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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往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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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皇族子弟從懂事就被灌輸太祖皇帝創業的經過,事無鉅細,都被一一告知,爲的是讓後世明白創業艱難,更知道自己的責任,其中,唯有太祖皇帝迎娶順淑皇後的經過是被一帶而過,若有誰不知趣地追問,必然引來宗人府的懲戒。wWw.23uS.coM

我想迴避,卻被永寧王阻止:“您是被殿下寵愛的皇子,您應該知道這些。”

“孫家是關中名門,與夏家有親,但是,當時孫家的宗主得罪了天覆盟,孫氏兄妹是投奔夏家來的,順淑皇後在夏家認識了太祖皇帝,結下深情,進而大婚結緣。”

這與我所知道的並無不同。

“聖烈大皇貴妃當時並沒有與太祖皇帝有任何白首之盟,實錄上,太祖皇帝並沒有說謊,他們的確是到貴妃有妊時才真正訂情的,而且,太祖皇帝認識順淑皇後時,貴妃正在家中養病,也沒有錯。”

我稍稍鬆了口氣。

“只是,”永寧王頓了一下,“聖烈大皇貴妃的病並不尋常,不只是被流箭所傷……”“還因傷勢過重引致小產。”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不敢置信地瞪着永寧王。

“殿下就是知道了這件事而大怒,與太祖皇帝大吵一通之後,離宮出走。”

永寧王平靜地陳述當年的事情,我除了驚訝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永寧王卻笑了:“到那時,臣與臣父才明白聖烈大皇貴妃爲何一直說殿下不可爲帝。”

“無論是出於怎樣的心理,太祖皇帝對殿下的寵愛的確逾越了皇帝的所爲,,殿下因此養成了任性的習慣,他很聰明,很有智謀,可是,他只在乎自己認爲應該在乎的東西。

爲了保護那些東西,殿下不會在意毀去多少更有價值的東西。

對於殿下而言,聖烈大皇貴妃是他最在意的,而對於臣等而言,恢復至略的國威,讓至略的百姓安居樂業,纔是臣等追隨太祖皇帝的原因,聖烈大皇貴妃也是如此。”

“你太多嘴了!”皇叔的聲音在這時響起,我嚇了一跳,卻見永寧王不在意地站起,擺手就要離開。

“誰讓你告訴他這些的?”皇叔冷冷地追問。

永寧王沒有被嚇住:“我是在開導三皇子,讓他明白,這不是你第一次發怒——只要是與聖烈大皇貴妃有關的事情,都可以輕易地讓你失去理智——讓他不必擔心。”

皇叔抿了抿嘴脣,沒有說話,任由永寧王離開。

永寧王沒有說錯,皇叔對於生母敬崇非常,這同樣是我無法想像的——我的母親過世得太早,我的記憶中,她的形象早已淡去,聽說順淑皇後在父皇不到三歲時就過世,父皇對這位生母應該同樣不會有什麼印象,他幾乎是被聖烈大皇貴妃帶大的——在那次受傷之後,聖烈大皇貴妃的身體就一直不好,再也沒隨太祖長時間地出徵,多是坐鎮後方,調度一切軍資,並且安撫攻佔的地方——因此,他是真的視聖烈大皇貴妃爲母親,而不是如一些人惡意的猜想:僅僅是爲了表現一種姿態。

就如我對皇叔的敬崇,同樣也有惡毒的流言說我只是爲了籠絡人心,得到睿王的勢力而做。

在看到不該看到的那一幕之後,我便知道,這個進言不會有任何結果,卻沒有想到皇叔會反擊到那種地步,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領教皇叔的冷酷,或者說是他承自夏家的冷酷。

父皇在兩天後明發批諭:卑不動尊,太祖親裁帝陵規布,順淑皇後之陵亦爲太祖欽決,朕爲人子,豈有背父命移母葬之理,此書大不通!下宗人府、禮部、刑部、三司共戡。

那名官員在一個月後以大不敬之罪問刑,有言官上書,說聖烈大皇貴妃非天下母儀,臣辱帝後方爲大不敬,此罪不妥。

這次,父皇沒有親批,直接讓議政廳議處,蘇明次日回奏:大皇貴妃薨,太祖欽定葬儀,比如後製,園寢規制亦如永西陵之制,且太祖御極二十七載,中宮空懸二十五餘,聖烈掌宮法之權,內廷肅穆,中外敬服,母儀天下共望,今帝欽定溫陵之制,焉不得用後之制?此書駁回。

此番表態,朝臣幾乎是全體驚惶,無數奏章直遞御前,元寧大律明言以嫡庶定尊卑,不僅是寒族士子,連許多宗室世族都進言,聖烈爲妃,功高權重卻非中宮,後妃之別,嫡庶之分,若言聖烈尊比皇後,睿王爲嫡爲庶?此例萬不可開。

自然也有人出面反駁那些說辭,兩方鬧得不可開交。

父皇對這些奏章不批不發,皇叔也不發話,他那一個月都病着,那天在大殿,他確實是被氣着了,當天夜裏就病了,這次他沒有進宮,父皇在聽我回稟皇叔的拒絕時,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與所有的兄弟都沒有手足之情,只維持着君臣上下之誼,因此,我無法想像父皇怎麼會對皇叔那麼縱容,不僅是縱容他的權勢,更縱容着他對自己的挑釁,像這次,儘管皇叔並不在意嫡庶,可是,他對聖烈大皇貴妃的維護本身就是傷害父皇繼位的正統性。

