跌打損傷不錯。”說着眯了眯眼。李勝馗心中發毛,有關彪哥的資料在腦海裏迅速過了一遍:呼列那,外號“彪哥”“彪子”,蒙古人,38歲。因根紅苗正在66年“破四舊”中敢爲人先,隨後的武鬥期間又作戰勇敢,被造反派頭頭提拔成衛隊小隊長。呼列那給人的印象爲人豪爽有心計,外表平和卻兇殘狠辣。
便是前世也極少與社會渣子來往的李勝馗心頭十五個桶打水七上八下,強忍着害怕到了彪哥所說的診所。開診所的是一對父子,看他們的表情怎麼也不象是彪哥的兄弟倒似他的孫子,前後照應甚是殷勤。李勝馗看見門口白底黑字寫道:戴小樓診所,老軍醫世家,專治男女性疑難雜症。他左右看看無什行人這才低着頭進去。
當爹的醫生戴小樓給李勝馗臉上薄薄地塗了一層藥膏,低聲解釋:“我那招牌不是說性疑難雜症,而是男女性,逗號,疑難雜症”。李勝馗心想別逗號了,看你戴小樓老軍醫一臉的猥瑣,誰都想到你是“性疑難雜症”。
彪哥眼盯着他們倒了熱熱的開水,攆小雞一樣把父子趕出裏屋,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李勝馗面前,笑着說:“這藥膏見效很快,一、二十分鐘便能消腫,正好我們哥倆嘮叨嘮叨。”李勝馗此時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心中一面求滿天神佛保佑一面點頭。
“我不把你當成小孩。”彪哥點了一芝煙,銳利的眼神透過煙霧射在李勝馗臉上,雖然臉上有藥膏敷面,如刀的眼神仍刺得他起了小粒的疙瘩。
“勝馗,我先問你一件事情,我安在小毛中間的人你怎麼發現的?”彪哥夾着煙吸得很是貪婪,頗不符他大哥的形象,“靠,在牢裏養成這見不得人的‘好’習慣。”
吞嚥口水的李勝馗結結巴巴說道:“只是碰巧,一個兄弟看見他和你在飯館喫飯。”
“別騙我!”彪哥笑着用手指點李勝馗。
李勝馗逐漸穩定了情緒,搖頭說道:“一個小弟好象沒資格和你下館子,再加上我讓人跟蹤他幾天,一切就明朗了。”
彪哥拉着椅子靠近李勝馗:“但你一直沒說,直到要立威才把他擺了出來。”他左右打量李勝馗,“真不知道一個小鬼怎麼這麼多道道。”他掰開手指一一點數:“跳級讀初中,從不看書成績沒下過第一,6歲小娃反搶幾個小夥子,以德報怨幫大毛二毛搞下毛毛滷雞蛋,扒拉扒拉弄個塑料圈子風靡一時。”
他嘖嘖咂嘴:“我有你的腦筋小小江城算個屁!”李勝馗默然,他不會參合彪哥的事情,他還沒有無知到以爲走黑道真的能成立地下王國。
彪哥也沒有多說什麼,他抬手看看時間:“勝馗。咱們第一次見面,我主要是看看神馗的風采,沒準以後還會一起搞點事情。”他看着沉默的小男孩笑道:“以後需要幫忙的地方言語一聲,怎麼說毛毛滷雞蛋也是你折騰出來,我當個猴子下山栽了桃子揀大便宜。”
李勝馗開口道:“彪哥說笑了,你纔有實力把它做大,大毛他們不成的。”
彪哥的八字眉跳了跳:“好小子,你倒是看出來了,不錯,光在江城沒多大意思。”他送李勝馗出了診所,“多虧你還是孩子,要是大幾歲咱們都別混了,跟你屁股後得了。”話鋒一轉,彪哥說道:“兄弟,雖然你還不認我這老哥,但我要送你一句話:人不可太出頭,鋒芒畢露絕非好事。”
李勝馗回到家也沒明白彪哥對自己打什麼主意,忐忑使他全無畏縮在小惠身旁的慾望,而心頭有事情的小惠也沒有覺察兒子的神色比平常不一樣。兩母子喫完晚飯照例是小惠收拾,李勝馗胡亂找個藉口出門,到半路上纔想起李夢乾在南面推銷呼啦圈,一時找不到人商量的他索索然準備回走,在蒼茫的夜色下看見一老一少迎面走來,偏巧兩個人他都認識。
“杜老師。”李勝馗叫道,他看着攙扶杜老師的人慢慢說道,“歐隊長好。”
杜老師沒想到二人認識,她笑道:“馗馗又把作業轉給姐姐做?”李勝馗“嘿嘿”乾笑,敢情杜老師知道他的伎倆猛然間記起叮噹和魯魯還沒回家,他告個急撒腿朝大毛的遊戲廳跑去。
歐陽望着李勝馗的背影陷入沉思,杜老師碰碰他:“怎麼研究起我的學生?”
歐陽急忙說道:“有個案子發生在棉紡廠,偶然聽見他們稱呼他是什麼神馗。”
“呵呵呵呵。”杜老師笑了,“這孩子出名的天才,咱們學校的校長把他當寶貝。不過這孩子是討人喜歡,美中不足太過於老成。”
歐陽也笑了:“老成不好麼,起碼知道時事艱險懂得刻苦用功。”
“錯了。”杜老師搖頭,“孩子就是孩子,比如一棵樹苗沒長大能掛重物嗎?他們成長的每個時期應該有屬於那個時期的回憶,孩子所固有的童真纔是最可寶貴的天賦,我們做老師的要儘量使他們在這一階段沒有遺憾。”她站了一會自言自語:“恩,我得抽空去家訪。”神情中露出不安,家中發生的事情使她忘記了每學期必定的家訪。
歐陽的眼裏起了一層水霧。杜老師自責的神態讓他想起上學時因爲調皮留校訓話,訓完話杜老師會帶他到自己家裏,他做作業老師在廚房煮飯。師弟那時還小,總愛端個凳子跪在上面看他寫作業。後來天下大亂,杜老師一邊掃馬路一邊教他和師弟功課,這樣的學習才能使他在動亂結束後考上警官學校成爲一名人民警察。
但怎麼讓師弟也當上警察?後悔似無窮盡的浪潮洗刷着他的身體卻洗不去滿腔的懊悔。從小跟他身後作小尾巴的師弟那次怎麼衝在前面擋下那顆子彈?每想及此,歐陽恨不得時空逆轉,他願意一千次一萬次換回師弟,因爲他明白活着的人遠比死者痛苦。
杜老師,不,媽媽沒有在弟弟墳前哭泣,她佩帶本該晚輩爲長輩戴孝的黑紗,那是媽媽爲弟弟感到驕傲。
“我們回去吧。”杜老師象是看出他的激動,微笑着提醒他。歐陽擦去眼角的淚花,扶着媽媽緩緩消失在冬日的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