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棚是夜裏拆的。
三根白木杆抽下來，藍布頂棚一卷，捆在牆根。
後院那塊空地，又空了出來。
陸誠一個人坐在老槐樹底下的石凳上。
徒弟們都歇了。
順子守了三宿，眼睛腫得跟...
血浪翻湧，長街如沸。
史密斯腳下的青石板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以他爲中心炸開三丈方圓，積水混着黑紅血漿，竟被一股無形熱浪蒸騰而起，化作白霧升騰。那霧裏裹着鐵鏽與焦糊的腥氣——是血在燒，是骨在焚，是命在燃！
“呃啊——！！！”
一聲非人嘶吼自他喉間迸出，震得整條長街兩側屋檐瓦片簌簌震落。他雙臂筋肉暴漲，粗如碗口，青黑色血管暴凸如虯龍盤繞，皮膚表面浮起一層細密血痂，又在瞬息之間龜裂剝落，露出底下赤紅髮亮、彷彿熔巖澆鑄的肌肉紋理。八十斤沈府大刀在他手中嗡鳴震顫，刀脊上竟浮起一道蜿蜒遊走的赤色血紋，宛如活物吐信！
【焚血訣】——通臂拳一脈失傳百年的禁術，非臨死不啓，非絕境不燃，非宗師不承。此訣不煉氣，不修勁，只將一身氣血、骨髓、神魂，盡數點燃爲薪柴，換得一瞬凌駕生死之上的武道極光！
“爺爺……不——！！！”
沈明軒在露臺上狂吼，聲音撕裂，涕淚橫流。他眼睜睜看着那道佝僂身影拔地而起，不是躍，而是撞！整個人如一枚燒紅的鐵釘，裹挾着滾滾血焰，直貫七樓露臺！
“攔住他！”陸宗師厲喝，聲線首度失了從容。
三頭守在樓梯口的血奴驟然暴起，雙爪撕空，獠牙森寒，十指骨刺破風聲尖銳如哨。可就在他們撲至半途——
“斬！”
史密斯頭也不回，反手一刀！
刀未至，罡氣先到！
那道赤紅刀罡竟離刃而出，化作一道三丈長的血色匹練，橫掃而過。沒有血肉橫飛，沒有慘叫哀嚎。三頭血奴身形一頓，隨即自眉心至胯下，齊刷刷裂開一道筆直血線。下一瞬，六截殘軀轟然倒地，斷面光滑如鏡，竟無一滴血濺出——全被那熾烈刀罡瞬間蒸發殆盡！
血霧瀰漫中，史密斯已踏碎最後一級臺階，衝入露臺！
“老畜生，你瘋了？！”陸宗師瞳孔驟縮，猛地將沈明軒往身後一拽，同時左袖一抖，數十枚銀光閃爍的淬毒飛針激射而出，針尖泛着幽藍磷火，正是血族祕傳的“蝕骨寒芒”！
史密斯不閃不避。
他張開雙臂，迎着那片死亡銀雨，悍然撞入！
“噗！噗！噗！”
飛針盡數沒入他胸膛、肩頭、小臂。尋常人中一根便毒發抽搐，三根即刻斃命。可史密斯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那些銀針刺入皮肉，竟如扎進燒紅的烙鐵，針身迅速變紅、軟化、熔解，滴滴答答墜落在地，發出“嗤嗤”的灼燒聲。他胸前傷口邊緣，血肉蠕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結痂，只留下幾道焦黑印痕。
“你……你的血……”陸宗師第一次真正變了臉色，“你把自己的血，煉成了‘陽罡真火’？！”
史密斯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沉如雷的獰笑，血沫順着嘴角淌下，卻襯得那雙眼愈發赤亮：“老夫的血……是關外凍土裏熬出來的；是黃河濁浪裏打出來的；是三十把刀砍在身上，三十碗烈酒灌進肚子裏養出來的！”
他右足猛地跺地！
整個露臺木質地板轟然塌陷，木屑如箭四射。他借勢騰空，八十斤大刀高舉過頂，刀尖直指陸宗師咽喉。那一瞬，他周身血焰暴漲，赤光沖天，竟將漫天暴雨硬生生逼退三尺，形成一個直徑丈許的真空圓環！
刀未落，風先至。
