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廷從蘭苑出來,便去往太子殿,向蕭覆辭行。
他們既是君臣,又是郎舅,理應親近,不是嗎?他的脣邊有絲淡笑,眸子卻似冰封了的湖,死寂無瀾。
到了寢殿之外,他整了整衣襟,等候小順子進去通報。
蕭覆很快從內室出來,招呼他進殿,命看座上茶。
他謙恭謝過,先是詢問病情,接着便談到抗擊北蠻之事,問蕭覆有何指示。
蕭覆卻只是虛弱一笑,搖了搖頭:“孤如今朝不保夕,也實在沒有心力再去思考國事,你本就是經天略地之才,也無需孤多言。”
沈南廷聞言立刻起身,神色惶恐:“殿下太過獎,微臣怎擔得起經天略地一詞,往日即便有些許成績,那也是託殿下的英明。”
“不必過謙。”蕭覆微笑着擺了擺手:“孤這一生,或許其他步步有錯,但看人卻總是對的。只是……可惜啊……”他長嘆一聲,眼中滿是遺憾:“可惜孤沒有那個福氣,與你並肩而戰,攜手對敵。”
這話中的深意,誰都不想解得過於明白。兩人很快便岔開話題,天南海北地閒聊,最後聊到了信佛一事上,沈南廷便欠身看了看桌上攤着的圖樣,笑問:“這是從蘭苑過來的那個小丫頭畫的麼?”
“是啊,她在繪畫上頗有天賦,一點就透,又勤於琢磨,進步很快。”蕭覆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不過琬兒說要做進宮聆訓的禮服,將她借走了。”
沈南廷眸底有暗光一閃,接口道:“難怪,我方纔去蘭苑辭行之時,在院外恰好碰見她,捧着一疊衣料。”
蕭覆只淡淡地“哦”了一聲,沒有往下多說的意思。
沈南廷卻並未打住,反而又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接了句:“不過琬兒如今,倒真是患得患失,竟似對這小丫頭能與殿下朝夕相處,有些喫味。”
蕭覆聞言,笑得無奈又寵溺:“她呀,真愛多想。不過就是個奴婢,使得順心些罷了,怎能跟她相比,若非鍾愛,孤又怎會在自己已落得如此境地之時,還念着想着爲她封妃。”
“此言甚是,她就是再在乎殿下,纔會小心眼兒。”沈南廷附和,兩人相對朗聲而笑。
門外,有人悄然離去,背影僵直蕭索。
是的,她只是個奴婢,又怎麼能夠,與尊貴的太子妃相比?
奴婢的委屈,不配稱作委屈,更不配被心疼安慰。
她本就不該那麼天真,以爲只要見到他,哪怕什麼都不能說,也會覺得溫暖些許。
默默走進廚房,她開始做飯,淘米的時候,淚滴進水裏,燒火的時候,淚融入煙中。
她放任自己哭,她也知道,周圍的人,莫不想看她哭,看飛上枝頭的麻雀,怎樣將翅膀跌斷,灰頭土臉。
這樣,你們便都滿意了吧?她流着淚冷笑,看向門口的小順子,那一刻犀利的目光,讓他心裏一寒,立刻收起笑容,眼神逃避。
等做好了飯,她將碗盤裝入食盒,直接交給小順子,面無表情:“麻煩公公將晚膳給殿下送去,奴婢這幾日,要爲娘娘趕繡衣裳,便不能去大殿伺候了。”
她說完即走,毫無停留。小順子眨着綠豆眼,忽然覺得她的背影,竟有一種奴婢所不該有的倔強和冷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