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窗院落,綠蔓閒繞,幾竿翠竹映日搖。
越頤寧起牀時被曬進窗檻的日暉晃了晃眼。爛得發熟的金色和叫聲急促的鳥鳴,熱熱鬧鬧潑了一地。
頭髮還凌亂翹着,她揉了揉眼,看向牀頭擺着的銅盤。
婢女端着茶水進來時,剛好看到自家小姐頂着雞窩頭,手捧銅盤坐在牀沿正解卦的一幕。
她連忙走過去支起牀幔,“小姐,你怎麼一起牀就開始算卦了?還沒洗漱呢。”
越頤寧撫摸着銅盤裏自中心朝外盪開的紋路。她膚色細膩,只閒閒搭着盤沿,似一片臥雲。纖長手指把着一口雕工粗糙的黃銅盤,揭了蓋,三枚銅錢滾過十二生肖的圖騰,停在了蛇、牛、龍的位置上,各有偏移。
越頤寧瞧着卦象,沉吟許久纔開口:
“瑤瑤,宅子裏的茶葉是不是快用完了?”
符瑤面露幾分驚訝:“小姐你怎麼知道!這也能算出來嗎?”
“今早我泡茶的時候看了眼,裝絮川龍井的罐子已經見底了,正打算等你醒了和你說呢。”
越頤寧放下銅盤,沒有解釋,只是笑道:“那正好,今天我出門一趟,順便進城裏買點茶葉回來。”
洗漱完後,越頤寧着中衣坐在牀沿。
符瑤一邊給她挑着今日外出要穿的衣服,一邊絮叨着:“自從入了夏,這天氣是一天比一天熱了,我瞧着院子裏的竹子都被曬得枯黃枯黃的。”
越頤寧順着她的話看向門外。
她的臥房朝南,窗門都開着時,能將院裏的景色一覽無餘。
院內竹樹四合,翠蓋亭亭。
此時晨曦初露,清晝祥靜,綠槐與高竹交錯密匝,生得遮天蔽日,一目遠眺,滿眼碧青。天地間一片草茸茸,柳鬆鬆,新蟬咽聲綿綿。
她和她的婢女符瑤去年夏末時來到九連鎮,已在鎮上呆了將近一年。
宅邸是從鎮子裏一戶鄉紳手中買來的,因着地偏,房屋傢什也破舊,要價很低,即使如此符瑤還嫌貴,和鄉紳砍了又砍,最後越頤寧買下時樂滋滋的,覺得撿了個大便宜。
符瑤不懂她樂什麼,一邊搬東西還一邊唸叨房屋木門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真是黑心人家遇上了冤大頭。
越頤寧也覺得老舊,但她實在喜歡這宅子的院落。
不僅綠植生得多,還長得盛,滿院竹樹環抱着幾座木屋,推開窗便能摸到葉子,即使是烈夏也不覺炎暑難耐。
越頤寧橫看豎看,怎麼看都覺得這院子綠油油的。
她撓了撓腦門:“黃嗎?我覺着瑤瑤你把這些樹養得挺好的。”
符瑤:“這竹子不怎麼需要看,放那不管也能活,長得可快了。不過這些天又更熱了,也好久未下過雨了,是該澆點水纔行。”
符瑤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沒得回應,她抱着衣物轉過身,又見越頤寧在抱着那口銅盤研究。晨陽噴了滿牀鎏金,順着竹紋牀榻被剔成絲絲縷縷的金波。整間寢房浸浴在金海中,越頤寧垂着眼坐在海中央。
今日的卦象…有幾分奇怪。
越頤寧垂眼盯着銅盤,心中默算,沒想到忽地一隻手伸了過來,遮去了她的視線。
一抬頭,發現是抱着外衣的符瑤在搗鬼。
小侍女蹲了下來,仰着下巴,面帶期待:“小姐,你回來的時候能幫我帶幾本書嘛?我上次進城買的那幾本都看完了.......”
越頤寧想起昨晚,她熄燈睡下前還聽到符瑤在隔壁大罵書中的惡婆婆棒打鴛鴦,害得男主角和女主角生了嫌隙。
她失笑:“知道了,給你買。”
一路走到鎮上,人都不多。
九連鎮上有家驛店,越頤寧每次進城都是慣常在他家租騾子的。店家掌櫃的是個胖女人,姿容豪邁,頗有幾分北方匈奴人的氣質。
掌櫃打着算盤,眼角瞥見一道青色長衫的影子晃了進來,一下便認出來人:“喲,是越姑娘來啦?”