陸宗師額前金絲眼鏡“啪”地炸裂，鏡片如子彈般倒射而出，深深嵌入身後磚牆。他臉上那抹優雅從容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屬於古老掠食者的驚駭與忌憚。他下意識鬆開沈明軒脖頸，雙翼猛然張開，慘白骨爪交叉護於面門——
“鐺——！！！”
刀鋒與骨爪悍然相撞！
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一聲沉悶如巨鼓擂心的轟響！一圈肉眼可見的赤白氣浪以碰撞點爲中心轟然炸開，露臺圍欄應聲崩碎，碎木如炮彈橫飛，樓下街道上尚未散盡的血奴被氣浪掀翻在地，當場震斷數根肋骨！
陸宗師雙爪劇震，虎口崩裂，暗紅血珠噴濺而出。他雙腳犁地，硬生生向後滑出丈餘，靴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兩道焦黑深溝。他低頭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再抬眼看向史密斯——那老人單膝跪地，大刀拄地，刀尖入地三寸，渾身浴血，卻脊樑如鐵，頭顱高昂。他胸口插着三根尚未熔盡的銀針，血正汩汩湧出，可那血，竟是滾燙的！
“你……你這老狗，竟能以凡軀……撼動吾族伯爵之軀？”陸宗師聲音嘶啞，帶着難以置信的震顫。
史密斯緩緩抬頭，咧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齒，笑容猙獰如地獄惡鬼：“洋鬼子，你可聽過一句話？”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燒紅的鐵砧上砸出來：
“華夏武人，寧折不彎；
寧焚不熄；
寧死，不降！”
話音未落，他左手五指箕張，猛拍自己天靈蓋！
“砰！”
一聲悶響，如熟瓜墜地。他頭頂百會穴處，赫然炸開一團猩紅血霧！那血霧並非逸散，而是如活物般扭曲、收縮、凝聚，最終化作一枚鴿卵大小、通體赤紅、內裏似有岩漿奔湧的……血丹虛影！
半步抱丹！以命爲引，以血爲爐，強行凝出丹形！
雖非真丹，卻已具丹威！
陸宗師終於色變，失聲：“僞·抱丹？！不……這是……燃燒神魂的‘捨身丹’？！你不要命了？！”
“命？”史密斯獰笑，血丹虛影在他頭頂緩緩旋轉，赤光映得他滿面猙獰，“老夫的命，早該埋在關外雪地裏了！今日這一刀，只爲了——”
他猛地抬頭，赤紅目光如兩柄利劍，穿透雨幕，直刺陸宗師身後瑟瑟發抖的沈明軒：
“——送我那不孝孫，下路！”
話音落，他棄刀！
八十斤大刀轟然落地，震得露臺搖晃。他雙掌合十，自胸前緩緩拉開，彷彿拉開一張無形巨弓。他體內所有殘存氣血、所有燃燒精魄、所有畢生武道意志，盡數壓縮、擰絞、提純，匯入雙掌之間！
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露臺上方三尺之地，竟憑空捲起一道赤色龍捲，將雨水盡數蒸發，只餘下灼熱氣流瘋狂旋轉。那龍捲核心，是一雙枯瘦卻蘊藏毀天滅地之力的手掌！
通臂拳終極奧義——【崩絕·碎嶽式】！
“住手！！！”沈明軒發出絕望哭嚎，竟不顧一切撲向史密斯，“爺爺，別管我，快走啊——！！！”
陸宗師眼中兇光一閃，竟不再阻攔，反而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笑意。他要的就是這一刻！這老狗分神，這老狗心軟，這老狗……還存着一絲對血脈的執念！只要那雙掌稍有滯澀，便是千載難逢的反殺之機！
可史密斯的掌，沒有滯澀。
他甚至沒有看沈明軒一眼。
那雙掌，依舊在拉，依舊在凝，依舊在積蓄那足以崩碎山嶽的、純粹到極致的毀滅之力！
“轟——！！！”
赤色龍捲驟然坍縮，化作一道拇指粗細、卻凝練如實質的赤金光束，自史密斯雙掌之間悍然噴射而出！光束所過之處，空氣被徹底電離，發出刺耳的“滋啦”爆鳴，連光線都爲之扭曲！
