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血浪排空。
李太華握着青木柺杖的手猛地收緊。
方纔由真元幻化出的數百丈巨木虛影,被那巨影散發出的威壓一掃,竟寸寸崩解。
“化神真靈?!”
她聲音嘶啞,蒼老的面容瞬間無色,腳下虛空靈光急閃,勉強站穩。
下方島嶼的廝殺驟然停滯。
不論是結陣衝殺的玄劍門築基劍修,還是負隅頑抗的蕭家子弟,全被這股恐怖威壓按進廢墟。
修爲稍弱的玄劍門弟子耳鼻直溢黑血,連祭煉過的飛劍都無法召回。
半空中,帶隊衝殺的十六名玄劍門金丹長老身形猛沉。
幾名金丹初期長老捂住胸口,張嘴嘔血,身軀不受控制地朝地面墜去。
司徒正雙目怒睜,一手抓住陣盤,另一手飛速結印,強行穩住不停晃動的戰舟。
他鬚髮皆張,朝着下方的北寒風厲聲狂吼:“師弟當心!這是化神大能的真靈!”
北寒風虛立在半空,望着下方,神情凝重。
只見那深淵裂口,被一雙宛如岩漿澆鑄般的巨手用力扒開。
緊接着,一尊二百丈高的血色虛影自黑暗中緩緩飄起,立在虛空之中。
虛影面容模糊,身披古老戰甲,僅是一道呼吸,便引得整座蒼龍島山石震動,地裂蔓延。
這並非真正的化神修士現世。
而是蕭家先祖隕落之際,以古老祕法把即將消散的元嬰強行攏聚,再借地下靈脈與血食溫養出的護族執念。
說到底,這所謂的化神真靈,就是以化神修士的殘破元嬰煉成的鎮族兇物。
這執念無生人理智。
只知護血脈、行殺戮。
“犯吾族脈者……誅!”
宏大道音撞入識海。
已聚起餘下弟子退入戰舟,卻還護在兩艘戰舟前列的十六名金丹長老臉色劇變。
幾名站在最前的金丹長老更是捂住額頭,慘叫出聲,七竅流出黑血。
血色虛影抬起右臂。
一隻血色巨掌自空中朝北寒風按下。
巨掌尚未落下,北寒風身遭虛空已傳來鏡面碎裂般的聲響,道道黑色裂痕向外遊走。
廢墟亂石之中,蕭鼎披頭散髮地趴在地上,仰頭髮出病態狂笑:“北寒風!化神之威不可擋!老夫便是不活了,今日也要你,要這千百玄劍門小輩,統統碎屍萬段!”
面對那鎖死四方空間的滔天掌印,北寒風原本已準備舍下戰舟衆人,先行脫身。
可當他看清那巨影全身氣機後,眼中凝重盡去,只剩冷意。
元嬰殘執。
無肉身。
無真靈根基。
這東西,正正撞在紅皮葫蘆的命門上。
北寒風抬眼注視着那落下的法則血掌,心中在快速權衡着利弊,最後還是把左手探入了袍袖,落向腰間。
紅皮葫蘆被他解了下來。
修仙至今,他行事極盡謹慎,唯恐懷璧其罪。
以往煉氣、築基、金丹時,葫蘆這等天地異寶,他不敢泄露半分氣息,生怕引來殺身之禍。
但今時不同往日。
他已證道元嬰,兼修佛道雙嬰,加上諸多手段,戰力足以重創老牌元嬰中期。
此界之中,元嬰真君身懷幾件不爲人知的異寶,實屬平常。
今日即便在人前祭出此物,外人見識淺薄,至多猜想這是一件專門針對殘魂、真靈類非實體鬼物的極品異寶或一件下品靈寶。
斷然猜不到,這不起眼的葫蘆具有轉煉極品丹藥、強行提升兵刃品級等逆天的能力。
“若你真身在此,本座自是有多遠跑多遠。”
北寒風聲音清冷,借真元傳遍全場,“一具借地脈苟延殘喘的死嬰,連肉身都沒有,也敢妄稱化神真靈?”
“啵。”
木塞由指尖輕輕彈出。
葫口微傾,對準了虛空中覆壓而來的那隻巨掌。
沒有驚天靈氣碰撞。
也沒有震耳轟鳴。
一道水桶粗細的暗紅光柱自葫口吐出,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隻封鎖天地的法則血掌上。
那足以將元嬰大圓滿修士拍成齏粉的化神血掌,在觸碰紅光的瞬間,掌心纏繞的法則殘鏈當場消融。
“嗤嗤嗤——”
刺耳聲響傳遍虛空。
“吼——”
那一直神情呆滯的化神真靈,第一次發出了痛苦嘶嘯。
它想抽回手掌。
可那道紅光已經順着巨大手臂一路纏繞而上。
眨眼之間,二百丈高的血色法身便被紅光鎖住。
吞神。
提純。
歸源。
任它生前是何等驚才絕豔的化神道君,如今也只是一道失去肉體、斷了根本的元嬰殘執。
只要本體仍屬元嬰本源,被紅皮葫蘆紅光一照,就絕無掙脫之理。
“收。”
北寒風淡淡吐出一字。
虛空中,那化神真靈爆發出極度不甘的咆哮。
龐大身軀在紅光拖拽下急速扭曲、收縮。
最終,被強行壓成一團嬰兒拳頭大小的血珠。
“嗖”的一聲。
血珠化作一道流光,被吸入葫內。
北寒風手指屈落,將木塞重新塞上。
咔嗒。
天地陷入死寂。
遠處半空中。
李太華手掌還按在虛空,老目死死盯着北寒風腰間重新繫好的紅皮葫蘆,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修道千餘年,走遍東海,天南,也曾在古老祕境見到過幾件靈寶仿品。
可她從未見過一隻葫蘆,能把一個化神修士留下的元嬰執念,像收丹丸一樣給收走了。
司徒正喉結上下滾動,眼中驚悚與豔羨交織:“師弟手中那件東西……莫非是上古攝魂異寶?”