越頤寧抬手揮了揮,笑得眼睛彎彎:“楊掌櫃,我又來租騾子了。”
楊掌櫃收了算盤,卻沒有像之前一樣笑逐顏開地領她去馬棚,只開口道:“越姑娘,你這又是要去錦陵吧?”
“你大概不知道,錦陵那邊最近把守嚴了,車馬進城的道都管得緊,沒有官府批的通行文書都是不給進的。”
店裏人不少,楊掌櫃壓了壓聲量,跟她擠眉弄眼:“但我打聽過了,走行人道還是能進城的,就是隊伍排得長。”
越頤寧恍然大悟,作了一揖:“原來如此,在下謝過楊掌櫃了。”
楊掌櫃:“別謝,這不是看你熟客麼。”
“越姑娘,我看你時不時地就要進城,怎麼不乾脆住到城裏去?咱鎮上既沒好喫也沒好玩,怪偏僻無趣的。”
越頤寧聞言笑了:“瞧掌櫃你說的什麼話。我的錢也就夠買的起這鎮上的宅子,若說是錦陵城裏邊,哪怕是一間破茅屋我也是買不起的。”
越頤寧落腳的九連鎮是錦陵城下轄的數個縣鎮之一。
錦陵,地處東南,是燕京附近面積最大、人口最多、經濟最爲繁榮的郡城。
錦陵城離九連鎮不遠,不過四五公裏的土路,越頤寧很快就看到了城門。錦陵城依山而建,高城深塹,護城河淌淌而過,擁爲矗立。
城門把守森嚴,也不知在檢查些什麼,排隊隊伍移動得極其緩慢。
草地被曬得焦黃,泥土塊塊皸裂如老人的手,城牆邊的樹木都無精打采地耷拉着腦袋,彷彿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
日炎如蒸,烈暑如炙,塵土裹着風沙卷面而來。
越頤寧隨着隊伍往前挪動,眼前是起起伏伏的人頭和佝僂脊背。數米開外,一輛輛馬車列隊於另一進城閘口處,越頤寧望去,映入眼簾的便是車頂上垂墜下來,正搖晃着的珠穗。
布幔上金線穿匝,在熱風裏漾開層層金輝,上面做工繁複華麗的刺繡看得她直咂嘴。就這麼一塊,估計夠她再買一個破宅子了。
她走神的一剎,正在行進的隊伍中忽然爆發出幾聲驚叫。
越頤寧扭頭,恰好目睹一名揹着籮筐的男人身形晃悠,從手臂到身體抽搐痙攣,跌撞幾步,然後砰然倒地。
隊伍裏的人頭攢動起來,聲喧,不遠處的守城衛兵立即朝這邊跑來。
越頤寧聽到衛兵在說“是暑熱導致的暈厥,先將人移到陰涼處”,隨即又有幾名衛兵上前,維持排隊隊伍的秩序。
越頤寧身前的是一個婦人,胸前的襁褓裏抱了個嬰兒,手裏牽着個女娃,也不知是從多遠的地方來的,女孩的頭髮都溼透了,臉上洇滿了汗珠,晃一晃臉蛋,便匯成河流淌下,粗布麻衫上的塵灰被水漬浸開。
越頤寧聽見了那小女孩聲音,她在低低地喘着氣,似是光維持呼吸一舉動就已足夠艱難:“……媽媽,我想喝水。”
婦人額頭上同樣懸着蛛網似的汗滴。她握緊了女孩的手,輕哄道:“妞妞乖,等進了城就有水喝了。”
原本嘈雜的議論聲,在衛兵的厲喝下,漸漸歇了。
越頤寧隨着人流進了城。
城門打開,傾城縞素映入眼簾。
錦陵城內也與城外一樣熱,只是車馬和人更多了,街市琳琅,鼎沸喧囂,原本該有的幾分人氣卻被隨處可見的白布條消磨殆盡。
暑日當頭,錦陵城裏卻像是下了場大雪。
象徵着哀喪忌諱的顏色在這青天白日下飛揚,被日光泡過的白布亮得像一柄雪刃。越頤寧迎着太陽望去,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她先去了城東的一家書肆。這裏是錦陵城中最熱鬧的地方之一,共四層樓,二樓到四樓都是藏書架子,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供人挑選;一樓是茶館,中間幾層的房梁挑空,搭了一座木臺子,時常有說書的在這兒講些野史名本。
