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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太後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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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爲了見女兒最後一面,太後這幾日都靠湯藥吊着命,壽安宮裏瀰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藥味兒。

  

  一家三口到的時候,芳華老遠聽到內殿傳來女人嚶嚶的啼哭聲。

  

  陸行舟不方便進內殿,留在外面,由壽安宮管事太監蔣全招呼着。

  

  即便不是駙馬,這位仍舊是太後女婿,壽安宮的下人不敢對他不敬。

  

  芳華拉着兒子的小手直奔內殿。

  

  進去就見鳳榻前跪着好幾位宮妃。

  

  蘇皇後、齊貴妃和端妃立在一旁,全都用關切的眼神看着牀榻上的人,見到小姑子,因着對方的庶民身份不好打招呼,紛紛客氣地笑了笑。

  

  芳華的視線定格在生母那張脫了形的臉上,鼻頭不受控制地泛着酸。

  

  她還記得自己離京前,生母容光煥發,那把精神頭,即便不能萬壽無疆,長命百歲亦不在話下。

  

  誰能料到不過短短兩年,她像是熬幹了心血,滿頭白髮,整個人沒有一絲生機,眼窩深深陷進去,顴骨凸出來,眼皮耷拉着,看人都有些費勁。

  

  “母親!”芳華上前,撲通一聲在鳳榻前跪了,雙手握住生母露在外面的手,掌心能清晰感覺到生母手背上突兀的血管。

  

  聽到聲音,太後還以爲是出現幻覺,費力睜開眼睛,瞧清楚跪在榻前的的確是芳華,她滿臉激動,反握住閨女的手,張口卻沒辦法說出長句,所有的情緒,最後都匯成了一聲帶着顫音的,“芳華——”。

  

  “母親,是女兒來遲了。”

  

  芳華哽嚥着,幾乎發不出聲音。

  

  “好閨女,哀家總算是把你盼回來了。”

  

  “母親……”

  

  有些事情,非得要到死別這一刻纔會去想假如能重來一次,好的,壞的,衝動過的,做錯的,以前不願意回想起的,一瞬間全都湧現在腦海裏。

  

  她跪在生母病榻前,潸然淚下。

  

  作爲正牌大嫂,蘇皇後這時候不能袖手旁觀。

  

  她走過來,輕聲勸,“芳華,你別太難過了。”

  

  芳華沒抬頭,抹去眼淚後嗓音平靜,“皇後孃娘能否先帶着其他人退下去?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母親說。”

  

  蘇皇後點點頭,沒再勸她,很快帶着齊貴妃、端妃和其他幾位妃嬪退出壽安宮。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芳華纔將兒子拉上前來,嘴角扯出笑容,“娘,這便是我和陸行舟的第一個兒子晏禮。”

  

  話完,又跟小傢伙說:“禮兒,叫外祖母。”

  

  陸晏禮剛開始被太後瘦骨嶙峋的模樣嚇到,往後退了半步,見孃親投來眼神,他沒敢再動,吞了吞口水之後軟軟地喊,“外祖母~”

  

  太後自動忽略他因爲害怕自己而往後退的細節,抬手摸摸他的腦袋。

  

  母女連心,芳華看穿生母想說卻又說不出來的話,笑着對兒子道:“外祖母讓你往後要聽孃親的話,禮兒,快跟外祖母保證,保證自己以後會做個乖孩子。”

  

  陸晏禮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後,吐出三個字,“乖孩子~”

  

  說不全,老人家也聽懂了,面上露出欣慰的笑。

  

  之後,芳華讓蔣全把陸行舟帶進來。

  

  陸行舟瞧着氣數將盡的嶽母,心底暗暗歎了一聲,上前同芳華並排跪下。

  

  太後見着他,原本的平靜蕩然無存,再一次激動起來。

  

  芳華怕她一口氣提不上來,忙起身去託住生母的身子,伸手輕輕給她順着氣。

  

  太後靠在閨女懷裏好受了些,漸漸地能說出話,是在囑咐陸行舟,“哀家走後,效忠、效忠皇帝。”

  

  雖然聽得有些莫名其妙,陸行舟還是不住地點頭,“好。”

  

  太後心中滿意,爾後抬起胳膊,將芳華的手交到他掌心裏,託付之意再明顯不過。

  

  陸行舟不欲讓老人家多說話耗費精力,直言,“嶽母放心,小婿會照顧好芳華後半輩子的。”

  

  太後頷首,“要……要白頭偕老。”

  

