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八十七》變生不測
陳府的楊夫人與兒媳陸氏隨着瑱淸師太走進院子。這陣兒,黛玉早就讓人把軟榻重又放回去,自己在堂屋,靠在大榻上看書。聽到稟報,忙說:“恕我身子有恙,不利出迎,快請嬸嬸和嫂子、師太進來。”
春纖聽後,忙率領着寧珍、秀荷等丫環、媳婦們魚貫出迎,極其恭敬的把她們接進去。
黛玉扶了顏芳起身,含笑微一欠身:“黛玉恭迎嬸嬸、嫂子、師太,區區小恙讓各位費心了。黛玉不勝歉疚。”伸手禮讓大家坐下。
鄭嬤嬤站在她的身側,注視着眼前這一幕,也不作何動作,只是冷言觀看,但審視的目光讓人感到很不舒服,一種壓抑感在蔓延。
大家就座,春纖帶着人上茶,奉水果盤、糕餅等物,而後退在一旁肅立。
楊夫人居左,瑱淸師太居右,陸氏隨在楊夫人下首。彼此說了一些場面話。黛玉的身子讓老太君擔憂,提出讓黛玉去陳府養病,山上畢竟風硬,萬一吹着了受了寒。
黛玉莞爾,謝了姑祖母的關心,又說有顏芳、吳嬤嬤、鄭嬤嬤等人照料,自己也覺着身上爽利的不少,再歇息幾日定會痊癒。
鄭嬤嬤面帶得色,插話道:“請夫人和大*奶放心,轉告老太太,咱們奉太後和皇上派遣,特意過來侍候娘娘,一切有咱們擔着,不勞貴府老太太掛心,待娘娘身子好了,再過去叨擾。”
楊夫人知道宮裏的人有些倨傲,也不在意,伸手拉着黛玉上下打量着:“又瘦了,好好聽嬤嬤們的安排,別任性。”
黛玉覺着一個小紙團落入自己手心,不動聲色的回應道:“嬸嬸放心,玉兒一心聽從嬤嬤們的照顧,不敢妄爲,想着把身子養好了,讓大家安心。”
楊夫人點下頭,鬆開黛玉,微笑着對鄭嬤嬤說:“老嬤嬤照料娘娘。我是放心的,咱們娘娘身子弱,人又年輕,有些不到之處,還請嬤嬤體諒。來人。”隨身丫環捧着一盤金玉之物過來,遞給鄭嬤嬤。
鄭嬤嬤知道陳府與林府關係匪淺,又有些沾親,也就收下,謝了楊夫人。
這時候,吳嬤嬤帶着六子、世子與小郡主過來給黛玉請安。總是在陳府待過,六子等人上前跟楊夫人、陸氏相見,寒暄一陣。瞅着時候不早,黛玉留膳。
擺上庵裏的齋飯,黛玉居主位,楊夫人與陸氏在客位,瑱淸師太作陪,六子、世子和小郡主也被留下用膳。精緻素雅的菜餚,別具一格風味,讓人食後脣齒留香,久久不忍淡忘。
飯後,飲茶、閒聊。黛玉身子欠安,楊夫人也是有了歲數的人,且有幾分倦色。
看着沒甚事兒,楊夫人與陸氏謝過黛玉挽留,想想也是,陳正琊還在這裏鎮守,陳家只有老太太坐帳,馮氏不甚老練,那一大家子也放心不下,婆媳二人告辭出去。
還是由瑱淸師太相陪婆媳二人出庵,春纖代黛玉相送。
人走心安,黛玉見鄭嬤嬤好似鬆了一口氣,或許是自己的錯愕,總之人家也不在黛玉眼前礙事,回到自己住處自有事情要做。
顏芳也有事回自己房裏,春纖忙進忙出的處置一些瑣碎事,寧珍奉黛玉之命,送幾樣新鮮水果給六子他們,身前只有秀荷在。
黛玉吩咐她注意外面,自己走進寢房,打開那個小紙團觀看。
“養好身子,從角門出去,沿山道穿過茶林,有一條跨北向南的石拱橋,過了橋到另一座山,再穿過橘林,再走一陣到洗月山莊,經山莊過去,有人在等候。自可脫險。”
記牢了紙團上的內容,真是汗顏,來了好幾回絳玉庵,還沒走過角門,對角門外的環境也不清楚,要找個機會熟悉一下。不過,這樣做,會不會讓瑱淸師太她們難做?想起自己知曉的暗室,不,不能給絳玉庵惹來麻煩。堂屋的門,吱的一聲開了,有人走進來,聽說話聲,她來不及做別的,只得把紙團藏在貼身之處。轉過身子,對上顏芳關切的眼神,她的身後是跟鄭嬤嬤一同來的一位宮女。
“主子,還沒歇下?”
“喫的有些油膩,覺着不舒服。”黛玉伸手撫着胸口,狀似難受的樣子。
顏芳忙說:“主子也是,有外客來,不好淨是陪着,意思一下也就是了。何必那麼較真,說起來還是身子不爽。要不,讓張太醫過來把把脈?”
黛玉別開眼神,茫然注視窗外的景物,悒鬱的樣子讓人心疼。
顏芳趕緊說:“好啦,咱不去招惹張太醫,行不?就這樣幹扛着也不是個事兒,主子要是煩悶,天色還早,我陪着主子在庵裏走走,可好?”
