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八十六》鄭嬤警言
六子坐在黛玉身邊。眼睛注視着幔帳內的她,一顆顆淚珠滾落下來。“額娘。”
世子皺着眉,摟住自己妹妹,看着那方柔弱的人,那個代替孃親照顧自己兄妹的姨娘,強忍的淚在眼眶裏打轉。
吳嬤嬤走上前,低聲安慰着:“主子不礙事,就是,就是,讓她好好靜一靜,別打擾她。”
小郡主稚嫩的聲音在迴盪:“我們不打擾姨娘,我們就看着姨娘。”
鄭嬤嬤神色黯淡,無趣的退出來,與一個宮女差點兒沒撞個滿懷。又是什麼事兒,狠狠的瞪着人家。
“庵裏的瑱淸師太和圓惠師傅來了,要見咱們娘娘。”
瑱淸師太,鄭嬤嬤把臉一板,待要發話攔阻,被顏芳搶在前頭,面帶笑容,一疊聲的吩咐道:“快請。快請師太和師傅過來,師太也是咱們主子的長輩,圓惠師傅也是個實在人。”
吳嬤嬤心裏爽了一把,也搭着腔:“可不是,說起來都不是外人,再早圓寂的公主師太,跟瑱淸師太還是姐妹相稱來着。”
鄭嬤嬤卡了殼,訕訕晾在一旁,忍着惱怒沒敢多嘴。仗着太後和皇上,跟吳嬤嬤、顏芳悄悄鬥鬥法倒也不怯,真的惹翻了黛玉,還有絳玉庵這邊,還沒那個膽子。也是,怎麼把這茬兒忘了,黛玉縱有不是,也是頂着奉旨省親的名頭,越發覺着不安,不該爲了跟吳嬤嬤制氣,讓黛玉不快,儘管人家昏了過去,在場的人不止她一個,得拿捏她們一個錯兒,把這事兒抹平。瑱淸師太?她眼前一亮。
門簾子一掀,瑱淸師太與圓惠走進來,師太走在前頭,圓惠手託着一個茶盤,上面是一個大瓷瓶。師太走進黛玉牀前。眼圈兒微紅,顫顫巍巍的說:“玉兒,玉兒。”
就見黛玉嬌嗔一聲,微啓眼簾,茫然掃視一下四周,看到師太,綻出笑顏:“師太,您來了。”
瑱淸師太含笑點頭,從那個盤子上,取下大瓷瓶,對她道:“這是你我二人製成的玫瑰清露,比他們‘進上’的還好,我讓她們從窖裏取了來,一會兒,讓她們兌給你喝。”
黛玉忙讓春纖收下,又讓師太與圓惠坐下。
鄭嬤嬤不解,看着顏芳眼神一直隨着春纖移動,臉上並不掩飾的欣喜。揣摩着:林家特製法子會比‘進上’的要好?待要詢問,知道瑱淸的身份貴重,不是一般人可以追詢的,想到還是把這事兒奏請太後得知。不信林家敢悖了太後。
但見瑱淸師太雙手合十,只管唸唸有詞的誦經,全然不理在場的各位,顏芳早就習以爲常,吳嬤嬤也是見過的,鄭嬤嬤有些不耐,又無可奈何,只好走出去透透氣。
“孩子,林府一切安好,你可要回府裏靜養?”瑱淸師太低語着,陳暢上山例行向黛玉稟報,被與鄭嬤嬤一起過來的侍衛擋住,德謙親自過去,才放過他,仍是不讓他進來,有話可由他們帶傳。陳暢死性,既然見不到黛玉,就硬等在庵外尋找機會,好在圓惠從裏面出來有事,見着之後,低聲交換了府裏與這裏的情形。陳暢知道黛玉沒什麼大事兒,安心回府。
回林府,靜養?黛玉心裏盤算着。
顏芳攥緊了拳頭,吳嬤嬤只管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懵懂茫然。
瑱淸師太沖黛玉使個眼色,寬慰她:“好好養病,一切都會好起來。”一個紙團彈入黛玉的錦被一角。之後她站起身掩飾,又跟顏芳、吳嬤嬤說了幾句話,告辭出去。
顏芳與吳嬤嬤起身送瑱淸師太出去,再回來時,見黛玉又沉沉睡去。
吳嬤嬤與顏芳商議,覺着不能讓鄭嬤嬤單獨接近黛玉,以免她做出不妥之事,爲此,特意安排其明日上午與春纖守護,其他跟來的人,也不能大意,不行就讓雪雁、惜春二人辛苦一番,白天留在堂屋牽制鄭嬤嬤等人,夜晚則婉言謝絕她們在上房值夜這等勞累之役。
堂屋裏顏芳和吳嬤嬤的話,在黛玉耳邊迴響,對顏芳,總是相信的;對吳嬤嬤,多少有幾分顧忌。這回倒是虧了她與鄭嬤嬤抗衡。鄭嬤嬤的做派,在黛玉心裏掀起波紋,沒有太後的默許,借她幾個膽子也不敢這樣囂張,不知道乾隆是否知情?
收起紙團,用錦被擋着。看清楚裏面內容。林府有通向外面的暗道,回去後,藉機會離開不成問題,倒是在這兒,有鄭嬤嬤等人及其侍衛們虎視眈眈盯着,就是在德清率領的侍衛中,也難保人家不會爲了自家利益,倒戈相向。
要快些把身子養好,回林府後,自有辦法。想到這兒,黛玉的心。寬鬆多了。將紙團重新團好,放進貼身處,待晚上沒人時,再銷燬它。定了定神兒,輕咳一聲。
顏芳、吳嬤嬤、寧珍走進來。
“主子,好些沒?”顏芳關切的問,伸手撫在她的額頭。
黛玉略帶薄嗔:“你們都走了,連個人影兒也沒有?”
