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霄身影提縱,帶起微風,數息之後便進入桃林深處閣樓中的一間房間中。
散去遮掩的幻術,便見房間一隅,安靜的擺放着一個黑布蓋着的箱子,是用泥土燒製的,表面同樣有座地窮宮的廟宇圖案,神祕而蒼老。
嵬霄打開箱子,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玉盤。
玉盤表面如同鏡子般光滑,幽暗深邃,似乎對面有一片深潭湖泊。
此刻,嵬霄掐動法訣,隨着陣陣颯颯破空之聲,朝玉盤打入法力,遵循特定的禁制軌跡,將之激活。
“請見沈大人。”
嵬霄神情有些凝重。
只見片刻後,玉盤表面泛起了無形的漣漪,隨着滴答滴答的腳步聲,似乎有人行走在玉盤對面的水潭中,由遠及近。
隱隱還能聽到一道壓抑而暴虐的龍吟聲傳出。
“何事?”
玉盤對面,倏然出現一道身影,卻看不清楚,從嵬霄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一雙赤足,踏在玉盤鏡面的邊緣處,並未現身。
這雙腳的主人,應該很瘦。
皮膚蠟黃如枯草,只剩薄薄一層皮搭籠在骨骼上,連青筋、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似乎這是一具早就死掉的屍體,只是魂靈不散,盤踞其中。
“下面的人來報,靈臺縣的鎖龍陣被破了,是一隻青蛇,受了我地窮宮的封神後,又以信徒不誠,衝撞置怒於它,大開殺戒,不僅殺了兩名練氣修士,還推平了廟宇。”
嵬霄聲音低沉的說着,只是臉色稍稍有些難看。
畢竟青蛇這番舉動,無異於端起碗喫飯,放下碗罵娘!
整個腦瓜子都不靈光!
玉盤鏡面中的那人,沒有說話。
此事,只是小節耳,無傷大雅。
畢竟世間妖精千奇百怪,脾性不同,他們爲各地具備香火基礎的妖魔封神,也遇到過類似瘋癲的,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事後,略作教訓,讓它們知曉,既然入了地窮宮,就得收斂兇性,知道誰是主人即可。
“繼續。”平靜的聲音傳來。
嵬霄快速說道:“還有,那渭州的魯達,似乎也暗中前往涇州來了。如若不出意外,應該也是盯上了那雲中君。”
“哦?”
玉中人終於稍稍提起了興趣,聲音中暗含某種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把那袁術搞得焦頭爛額,現在……又來禍害我了?倒是有趣。”
“沈大人,魯達這廝就是條瘋狗,豎子!看誰不順眼,就會磨牙吮血,非鬧個兩敗俱傷不可……若是讓他知道我們的計劃……”
“無妨。”
玉中人淡淡說道:“他不是想屠龍取丹麼,我甚至可以親手奉上。某種意義上講,我們還算是盟友,有着同樣的敵人。只要……他願意放棄某些東西。”
嵬霄:“那屬下該……”
“留意魯達的去向,隨時稟告……嗯?孽障,還要作困獸之鬥!!!”
突然,玉中人發出暴怒聲。
只見得鏡面劇烈紊亂,一道道彤紅金火佈滿整個鏡面,又有滾滾熱焰撲面而來,似乎連現實中的空間都扭曲了。
剛纔那壓抑而暴虐的龍吟聲再次響起,只是這次,伴隨着痛苦和嘶吼。
“對了。”
玉中人的聲音再次傳來,卻有些疲憊。
嵬霄凝神頷首,認真的傾聽着。
“留意一下近日笠澤江附近的動靜,那位雲中君,似乎並不願意封神,總愛陰神出竅,偷跑出去。”
“是,這件事,屬下親自去辦。”
嵬霄立刻點頭說道。
話罷,玉盤對面的彤紅倒卷,熱焰也逐漸消散,鏡面又恢復了平靜,冰冷依舊。
嵬霄將玉盤放入箱子中,重新施展幻術將之藏好。
這才轉身離開房間。
片刻後,一道濁黃遁光,直接從桃林中沖天而起,稍稍分辨方向後,便朝笠澤江外圍而去,很快便消失了蹤跡。
……
“你那又是發光,又是傳信的,感覺很厲害,是什麼法術。”
黃昏已經分界,山中光線陡然暗了許多,魯達緩緩策馬,從腰間取來應殺袋,喝了口蜈蚣酒。
黑君子不知怎地,蜷縮着昏迷不醒,睡在魯達懷中,氣息若有若無。
小青頭也不回,走在前面,還有些賭氣,
“想知道?我不稀罕說!”