  陸行舟與芳華對視一眼,二人齊齊點頭答應。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太後沒留下遺憾,說自己累了,讓夫妻倆先出去。

  

  芳華聽出來生母的意思,當即落下眼淚,走到門邊實在忍不住,又回過身。

  

  “娘——”一頭跪倒在門檻外。

  

  ……

  

  大楚134年夏,仁懿太後薨於壽辰日,享年六十歲整。

  

  喪鐘響,舉國哀。

  

  京城內外一片縞素。

  

  芳華身着孝服跪在靈前,紅腫的雙眼空洞無神。

  

  已經過了哭靈時辰,端妃見她還不肯走,緩步過來勸,讓她節哀。

  

  旁人不勸還好,一勸,芳華的眼淚就來。

  

  親眼看到生母嚥氣,她頭一次如此畏懼生老病死。

  

  端妃說:“太後孃娘在世時,已經了了全部心願,她是壽終正寢,走得很安詳,勉強算得上半個喜喪,這種事你要看開些。”

  

  說着,伸手扶了芳華起來。

  

  芳華走出靈堂外,見到陸行舟和兒子站在不遠處的遊廊上。

  

  端妃莞爾,“活着的人才重要,不是麼?”

  

  芳華抿着脣,沒吭聲,只是看向丈夫和兒子的那雙眼慢慢變得溼潤。

  

  無意打擾一家三口的溫情時刻,端妃識趣離開。

  

  陸行舟帶着兒子上前來。

  

  全然不知煩惱的小傢伙甜甜喊了聲“孃親”。

  

  陸行舟沒說話,只是掏出帕子,輕輕替她拭了拭眼角。

  

  此時此刻無聲的寬慰,更容易讓人動容。

  

  芳華堵塞的心情很快得到紓解,她問男人,“帶禮兒去用過飯沒?”

  

  “剛用過。”陸行舟頷首。

  

  “那你呢?”

  

  陸行舟說:“等你一塊。”

  

  芳華是孝子,照舊俗,理應全天不喫不喝,夜間跪守靈堂。

  

  不過光熹帝早就下令,剔除舊俗,服喪期間准許進食,只是不能沾葷腥。

  

  芳華點點頭,牽過兒子的另一隻小手,一家三口朝着用膳的廳堂而去。

  

  知道她難受,飯桌上陸行舟半句沒有提太後。

  

  飯後,芳華單獨去見了光熹帝,問他關於太後薨前那段日子的狀況。

  

  她總覺得,生母不應該衰老得這麼快。

  

  光熹帝正在氣頭上,他把一切罪責歸咎到陸老侯爺頭上,聽到芳華問起,勃然大怒,“全都是你那公公惹出來的禍端!”

  

  芳華聽得莫名其妙,“老侯爺不是四十多年沒入宮了嗎?他怎麼能惹出事兒來?”

  

  光熹帝屏退宮人太監,壓着怒火道:“母後手裏留了一幅柳先生的墨寶,不知怎麼的,竟讓陸豐知道了,求到宮裏來。

  

  朕聽人說,他入宮當天母後把壽安宮的下人全給遣了出去,那半個多時辰內,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也沒人知道陸老侯爺是如何說服母後的,總而言之,最後是他拿走了畫。

  

  從那天起,母後就像是換了個人,不僅不恨他,還在臨終前要朕封賞陸家,說陸家滿門忠烈,足以獲封一等公爵,讓朕封武安侯爲忠國公,又說將來若是國有難,陸家必會挺身而出還朕一個清明盛世。

  

  母後若非病得不輕,她如何會說出這等胡話?”

  

  芳華蹙着眉頭,“兄長就沒仔細問問?”

  

  “就當時那種情況,朕如何細問?”光熹帝堅信是陸老侯爺從中作梗。

  

  芳華覺得有蹊蹺,“太醫都說了,母親沒病,她是壽終正寢的。”

  

  所以,那些話不一定是胡話,極有可能是在暗示什麼。

  

  光熹帝冷哼,“難不成沒了陸家,朕的龍椅還就坐不穩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芳華搖頭,“老話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想,母親會在臨終前說出如此反常的話來,必然有她的道理和用意。”

  

  頓了頓,她又看向光熹帝,“母親大半輩子活在仇恨中,幾乎下定了決心與那個人不死不休,然而她走得如此安詳,只能說明她生前沒有留下任何遺憾。

  

  換句話說,母親很可能與陸老侯爺和解了。

  

  至於他們‘和解’的方式是陸老侯爺親自給她道歉,還是說他們之間有什麼誤會終於解開,恐怕只能去問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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