念頭剛起,他便強行壓下。
元嬰修士的護身重器,乃是生死祕辛。
別說同門。
便是同胞骨肉,也不能隨意打探。
北師弟底牌越多,玄劍門這艘船,便越穩。
北寒風將葫蘆重新系回腰間。
他能感應到,葫蘆深處,那化神真靈正在被迅速碾碎煉化。
一股精純至極、帶着殘缺法則韻味的本源之氣,正緩緩沉入葫蘆底部。
這等寶物,日後若用以滋養那面殘破的“九龍巡天鑑”,必有奇效。
下方深淵旁。
蕭鼎癲狂的笑聲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裏。
他的表情僵住,眼珠幾乎凸出眼眶,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
“始……始祖?”
蕭鼎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
蕭家壓箱底的最後底蘊,化神老祖留下的護族後手,就這麼被一個不起眼的破葫蘆收了?
北寒風身形一晃,輕飄飄地落在蕭鼎身前三步外。
居高臨下。
目光冷漠。
“你的倚仗,盡了。”
蕭鼎渾身劇烈顫抖,精神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僅存的左手胡亂抓着碎石,手腳並用地往後蹭退,嘴裏語無倫次地嘶叫:“別殺我……我是東海靖海侯!你殺了我,其他世家不會容你!礦脈我全都不要了,蒼龍島也給你,我……”
“認命吧。”
北寒風眼底沒有憐憫,並指如劍,隨意一劃。
一道青色劍氣掠過。
蕭鼎的頭顱沖天而起。
脖頸處鮮血噴濺,染紅大片碎石。
在其肉身生機斷絕的剎那,一團暗紅色光團從破損丹田中倉皇躥出。
正是蕭鼎的元嬰。
那小人兒滿臉怨毒與驚惶,雙手瘋狂結印,企圖施展瞬移神通遁逃。
北寒風冷哼一聲,大手探出。
青金二色真元化作虛空巨爪,將其一把捏在掌心。
“在本座面前,你連自爆的資格都不配有。”
他隨手翻出一枚刻滿禁制的寒玉盒。
蕭鼎元嬰仍在拼命掙扎,卻被他強行塞入盒中。
四階封靈符貼下。
玉盒收入儲物戒。
算上之前的兩名老祖,蕭家三位元嬰真君,今日整整齊齊地躺在了他的囊中。
失去元嬰老怪的坐鎮,蕭家徹底完了。
廣場之上,殘存的數千名蕭家子弟眼見家主身首異處、老祖神魂俱滅,本就臨近崩潰的鬥志瞬間瓦解。
大批修士丟下法器,跪地叩首乞降。
也有人駕起遁光,瘋了般朝四方逃命。
“司徒師兄。”
北寒風未曾回頭,聲音卻清晰傳入半空戰舟。
司徒正猛地驚醒,趕忙拱手應道:“師弟有何吩咐?”
“肅清島上殘孽,封鎖藏寶庫與靈藥園。”北寒風聲音平靜,“自今日起,這蒼龍島,改姓玄。”
“明白!”司徒正滿是褶皺的老臉上泛起狂熱。
他很清楚,這一戰過後,玄劍門便是這方圓百萬裏當之無愧的霸主。
他重重按下陣盤。
兩艘戰舟轟然降落,
千名劍修重新飛起,撲入蕭家腹地,展開了最後的冷酷清洗。
北寒風沒有理會那些搶奪資源的瑣事。
他揹負雙手,緩步走到深不見底的裂口邊緣,目光投向地底。
方纔化神真靈出世,雖說耗盡了下方靈脈千萬年積攢的底蘊。
但他眉心那隻三色豎瞳,卻在真靈離體的瞬間,捕捉到了深淵極深處的一道特殊氣機。
那不是靈石礦脈的靈氣。
而是一股蒼涼、深邃,不屬於尋常人界陣法的波動。
北寒風身形一動,墜入漆黑裂口。
耳畔罡風呼嘯。
足足下墜兩千丈,雙足才踏及實地。
此地便是曾經那條上品靈石礦脈的核心。
如今雖幾乎被抽乾了所有靈氣,四壁也皆是灰敗龜裂的廢棄礦石。
但在深淵的正中央,靜靜佇立着一座古老的殘破祭壇。
祭壇八角已崩塌其四,表面刻滿了繁雜至極的紋路。
北寒風走近查探,眉頭微挑。
“這不是護島大陣的陣基。”丹田內,道嬰睜開冷厲雙眸,聲音傳出,“這是超遠距離傳送陣的殘骸。看這空間刻線的複雜程度,絕非人界尋常陣法大師能夠佈置。”
道嬰語氣一頓。
“這是可跨界的……”
北寒風看向祭壇中央那道斷裂的空間槽紋,搶先說出了最後三個字——
“傳送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