魯達失笑搖頭,這幾日相處,他也漸漸理順了小青的脾氣。
她開朗活潑,也很愛笑。
準確說,是喜怒溢於言表。
但若是看誰不順眼,下一刻就將劍比在對方脖子上。
或許也是由於提前下山的緣故,心智較之白素貞來說,還有些不成熟,甚至還帶着小姑娘般的單純和直接。
魯達有時候都有些納悶。
剛送別了一隻貉妖,又撿到一隻青蛇。
魯達還看了眼懷裏的黑君子,總覺得自己似乎成了吸妖體質,走哪兒都有妖怪鐘意。
要麼是妖怪鐘意他,想當他的婆娘、妹妹或者狗。
要麼是他鐘意某隻妖怪,然後祭了自己的五臟廟。
黑君子此刻陷入昏迷,倒非壞事,反而是一樁好事。
他跟了魯達一路,斬妖除魔,甚至以練氣之軀,啃了幾口築基妖魔的血肉,此刻隱隱有血脈洗盡鉛華,伐髓蛻變的趨勢。
跟人類修士,只需去假還真不同。
妖屬的修行,雖然也遵循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的過程,但卻在未徹底蛻變爲人之前,修行之路要更加坎坷,也有更多關隘。
需要一次次的‘火裏栽蓮’,藉助各種外物,如月華之氣、精血之氣……牽引本身血脈,形成一把劫火,燒去滓質,來達到洗盡血脈鉛華的目的。
也就是廣義上所說的,渡劫。
不僅僅只是雷劫,根據妖屬的妖力特性、秉性、善惡報業等等,什麼罡風劫、火焚劫都有可能發生。
比如小青,六百年的蛇身,現已有蛟龍之象,一旦徹底蛻變爲蛟,渡過雷劫,哪怕境界不變,無論跟腳底蘊,還是法術道行,也會暴漲數倍。
而白素貞,哪怕已經金丹巔峯修爲,元嬰有望,卻還是蛇軀,只因她跟小青不同,無需走蛻變爲蛟、爲龍的路子。
白素貞本身就是異種蛇蟒,沾染了上古神魔的血脈。
要蛻變、要洗淨鉛華,也是沿着古之神魔的足跡,走吞天噬地,甚至睜眼爲日,閉眼爲月的大道。
雖然時至今日,想走到這步,已經幾乎不可能了。
這也是驪山老母,願意收白素貞爲徒,卻並未同時收下小青的原因。
作爲上古尊神,收個跟腳不凡的弟子,驪山老母也是能拿出去吹噓的……
一行人又趕了兩日的路。
這日,一汪暖氣嫋嫋的溫泉眼中,魯達浸泡其中,雙目微閉,正在修行打坐。
萬壑瓊瑤早雪天,靈泉汩汩泛青煙。
此溫泉,在當地被稱爲湯地河,最初本有地方豪紳想朝朝廷租賃,修建酒樓茶肆,供來往行商歇腳。
奈何此地實在是過於偏僻,處於重嶺層巒深處,只有崎嶇的羊腸小徑,供附近的鄉鄰前往。
豪紳本欲出資修路,打通官道到湯地河之間的距離,哪知道一開山修路,山林之中,便傳來如天公震怒的咆哮聲,地底開裂,冒出洶洶熔漿,草木沾之就寸草不生。
時人便以爲此舉不受蒼天所允,會得罪鬼神,便放棄了。
不過唯有修士才知曉。
哪裏有所謂的蒼天不允,只因湯地河地底,藏着一道地煞·毒火旋添煞,一旦受驚,便會擴散毒火煞氣。
此煞氣,乃築基中期及以上的修士,用以打磨法力,增長道行的關鍵之物。
只可惜這道煞氣,被各地修士反覆採煉已有千年,早已渾濁不清,淪爲劣等煞氣,前些年被路過的某位正道修士,施以陣法禁制,保護起來,讓其休養生息。
再等個五六百年後,或許便可恢復成最初的下等煞氣。
若是機緣巧合,得了地運風水的滋養,晉升爲中等煞氣,也有可能。
此刻,魯達周遭靈機湧動,口鼻的一呼一吸間,都發出氣浪迸裂爆鳴似的炸響,爾後竟越來越大,直如一道雷轟霹靂在逐漸醞釀……
魯達的精氣神三寶,充盈成玄光,幾欲成型……
但到最後,終究似乎差些火候,氣浪漸漸收斂寂滅,安靜下去。
今日,那九方神靈御覽珠中的香火,終於積攢足夠。
魯達馬不停蹄,就欲將新、舊《三陰吐納術》及渾身所學,各種領悟爲薪柴,重繹功法。
只是……
某種溼潤緊實的觸感,一路從魯達腰肢纏繞而上,最終溫潤的呼吸聲,拍打在魯達耳後。
“姐夫……”
小青慵懶的聲音,在魯達耳後響起,
“原來,你修行的是旁門左道呀?嘻嘻,姐姐肯定說過,她無法傳授你合適的功法,只能讓你隨緣求索的話吧?”
只見熱浪升騰成霧,瀰漫在整個溫泉眼中。
小青眸眼含笑,雪白雙臂盈盈環抱魯達的脖頸。
而在小青的纖纖細腰之下,卻是一條長長的碧青蛇軀,一圈圈纏繞在魯達身上。
調皮的蛇尾,不時勾搭在魯達腳背上,冰冰涼涼,滑不可耐。
“她不教你,我教你!道家的北帝天蓬法、佛門的純陽金身不破,最適合姐夫你修行……就看姐夫你,定力夠不夠了……”
小青挽着髮髻,上身幾乎只着一條紗綾束胸,香肩雪臂,小腹柔嫩平坦……
此刻她蹭在魯達背上,魯達還能清晰感受到那兩處圓潤柔嫩的弧度。
魯達猛地睜開眼,眼底怒火燃燒,大喝一聲,
“妖孽,豈敢戲耍灑家!灑家要肅正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