吳嬤嬤忙說:“主子別怨,咱們正在安排人手,不能讓鄭嬤嬤她們得逞。”
黛玉真誠的勸着:“算了,別爲我傷了你們大家的和氣。我是在養病,又不是幹什麼,讓她們也跟着值夜,等我好了,咱們就回林府待着去。”
顏芳急問:“人家要是催主子去見聖駕吶?”
“嗯,松熙不在家,林府這一攤子讓誰接?嘴裏沒味兒,把玫瑰清露兌上一杯的。”
寧珍答應着去到堂屋,沒一會兒託着一個小杯子走進來,用小勺一下一下喂着她。
黛玉精神好了些,問起陳正琊,得知他和德謙在他們那院子裏歇息,放了心。又有鄭嬤嬤進來探望。她面帶愧色的說起。“黛玉福薄,讓嬤嬤跟着委屈,見着太後,黛玉定會跟她老人家爲您和來的人邀功。”
鄭嬤嬤急忙跪在地上:“奴婢不委屈,侍候娘娘是咱們求之不得的,誰不知道娘娘心善,待下人們好。跟着您,都能有出息。”一下子想起錚慧、月眉、紫鵑等人,說的倒是真誠。
“既如此,我就不跟嬤嬤客套,今晚就請嬤嬤陪我如何?”黛玉這番話說出來,驚的鄭嬤嬤連話都說不出來,滿臉的不相信。就是吳嬤嬤也變臉變色的,張嘴要阻止卻是說不出來。說來說去,黛玉是主子。只有她的話才作數。
鄭嬤嬤得意的衝吳嬤嬤挑戰似的一瞥,看在黛玉眼裏,爲了找個理由,也只好拿你頂缸,鄭嬤嬤,別怨我。
晚膳時,黛玉硬撐着坐到餐桌前,她喜清淡,這時沒了胃口,更加不想沾葷腥。點了碧梗粥,配以:糟茭白、雞髓筍、棗泥山藥糕、清蒸銀魚、滷汁豆腐絲,還有梅花糕、海棠糕、青糰子、蘿蔔絲餅、蝦茸藕餃。
顏芳指着一盤酒釀餅,含笑道:“這是雪雁特意下廚做的,雖說不合時令,想着主子愛這一口,也是費了心力,好歹嚐嚐,也是不枉她忙和一場。”
豆沙、玫瑰,卻是黛玉小時候常喫的,雪雁大着肚子,還能這樣,黛玉心有所動,用筷子夾起來,放進嘴裏,細細的品味。不合時令,雪雁,你也想到了,看來我並不孤單,想起顏芳的話,抬頭對上靈慧的秀眸,原來大家都是知道的,虧自己白擔着心。
興趣盎然的比平時多喫了一些,餘下的讓顏芳、吳嬤嬤、鄭嬤嬤、春纖分嘗。
洗漱過後,黛玉扶了顏芳重又回到牀上,彼此交匯一個眼神。
顏芳給她蓋好被子,放下幔帳。走出去。
堂屋傳來她與鄭嬤嬤的說話聲,而後,門響,又關上。黛玉知道她走了。
鄭嬤嬤黏黏走進來,站在幔帳外注視着牀上的黛玉,輕咳一聲:“娘娘,奴婢要多嘴了。吳嬤嬤不是個好人,你要當心她。這次奴婢過來,就是護着娘孃的。您並沒有什麼病,對吧?”詭異的一笑。“什麼也瞞不過皇上。”
“你胡說。”黛玉不忿,抗言爭辯。
“噓,噤聲。還真要把她們都招來?”四下看看,又湊過兩步。“這次,娘孃的面子、裏子都有了,皇貴妃之尊,半後之儀,就是嫺主子也就是名兒好聽些,內裏,哪兒比得上您?鹹的、淡的就別想了,別玩兒過了就是。”說完話,又伸手給黛玉掖了掖被子。
“那,六阿哥會怎樣?”黛玉故意擔心起來。
鄭嬤嬤神色微愕,這倒是沒聽說過,語塞。想了想:“奴婢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孩子還是要自己的好。”
****無語,黛玉倒也心安,沉沉入睡,任外面雲捲風吹。
次日,辰時才醒。鄭嬤嬤下值,換上吳嬤嬤與顏芳、寧珍進來。不見春纖和秀荷,秀荷她知道,夜裏,顏芳不放心鄭嬤嬤,特意讓秀荷暗中守護。
黛玉一面由着她們服侍洗漱、梳妝畢後,一面問着春纖爲何不見?
顏芳笑稟道:“瑱淸師太昨個兒就打上她的主意,讓今早就去她那兒,也不知是什麼事兒,還神神祕祕的。主子等她回來,好好的審審她。”
黛玉見是瑱淸師太找她,不疑有它,就吩咐擺上早膳,大家一起用。
用畢早膳,黛玉覺着總躺着渾身都疼,就喝了補藥,鬧着要去院子裏坐坐。
寧珍一聽,忙張羅着幾個小丫環搬出軟榻放在院子裏,這邊顏芳扶了黛玉正要出去。院子外頭走進來春纖。
黛玉笑問她,師太找她何事?
她所答非所問的稟道:“回姑娘,陳府的夫人和大*奶來了。”
黛玉心裏一沉,知道陳正琊關心自己,不方便探視,讓太太和兒媳過來。這鄭嬤嬤等人都來了,各方的耳目齊聚此間,人多眼雜,他這樣做,萬一有什麼事兒,就不怕喫掛落?或是受乾隆與太後所託,又來規勸自己。見招拆招,顧不上多想,吩咐道:“都撤了吧。有請,別讓人家乾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