黛玉“嗯”了一聲。輕聲道:“也罷,那就走走,悶在這裏,陰冷陰冷的,沒的把人也變的沒了氣性。”
顏芳“噗哧”一笑,拿着披風給黛玉披上,嘴裏也不閒着:“主子纔好些,別抖落着。咱們也別往遠了去。”
黛玉扶了她往外就走,直說:“這話該咽回姐姐的肚裏去,遠了去,去哪兒?可是要進城去?就咱們三個人。哼。”眼風掃過那個宮女。
顏芳低聲嗔道:“好我的主子,遛彎兒也不消停,咱們不自在自在,又要拉扯上阿哥、世子、郡主的,外帶一大幫人,知道的是散心,不知道的,還當咱們巡視來的。”
說說笑笑沿着小徑在庵裏四下繞了繞,後門、角門、大門都看到了,黛玉最留心的是師太祖母的禪房,待要進去瞻仰,被顏芳攔住。言天色已晚,還是回房歇着。
那個宮女不緊不慢的離着她們有兩步之遙,也不多話,只管跟着走。
夜色暗下來,朦朧把一切掩去。黛玉乏了,扶了顏芳又回到香玉閣,進到上房,讓她們二人自去安置,叫秀荷拿了香燭過來,跟着到東屋。
“你去沏茶,我一會兒喝。”
“晚上了,姑娘還是別喝那茶,免的走了困。”秀荷勸着她。
“要不,把玫瑰清露對上些,我喝着還好。”說完,眼睛看定那幅畫。喃喃自語着:“我該不該從這裏出去?您當年也是從這裏出去的?後來,後來就再也沒離開過,對吧?”對自己從紫禁城出來,總有些心不甘,讓外人覺着,好像是被逼的,堂堂林家的女孩兒,敗下陣來,不好說也不好聽。待要重入宮闈,能不能遊刃有餘的撐下去,跟那些個宮闈爭戰高手來一番較量,自己也覺着不踏實。要進宮,就要好好過下去,不能委屈自己任人家欺侮。要麼,就斬斷過往從前,走一條新的路徑,不管是荊棘,還是鮮花鋪就的人生之路,都沒有回頭的路,就似這位畫中人一般。
恭恭敬敬的點燃香燭,奉上,又跪下磕了兩個頭,之後,起身走出去,在大榻上沉思起來。不知過了多久,再次睜開雙眸,眼前晃動着顏芳的腦袋。
“醒了?要不要去寢房安置?”
黛玉想了想:“多早晚了?”
“可是到了五更天。”
算了,還是對付對付,明晚再過去。
至此之後,黛玉每日總是有顏芳跟着,在庵裏四下行走。偶爾,也開了門出去,在外面逗留一會兒。
日子在流逝,黛玉的身子好起來。鄭嬤嬤等人也放下心,跟黛玉叨咕着,要請旨與太後、皇上,擇日陪着黛玉前去見駕。
黛玉也不跟她分說,這日,過去探視惜春。姐妹二人在一起,本有許多話要說,就是鄭嬤嬤勤快,巴巴的跟過來,不顧別人白眼,隨在黛玉身邊,與顏芳比肩。
惜春讓彩屏上茶後,嬌嗔的跟黛玉說:“姐姐,我身邊也沒有別人,有些事還要姐姐操心纔是。”又看看鄭嬤嬤,不好意思起來:“鄭嬤嬤,您老何不下去歇歇,我又不會喫了你們娘娘。”
鄭嬤嬤咧嘴一笑,波瀾不動的:“楚家奶奶大量,咱們主子面軟,備不住就做下讓怹自己後悔的事兒,明白時,找誰掰扯去?”
惜春恨的直咬牙,無奈人家油鹽不進,也不好跟她較真,只好說:“我跟姐姐說話,你不許笑話,也別往外傳。”
“楚家奶奶放心,只當我不在就是。”
惜春不再理她,只是讓顏芳與她也坐下。
她們謝了座,坐在繡椅上,看着外面。
惜春讓彩屏拿出一件嬰兒**衣,問着黛玉。指尖揮灑着圖解,不在意,並不能看出什麼,仔細看了才知道人家比劃的是庵裏的幾個出處。
黛玉含笑看着她,心裏熱乎乎的,好妹妹,我沒有白跟你結交一場,倒是自己走後,她無疑要受到牽連。
惜春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嗔道:“姐姐又笑我,妹妹無能,不能幫姐姐幹什麼,淨給姐姐添麻煩,你要笑,我就不說了。”
黛玉忙拉着她說起六子小時候逗趣兒時的窘樣,讓惜春忍尊不禁,散去心中不快。二人又比劃着一陣,惜春依言做着記號。
黛玉見她有了倦色,就帶了顏芳、鄭嬤嬤出來。
惜春豈能對庵裏庵外的地形如此瞭解?定是瑱淸師太的佈置,心想自己這般做後,乾隆會不會遷怒與她?回到香玉閣,又來了傳旨的太監。
黛玉只好接旨,其內容無非是要她三日後下山,跟着德謙、吳嬤嬤、鄭嬤嬤等前去見駕。
平靜的叩謝皇恩,接下來黛玉與瑱淸師太在祖母師太寢房誦經。顏芳、鄭嬤嬤、吳嬤嬤等人隨侍相陪。
瑱淸師太並未與她交談,只是用眼神傳遞着自己的情誼。黛玉含笑,雙手合十爲禮:“黛玉就要與師太分離,心裏實在不捨。”
“緣是很奇妙的,只要有緣,彼此心裏惦記着,就是遠在千裏之外,也是相通的。你心有善念,遇事總會逢兇化吉,前世或許是仙家降臨凡間。”
黛玉壓住心頭震撼,淡笑一聲:“如是那樣,我何至於到了這個地步?”
瑱淸師太待要解勸,鄭嬤嬤臉色大變。衝着黛玉深深一禮,欺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