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峯迴路轉

周小川和張編劇還要留在現場處理一些事宜。林嵐便隨方朝雍先回旅館了。

一上車，林嵐便小心翼翼地摘下項鍊，放回盒子裏，遞給了方朝雍。

半晌，他才似乎有些不情願地接了過來。

“你不喜歡它嗎？”他望了眼林嵐，似乎有些悶悶不樂。

林嵐答道：“喜歡，這麼美的項鍊，哪個女人會不喜歡？”

“那你爲什麼現在就迫不及待地摘下來？”他明顯有些不高興。

林嵐奇怪地望了他一眼：“這麼貴重的東西，萬一磕了碰了，那就不好了。”

“其實你喜歡的話，可以送你，本來我就是這麼想的。”他猶豫了下，看着她。

林嵐笑了起來：“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莫名其妙地收下你這麼貴重的禮物？方朝雍，我知道你大方，但也不能大方到這樣的地步啊？你這樣，會讓我感覺很奇怪。”

“算了，你不願意，我也不好勉強你，但總有一天，我會再次親手把它戴到你的脖子上。”他說得面不改色。

林嵐微微一動，想起昨晚他的表白。心中淡淡地繞上了一絲憂傷。

方朝雍昨晚的表白也並非全無作用，起碼現在，他們相處起來已經隨意多了，甚至帶了一絲親暱的味道。

見她神色突然有些黯淡下來，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剛纔，我又自作主張，幫你推掉了那個什麼主席的約，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還要謝謝你替我解圍呢。”林嵐一笑。

“那麼，你以後會不會真的答應那個羅伯特的邀約，去好萊塢發展？”這回，他從前視鏡裏仔細觀察她的神色。

林嵐想了下，靠在了椅背上。

“目前，我還沒有這個想法。”她笑道，“你也知道，其實好萊塢還是有很嚴重的種族偏見，他們還是習慣於和自己膚色相同的影人，像我們這樣的亞洲面孔，去了，最多也只能演些邦德女郎之類的花瓶角色。而我對這樣的角色，並沒有興趣。”

他聽了，似乎鬆了口氣，林嵐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地抿了起來。

“我下午，就要回巴黎去了。”他有些不捨地看着她。

“哦，那就早點回吧，免得耽誤了公事。”她不以爲意的樣子。見他眉毛又擰在一起，很不高興，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啦，你早點回吧，反正我們明天也要回國了。”

“到了一定要聯繫我，等我巴黎的事情一完，我就回來去找你。”

對他膩膩歪歪的樣子，林嵐很是不習慣。

他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戀人嗎？自己真的還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更何況，以她現在寄居別人****的情況，她有戀愛的資格嗎？朋友呢，可是朋友之間是不會這樣相處的，這一點她也知道。

她的心裏一下子有些紛亂，但強忍着沒有表現出來。

“記住，回國了就要給我電話，我會一直等的。”

他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仍在一旁念個不停。

林嵐勉強一笑，隨口應了聲，他才作罷。

下午他就離開了戛納，臨行前又是一通電話，林嵐真是想不通他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話可說。

第二天下午。周小川，林嵐和張編劇，也收拾好行李，打算回國了。他們的片子已經展播完畢，反響不錯，今天戛納的很多報紙和影展的官方網站都予以專門報道，林嵐和她的那條珍珠項鍊也成了圖片新聞裏點擊次數最多的一條。雖然沒有獲獎的機會，但是，已經沒有遺憾了。

坐上了從戛納到鄰鎮尼斯的班車，那裏，他們將重複來時的路線，搭乘飛機到巴黎，再飛回H市。

車子開到一半，周小川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下號碼，遞給了林嵐。

林嵐接了起來，居然是影展組委會的工作人員打來的，他告訴她，他們的這部電影，經過組委會評審團的審議，最後以多數票通過的方式，決定臨時增加到競賽單元的環節裏去，也就是說，他們的片子，將與其他已經入圍的十九部片子一起，角逐金棕櫚獎。

這個消息太突然了，把手機還給高小川，她還是沉浸在自己的驚訝中，忘了告訴身邊的兩個人。

張編劇很是好奇。不停地追問什麼事情，林嵐才把剛纔的消息轉述了一遍。

“天啊……”,張編劇的嘴巴張得很大，發出的聲音吸引了全車人的注意力，有幾個估計是在睡夢中被驚醒的，滿臉不悅的表情。

林嵐急忙用法語向大家道歉：“對不起，我的朋友突然得知了件很高興的事情，所以一時激動。”

車上的乘客這才紛紛將頭轉了回去，有幾個也對林嵐點點頭，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張編劇有些懊喪，低聲埋怨自己：“真丟人啊，居然把臉都丟到法國來了。”

林嵐有些好笑地看着雖然年近四十，其實卻仍一派天真的張編劇，或許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寫得出這樣藝術的劇本來。