越頤寧進得巧,一來就遇上個剛剛開講的。
茶館裏坐滿了人,臺上的男子手持摺扇,輕搖拍打,聲音洪亮:“咱今兒講的,是東羲國那名垂青史的開國皇帝,熙元帝的故事。”
“話說熙元帝開國後,勵精圖治,納善如流,又兼輕徭薄賦,節用裕民,縱觀史書百代,也可稱爲勤政愛民之典範。其嫡長子亦是賢德兼備,才貌甚隆,弱冠之年便被冊封爲太子,熙元帝甚愛,爲其取號‘德馨’。”
“這熙元帝冊封太子,真是半點沒帶猶豫的。就拿野史《東羲?熙元帝傳》中的一段說吧,熙元帝在位期間,匈奴外患不絕,熙元帝曾多次出徵北伐,期間朝政事務都全權交由德馨太子負責,將自己最得力的心腹和大臣都撥給他協助。”
“可想而知,這是多麼深厚的信任!皇帝與太子的關係向來微妙,進則猜忌,退則不滿。唯獨對這個兒子,熙元帝是給了自己的全部,除卻器重和教導,還有遠超平常天家中的父愛。時人銳評,其寵愛程度,想來哪怕是德馨太子伸手問他要這皇位,熙元帝也會拱手相讓罷!”
“然而天妒英才。誰也沒想到,這德馨太子二十七歲生辰那日,竟於東宮寢殿中突發惡疾,未等太醫趕到便驟然逝世。發喪之日,熙元帝撫着靈樞,仍失聲痛哭,難以自已。當天,燕京城內滿城白布,飄揚百日。”
“而後二十年裏,熙元帝前後廢立太子三人,不理朝政,越發昏庸暴虐。其間流傳最廣的一則暴聞便是‘人皮鼓’。”
“史書記載,熙元帝晚年廣納舞姬入宮,殺之剝皮,以美人皮爲鼓面,擊鼓爲樂,慘死宮廷的舞姬多達數百人。最黑暗的一段時日,東羲南境兼遇三年水患,顆粒無收,朝廷內酒池肉林,巷陌間易子而食。”
“熙元三十一年,洪戊帝帶兵攻入皇宮,手刃其父,方纔結束這場民不聊生的噩夢。嗚呼!何其悲哀!曾經勵治神武的一代明帝,老年竟因痛失愛子而性情大變,走向如此結局,實在是令我等嘆惋不已......”
越頤寧的目光掃過底下騷動的人羣。那說書人在臺上繪聲繪色,坐茶桌邊的客人議論紛紛。
“歷史重演了!”
“誰曾想,好好的太子殿下竟會一夜之間暴斃於東宮......據說當今聖上聽到消息,當場便昏厥了過去!”
“這離太子殿下去世已經過了快一個月了,按照禮制,東宮喪事既出,燕京需全城掛白布七日。可現在別說是燕京了,便是燕京腳下這錦陵城裏的白布也不曾撤下,也不知這國喪禮制還要維持多久。”
“你說,太子殿下究竟真是積勞成疾而死,還是背後另有陰謀?不然這正當壯年,無病無疾的人,怎會說沒就沒了.......”
“太子殿下是已逝皇後親子,雖聖上厚待太子殿下,但最寵愛的妃子卻是四皇子的生母麗貴妃。”
“麗貴妃是顧大將軍之女,顧氏一族名將輩出,手握兵權數十年,誰敢說他們沒生一絲一毫的異心?要我說,太子殿下的死絕不是意外。”
“可惜了,若太子殿下能即位,定是一代明君,四年前的黃河水患,便是他親至五州渡口,督工協力;他還多次進言修改律法,主張寬仁,去除酷刑;也是他提議在各地設立女學,推行義講,纔有了近十年來衆多平民女子入仕的勝景。”
“太子殿下登基,那是民心所向,衆望所歸!可恨老天無眼,竟然早早收他去了!”
“如今燕京附近多地遭逢大旱,今年北方春季又雨水稀少,眼看着入夏漸深,這旱災怕是要越來越嚴重了,我認識的幾戶人家都說再這樣下去,今年恐是要顆粒無收......”
“人禍既逢,天災不斷!東羲國運已有衰亡之象!”