我可以允許我的兄弟在忠誠於我的情況下,擁有一個皇族王爵的尊貴與權勢,同時也會對此小心防備,卻絕對不能容忍他們有任何挑釁皇權的舉動。

不得不承認皇朝史官的評價——睿王權勢幾凌皇權,宣祖實因之。

太祖溺愛,聖烈遺權,而致睿王權傾天下,然則,若宣祖不縱此情,以禮訓教,斷不致睿王權重內外。

軍政大事王進言則聖旨出,此猶可議;內廷後宮,王亦可隨心所欲,實大謬也,宣祖不問,更疏元後,豈非助睿王之權勢矣?在那位言官上表請罪時,這場鬧劇也到了應該結束的時候,大殿之上,連我都看得出那位言官眼中的不忿與不甘,又有多少人沒有看出呢?可是,無人開口,任由這位言官成爲皇叔祭奠生母尊榮的第一個犧牲品。

父皇在高高的帝座上,他的眼睛明察秋毫,難道看不出那位言官的身軀早已是搖搖欲墜了嗎?可是,他沉默了,任由刑部、宗人府將大不敬的罪名加予這位言官。

大不敬列於不赦之罪,滿門抄斬,九族流徒,入賤籍。

那名禮部官員按此定刑,言官則稍輕些,父皇赦免了他的家人,僅讓他一人問斬,其他人全部流徒西北。

事情應該結束了,可是,事實上,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在我被冊爲裕王後三個月,也就是遷陵之事結束一個月,嫡皇子暴病不治,皇後聞訊暈倒,朝臣請求父皇徹查,父皇居然以宮闈之事與卿等無涉駁回所有奏章,朝野譁然。

皇後在嫡皇子安葬時,撲在棺槨上,不讓下葬,只讓父皇更爲厭煩地拂袖而去,我與所有的皇子一樣,手足無措,面面相覷,不知是該繼續站着,還是跟父皇離開,直到父皇冷言:“四皇子又不是東宮太子,輪不到你們在這兒盡君臣禮數!”我們惶然告退,皇後也停止了哭泣,瞪大眼睛看着父皇。

在離開嫡皇子的停靈之殿時,我聽到一聲尖銳的叫喊,我確信那出自皇後口中,我們所有的皇子都加快腳步離開。

因爲皇叔的病情,我一直在皇宮與睿王府之間奔波,所以,我沒有聽到朝廷上的傳言,等到知道時,已經是半年後了。

那是皇兄前往封地的日子,這意味着他放棄了皇位,其它皇子尚小,只有我去送他,他上馬前對我說:“三皇弟,知道我爲什麼離開嗎?”我愕然,卻聽他苦笑着對我說:“我不想重蹈嫡皇子的覆轍!與睿王不和的並非只有皇後,我不想我的母妃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等回過神,皇兄早已離開了。

那時,我不敢相信皇兄的話。

皇叔再如何權重,也不敢對嫡皇子出手吧?這可是與弒君差不了多少的事情啊!父皇怎麼會容忍?可是,我又不能不承認,皇叔是唯一可能做這件事的人!皇叔對皇後的耐性早在遷陵一事中被耗光,單看這半年來,所有皇後一系的朝臣非罷即貶,便知道皇叔已經沒心情與皇後爭執了,而嫡皇子是皇後一系的護身符,若是嫡皇子尚在,皇後一系不至於在面對皇叔的打壓時毫無還手之力。

父皇應該是知道的吧?否則怎麼會那樣堅持不追究此事?皇朝史官也是如此認爲,可是,那隻是一家之言,於我,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因爲我從未求證過,在父皇與皇叔過世後,此事也無法求證了。

嫡皇子與其他皇子不同,一出生,他就被所有人當成未來皇帝對待,皇叔對其他皇子都很好,包括皇兄,對嫡皇子卻是很不喜歡,很冷淡,甚至在嫡皇子過世後,皇叔仍以“過奢”爲由,一次次讓禮部修改喪儀,皇後在安葬嫡皇子時的哀號大半是因爲那過於簡樸的喪儀。

這應該是皇叔身上承自夏氏血統的表現。

夏家的人是很會遷怒的。

在我幽禁太後的同時,永寧王對太後的家族與所有附庸進行了最徹底的封殺,甚至在一年後讓太後的家族失去了世族的身份,連我都覺得永寧王做得過份了,可是,面對那份完美的證據,我無話可說,永寧王在我沉默以對時,淡淡地說:“臣只是讓他們付出相應的代價。

人總是要爲自己的所爲負責。

陛下,夏家從未違逆過睿王殿下的命令,因此,太後敢提出殺減聖烈大皇貴妃的儀制,也就應當有面對永寧王府全力對抗的準備。”

也許,對皇叔來說,身爲皇後的親子就嫡皇子最大的罪過。

爲了保護聖烈大皇貴妃的尊榮不被侵犯,皇叔可以將皇後毒殺我生母的證據收藏幾十年,直到死都不告訴我,只是交代永寧王在必要時交給我,正是那份證據,讓我對太後完全失去耐性,再也無法容忍她的存在,而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她幽禁至死。

面對皇叔的心計,我無法反抗,卻不能不因爲其中流露的不信任而傷心。

皇叔姓陽,可是,他最想守護的是母親的家族,爲了這個目的,他可以不擇手段,即使我是他最疼愛的孩子,在這件事上,我只是個棋子,就像章懿皇後被幽禁時的冷嘲一樣:“你不過是睿王用來保永寧王府的一顆棋子!”在這件事上,皇叔不信任任何人,包括父皇與我,他小心地算計着每一件事、每一個人,甚至是每一份情感,因此,他成功了。

我卻無法不傷心,無法不氣憤。

可是,我能對皇叔做什麼呢?我的一切都是他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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