“那我們怎麼辦？”周小川神情也很不平靜，但勉強忍住了，他看向林嵐，用詢問的眼神看着她。

“只能先到尼斯，再坐車回來了。”林嵐無奈說道。

周小川點點頭。

“這樣一來一回，就又給法國貢獻了點GDP。”張編劇思維相當跳躍，一下子蹦出了這樣一句。

林嵐忍不住笑了，就連周小川，表情一貫很少的臉上，也帶了絲笑意。

心情。真的不錯。

到了尼斯，立刻又坐了回來的班車，回到戛納時，已經是滿天晚霞的黃昏了。

想了下，林嵐把這個消息發了個短信給許行舫和薛雪，他們一直都很關心她這次的戛納之行，這次的好消息，第一個應該先通知他們。

然後，她打了個電話給方朝雍。

他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祝賀。林嵐很是奇怪。

“哦，是嗎。那你要繼續待在那裏，等頒獎完了才走麼？”他說。

“是啊。”她點頭。

那邊半晌無語，最後，他才悶悶地說：“那個羅伯特，他是不是因爲你才這麼起勁地幫着你們的這個片子啊？”

林嵐有些生氣了，一時無語，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彷彿感覺到了她的怒意，他急忙道歉：“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這麼想的。”

林嵐吸了口氣，儘量平靜地說道：“我承認羅伯特確實很關注這部影片，進而關注到我，這很正常，有什麼疑問嗎？我也承認，他確實對這部電影的晉級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這次之所以晉級，是得到了評審團多數委員的認可的，你也知道，他們都是各行業的佼佼者，如果不是真的欣賞這部電影，光憑羅伯特一個人的遊說，有可能讓影片得以晉級嗎？你這樣說，我個人並不介意，但是，你的話將導演，編劇，和其他所有同仁的努力都否定了，這一點，讓我很不舒服。”

“對不起，林嵐，我並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他聲音有些壓抑地低沉。

“你只是什麼？”林嵐問道。

“我只是不喜歡他看着你的目光。”他咬咬牙，說了出來，“對不起，我承認我真的很自私。但是我忍不住就是要這樣想。”

林嵐微微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方朝雍，你不但自私，你還很傻啊。”

他一怔，但很快就聽出了她話裏的嬌嗔語氣，心情一下子明朗了不少。

“我對那個羅伯特，沒有半點的興趣，即使他長得很帥，很有錢，對我的發展很有幫助，但是，我再告訴你一遍，我對他，並沒有興趣。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呵呵，”他笑了起來，很誇張地大大地呼了口氣。

“那好吧，你安心再待在那裏，我一有空，就來看你。”

沒等她說出拒絕的話，他就掛了電話。

林嵐搖了搖頭，他，還是那樣的性子，可是奇怪的是，自己倒並不像從前那樣厭惡了，是心境的變化嗎？同樣的人，同樣的事，在不同的心境裏，卻有了不同的感受。

既然要留到電影節的最後一天，至少還要出席兩次的官方活動，一次是組委會特意爲《餘生的最後一天》舉行的晉級新聞發佈會，還有一次，就是最後一天的紅毯和閉幕式頒獎典禮了。

現在的禮服，根本就不用動腦筋了，晉級新聞發佈會，林嵐直接又去上次那家服裝租賃店租了套過來，至於閉幕式和紅毯秀，在第二天就有來自巴黎的私人高級成衣定做室找上門來，說保證在閉幕式前送到。林嵐有些莫名其妙，一問，才知道，人家是受了方朝雍的委託，特意從巴黎趕到戛納，爲她量體裁衣的。

期間的幾天，除了幾次大大小小的派對，林嵐一行三個基本無事，乾脆將戛納附近的幾個小城也遊了個遍。

轉眼，就是電影節的最後一天了。到了這天，有些明星和影人知道獲獎無望，或者乾脆就是應邀來過過場的，所以早早就離去了，這部分人的離去，直接導致閉幕式的紅毯秀星光黯淡了些，但留下的，大多是參與競賽環節，當晚有望上臺領獎的，所以一個個無不精心裝扮，比起開幕式有過之而無不及。

林嵐已經收到了定製的禮服。裙子是黑色，長可及地，配上同一系列的鑽石耳飾，項鍊，走過紅毯，比起開幕式的時候，她現在儼然成了本屆電影節的黑馬，吸引了衆多的記者鏡頭。

進入頒獎現場的劇場大廳，裏面燈火輝煌，繁華極盡，偌大的劇場裏，座無虛席，滿目可見面帶笑容的衣冠楚楚的紳士和身着優雅晚禮服的女士。

林嵐和高小川張編劇三個人找到自己的位置，便坐了下來。

雖然戲劇性地晉級競賽單元，但是說實話，無論是他們當中的哪一個，都不會真的奢望今晚真的會得獎，所以不像別人那樣心情難免忐忑，面上卻故作平靜，他們三個都很放鬆，就當自己是今晚這個華服盛宴的看客。