“天家的事,豈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可以議論的?快快把嘴巴閉上吧。”
茶煙,哀嘆,竊語。滿腹猜測匯聚成一條譁然作響的洪流。籠罩在烈日下漸漸乾癟的城池,潔淨的白布裹着骯髒的沙土。數百裏外,燕京城內,衆說紛紜中,似是波瀾詭譎,風起雲湧。
這天,要變了。
浩蕩喧鬧之上,鬥笠青衫的女子倚着欄杆,樓閣一隅,翠色橫生。
越頤寧正聽得起勁,小二已提着捆好的三本書來了:“越姑娘,先前訂的書我給你拿來了,你且看看書目都對了沒?”
越頤寧連忙站直,伸手接過:“?,勞煩了。”
小二嘴巴未停:“一共三本,分別是《西廂悽楚癡情緣》,《王府世子的落跑妻》和《庶女奇聞》.......”
小二說話中氣十足,一嗓子便傳出老遠。
“哎哎!別別唸出來!”這幾個名字一念,越頤寧登時替自家那個愛看狗血小說的侍女感到了尷尬,連忙打斷小二,“我自個兒看就行了。”
小二自打了下嘴巴,嘻嘻笑:“明白明白。”
越頤寧拿了書,買了茶葉,進城的兩樁大事已了。
她走出書肆,取下鬥笠,一邊呼着氣兒一邊晃着,試圖扇出點涼風來。
現下正是午後,最熱的時間,便是她穿的青衫薄衣也快溼透了。
爲了避暑,越頤寧特地鑽入小巷,沿着屋影往城南走去。
再過一段路便是出城的大道了,越頤寧思忖着,忽然被路邊的叫罵聲吸去了注意力。
“你個混賬玩意兒,賠錢貨!我讓你再跑!”
猝不及防地,有個人影橫摔在了她面前,越頤寧瞪大了眼,還沒瞧清楚人樣,那叫罵聲已經近了,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手裏還握着一根竹鞭。
越頤寧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根竹鞭子上。被打磨過的竹條本該是油潤的天青色,現在卻渾身佈滿了暗沉的血垢。
男人並不介意這是路邊,直接一鞭子抽在了那趴着的人身上,哧地一聲悶響,越頤寧聽到腳邊那人喫痛的哼聲,衣衫底下登時洇出血來。
男人還在罵罵咧咧:“你個賤種,天打雷劈的,還敢跑!看我不打死你!”
越頤寧見不得這樣的場景,眼見着男人又要抽下來,她下意識地伸手擋在那人身前:“使不得,有話好好說,不要當街傷人啊!”
男人舉得老高的鞭子停在了半空中,大抵是瞧清楚越頤寧的長相了,一臉的兇惡頓時消了,換上笑臉來:
“哎喲,您誤會了,這就是個奴隸!我是在教訓他呢,我要是不抽他,他下次還敢跑!我可是花了大價錢把他買回來的啊,他要是跑了,我可就血本無歸了!”
男人變臉變得老快,看向奴隸時馬上又換了個表情,他狠狠啐了一口,“賤東西,趕緊給我起來,滾回裏邊去!”
越頤寧也看出來了,這大概是個奴隸販子,而趴在她腳邊的這人是個不聽話的奴隸,逃跑沒成功還被抓了回來。
她訕訕地放下手:“.......原是如此。”
在東羲,奴隸買賣是合法的,奴隸等同於私人財產。奴籍本是賤籍,主人尚且可隨意打殺,何況是奴隸販子,便是官府也管不着別人處置自己的財產。
越頤寧知道自己是多管閒事了,摸了摸鼻子,戴上鬥笠就要走掉。
那男人的叫罵聲實在扎耳,鞭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不斷。她面色未變,彷彿沒聽見一般,卻加快了腳步。
巷陌裏的商鋪捱得極近,兩個女人倚靠在門前閒聊,聲音就這樣飄進了她的耳朵裏,“嘖嘖,這奴隸才運來多久?就快被他折磨死了。”
越頤寧頓足,兩人沒有察覺,還在聊。
“這奴隸剛送來時,王哥還想着能賺一筆大的,擱我面前死炫耀。我不信,去他那瞅了一眼,徹底服氣了。那皮相真是頂好的,賣給那些好孌寵的貴客,一賣一個準!”
“沒戲!這奴隸膽子大過天,貴人想看一看他那張臉,他張口就敢咬貴人的手!”
“這麼有骨氣怎麼淪爲奴籍的時候沒自絕呀?”
倆人似乎也是奴隸販子,倚着門框咯咯笑着。
越頤寧走不動了。她站在原地,一咬牙,又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