目標——
不是陸宗師。
是沈明軒！
那光束精準無比，洞穿沈明軒左胸心臟位置！
“噗——”
沒有鮮血飆射。
沈明軒身體猛地一僵，低頭看着自己胸口——那裏沒有傷口，只有一枚急速旋轉、越來越小的赤色光點，如同被吸入黑洞的星辰。他臉上的恐懼、懊悔、痛苦，在光點完全沒入的剎那，盡數凍結。隨即，他整個人由內而外，開始散發出柔和的赤金色光芒。皮膚變得晶瑩如玉，髮絲根根赤亮，眼窩深處，兩點金芒悄然亮起。
他……在昇華。
“你……”陸宗師臉上的獰笑徹底凝固，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不可置信的驚怒，“你竟用‘捨身丹’之力，強行滌盪他體內污血，重塑其根骨？！你瘋了？！他可是害你沈家萬劫不復的罪魁禍首！”
史密斯單膝跪地，渾身皮膚寸寸皸裂，鮮血如泉湧出，卻仍挺直脊樑，仰望着那被赤金光芒溫柔包裹的孫子，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悲憫：
“他是罪人……也是我沈家最後的種。”
“老夫這一生，錯信洋人，錯信科學，錯信權勢……唯獨沒錯過一件事——”
“——他身上，流着我沈萬山的血。”
話音落下，他頭頂那枚血丹虛影轟然爆碎，化作漫天赤色光雨，盡數灑向沈明軒。光雨融入沈明軒身軀，他周身金芒大盛，竟隱隱有龍吟之聲自其血脈深處響起！那是被“源血”毒害、被西方基因污染的華夏武人體質，在這最純粹的東方武道本源之力滌盪下，正在進行一場驚心動魄的……返祖！
“不——！！！”
陸宗師終於徹底失控，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雙翼一振，化作一道慘白殘影，不再是躲避，而是傾盡全力，攜着撕裂空間的尖嘯，撲向史密斯！他要撕碎這個該死的老東西，要扼殺這正在發生的、褻瀆他血族偉力的“返祖”奇蹟！
可他撲了個空。
史密斯的身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的剎那，化作漫天紛揚的赤色灰燼，隨風飄散。只餘下一柄孤零零插在地上的八十斤沈府大刀，刀身之上，一行以自身精血寫就的小字，在赤金光芒映照下，熠熠生輝：
【沈門萬山，以此身血，證武道真！】
陸宗師僵在原地，雙爪徒勞地抓握着空蕩蕩的空氣，指縫間唯有那灼熱的灰燼簌簌落下。他低頭，看着自己沾滿灰燼的慘白手掌，又抬頭，望向懸浮於半空、被赤金光芒溫柔包裹、面容安詳如熟睡的沈明軒。
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刺骨的荒謬感，攫住了這位古老血族伯爵的心臟。
他精心佈下的棋局，他引以爲傲的“科學”，他視爲囊中之物的億萬血食……竟被一個瀕死老者，以最原始、最笨拙、最決絕的方式，用一把刀，一腔血，一顆心，徹底斬斷。
“呵……呵呵……”
陸宗師忽然笑了，笑聲低沉、乾澀，帶着一種近乎崩潰的癲狂。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他緩緩抬起手，用舌尖舔去指尖一抹尚未冷卻的灰燼，眼中那猩紅血光，竟在赤金光芒的映照下，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名爲“敬畏”的微光。
而此時，天橋方向，一道青灰色身影，踏着尚未停歇的暴雨，正以一種非人般的速度，掠過屋脊，朝着遠東俱樂部的方向，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