頒獎典禮開始了，主持人，還是開幕式時的那位英國女演員約瑟芬。每一個獎項，在揭曉之前，她都會邀請一位頒獎嘉賓上臺，打開信封，對着麥克風念出上面的影片或者名字。

第一個頒的是“金攝影機”獎，然後是評委會短片獎，最佳短片金棕櫚獎，電影節特別獎，最佳男演員將，最佳女演員獎，最佳編劇獎……,獎項一個一個地花落各家，獲獎團隊或者個人的獲獎感言，也是各具特色，或言簡意賅，或幽默風趣，或真情流露，劇院裏閃光燈和掌聲不斷。

約瑟芬又取出了一個信封，現在，臺上要頒發的是電影節裏僅次於“金棕櫚獎”的“評委會大獎”，這個大獎最初是偶然誕生的，現在已經貴爲“電影節第二大獎”了，旨在表彰“亞軍”，但相比“金棕櫚”大獎往往具有社會性或者話題性，這個獎項的得主影片，多以獨特的風格，犀利的觀點而取勝。

“有請我們的頒獎嘉賓，本次電影節評委會的主席羅伯特.坎貝先生！”約瑟芬發出邀請，林嵐看見羅伯特笑容滿面地離開位置，來到頒獎臺上。

他撕開信封，迅速看了下內容，然後抬起頭來，眼睛落到了高小川和林嵐所坐的方向。

林嵐不禁有些緊張，難道……,但是，這又不太可能。

羅伯特已經湊近話筒，大聲宣佈：“本屆電影節評委會大獎的得主是來自中國的《餘生的最後一天》，導演是個年輕人，高小川！”

林嵐驚呆了，高小川和張編劇也驚呆了，直到周圍的人紛紛看向自己的方向，笑聲鼓掌聲不斷，才醒悟了過來。

林嵐輕輕推了下週小川，他站了起來，鏡頭便一路跟着他，直到他站在了頒獎臺上的約瑟芬和羅伯特的身邊。

他從羅伯特手裏接過了獎盃，難掩神情的激動。

“我在電影創作的道路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現在，我還沒有體會到電影創作的苦，我所感受到的，還都是電影創作帶來的快樂。”

他如此發表了自己的獲獎感言，博得了一片掌聲。

“我要感謝我的編劇，是他提供了這麼優秀的劇本給我，我更要感謝我的女主角——林仙瑞小姐，是她在影片中的精彩表現，讓我的電影彷彿有了生命，可以傳達我的意念。”

掌聲中，直播鏡頭對準了林嵐和張編劇，他們便一起站了起來，向大家的鼓掌答禮。

周小川終於手握獎盃，下來了，他的神情，彷彿還是帶了夢遊般的一絲迷離。

喜極的張編劇低聲開起了周小川的玩笑：“喲，剛纔的獲獎感言，英語說得很是溜啊，老實交代，是不是提早就演練過？”

周小川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他確實是提早練過的。雖然一直是抱着不可能獲獎的念頭來的，但萬一呢？以他的謹慎，所以他事先想了下，以免到時候手忙腳亂不知道說什麼好。沒想到，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場。

最後一個獎項，最受人矚目的“金棕櫚”也送出了，本屆戛納電影節終於圓滿地落下了帷幕。

閉幕式結束後，立即召開了一個所有獲獎電影和人員出席的新聞發佈會。

高小川的這個小組，絕對稱得上是今晚的一匹最大黑馬，所以記者招呼不斷，而大多數的記者，彷彿更有興趣把矛頭對準主演的林嵐。

“Lin,你是如何看待本次的獲獎？”

“我很意外，導演也很意外，但是我們確實是實至名歸。”

有記者還抓住她前幾天佩戴的那條珍珠項鍊不放。

“Lin,上次你佩戴過的那條巴羅達珍珠項鍊，是你個人的收藏品嗎？”

“對於我個人來說，它太奢侈了，是我一個朋友的收藏品。只是爲了表示對本次電影節的敬意，所以我佩戴了它。”

“Lin,你們今晚沒有獲得金棕櫚獎，感覺遺憾嗎？”

林嵐笑着反問：“難道你覺得我們獲得的評委會大獎這個獎項不好嗎？”

全場笑了起來。

她不是最佳女主角，但現在，她的風采絕對不比最佳女主角差。

發佈會結束了，林嵐正要和周小川他們一起離開，看見羅伯特朝她走了過來。

“嗨，羅伯特。”林嵐向他打招呼。

“Lin,你真的不再考慮我的建議了嗎？”他看着她，神色裏滿是惋惜，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遺憾，是的，應該是惜別的遺憾。幾天前，林嵐就回覆了他，她沒有到好萊塢發展的打算，這令他十分不解。

林嵐笑着再次肯定：“是的，非常感謝您的厚愛。在我們中國的典故裏，您應該就是伯樂，但很可惜，我並不是那匹千里馬。”

“伯樂，千里馬？”他疑惑地重複了遍。

“是的，伯樂，千里馬。”林嵐向他揮了揮手，留下他自已一個人在研究這兩個第一次聽到的名詞。

走出電影宮的大門口，深深呼吸了下帶着濃濃地中海氣息的微涼的夜風，抬頭仰望滿天燦爛的星空，林嵐驀地平靜了下來。

三千繁華，終有落盡的一天。

今夜，燦爛過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