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寧史記-後妃列傳》
恭慧皇貴妃尹氏父湖州學政尹致祖父議政大臣尹朔妃嫺雅貞靜文採斐然父祖珍愛京中頗有令名仁宣太後憐其才情召之陪伴妃十一入宮遇順宗尚在青梅之齡於順宗諸妃中伴駕最早。
尹韞歡入宮前祖父曾經千叮嚀萬囑咐:“皇宮內苑不比家中萬事都須謹慎不可多說也不可多做凡事以不引人注意爲要。”因此她很乖巧地住在儲羽宮的偏殿安靜地看書、臨帖偶爾也做些女紅只在每日的傍晚時分由尚儀引領到中和殿陪伴太後一般都是太後指定幾個題目她即興揮地作些詩句博太後一笑或是爲太後讀些文章歌賦遇到一些冷僻的字句太後會很溫和地爲她解釋教她音、斷句。
日子過得很平靜沒有尹韞歡原先想得那麼困難可是她知道祖父並不滿意入宮後尹朔來見過她一次問了些近況臨走前祖父問了一句:“可見過陛下?”
尹韞歡不解但是還是如實地回答:“不曾。”祖父沒有再說話不過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讓她知道祖父很不滿意這個回答小時候在聯詩時自己說出的詩句合不合祖父的心意自己只要一看祖父的神色就能知道現在也不例外。
可是她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葉尚儀……”走進太政宮時韞歡怯怯地喚引領的宮人。
葉原秋心中詫異面上卻無表示只是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現在尹韞歡只是奉旨入宮陪伴太後的官宦家眷葉原秋並不需要執臣僕之禮。
“爲什麼我從沒見到陛下給太後請安?在家中這個時候正應該向長輩請安……”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更是自動消音了不過葉原秋卻明白她的意思十分溫柔有禮地回答:“尹小姐皇上向太後請安自然與臣下家中不同。”
“是……”韞歡的雙頰緋紅。
走到中和殿前卻見宮人都神色肅穆與往常大爲不同葉原秋也不由一愣見到她們倆另一個尚儀立刻迎了上來悄聲道:“葉尚儀先領尹小姐到側殿等候吧!尹相大人、齊相大人都在裏面。”
葉原秋點頭:“好的趙尚儀。”
隨後尹韞歡就一直在側殿待著葉原秋安置好她便立刻離開了。
尹韞歡雖然疑惑卻不知道中和殿的這種情況表示太後正在火而且肯定是議政中產生了不可轉寰的分歧葉原秋自然明白太後的性子因此她才匆忙過去免得太後召喚時找不到人。
“議政廳就是這個結論?僅僅是問罪賀家與方家?”紫蘇是不是真的惱怒只有她自己知道不過不滿卻是肯定的。
齊朗無奈地站在尹朔身後他之前就對尹朔說:“通敵不是小罪從嚴方是上策太後雖然對世族不無偏袒但是叛國之罪也不容寬赦尹相請三思。”可是尹朔不知爲什麼還是按大理寺正的意見只問罪涉案之人甚至不建議繼續調查齊朗也不好反駁他畢竟他纔是席議政大臣現在他站在這裏陪着尹朔一起面對紫蘇的怒火他還真有一點氣憤他真不明白尹朔怎麼會不明白紫蘇的意思就算紫蘇沒有說以尹朔多年的官場經驗當真會不知道紫蘇這次要借題揮嗎?
“太後孃娘容臣稟告下情。”尹朔在紫蘇的話語告一段落之後急忙上前進言紫蘇不由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犀利卻不感興趣一般冷冷地道:“下情?原來尹相尚有下情啊?說來聽聽?什麼樣的下情讓您如此寬待通敵之人?”
尹朔定了定神冷靜地稟告:“太後孃娘至略全境的海港不多除了南郡的永昌、平寧等港只有雲州與湖州各有一個優良的深海港這些港口的營運都在當地世族的手中但是舉國上下沒有一個世族不參與海路貿易的就是太後孃娘您的孃家也有參與與周揚開戰期間出港的船隊數目與規模雖然都銳減但是卻也沒有間斷請問娘娘賀家組織船隊不假可是其他世族就沒有參與其中嗎?參與了就一定知道賀家的舉動嗎?這些都不好查也無法查清。現在戰事平息不久雖然勝了周揚與古曼可是事情也是千頭萬緒如今一動不如一靜這些事情可大可小娘娘何必急在一時?”
這一番話說出來尹朔自己心裏也沒有底畢竟違背上意的事情他還是第一次做雖然覺得是十拿九穩可是他也知道紫蘇是喜怒無常的性子一個不小心自己便先倒黴了。
“尹相說得倒也不無道理……景瀚你認爲呢?”紫蘇不得不承認尹朔講的是事實而且現在的確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去辦像剛得到的那片土地至今還是由永寧王率軍隊在當地駐紮同時處理一切政務且不說夏承正本就不擅處理地方事務便是他麾下衆多幕僚也是叫苦不迭那些多是永寧王府的親信出身紫蘇的手上除永寧王的正式奏章還有許多通過不同途徑轉來的信件。
齊朗上前一步邊說邊想:“太後孃娘臣以爲尹相說得有理太後孃娘攝政以來一直在用兵雖然都是勝仗可是國力畢竟不是無窮無盡的趁這段時間整合朝政展民生絕對是上善之策。”
見齊朗也這樣說紫蘇暗暗反省自己的想法是否真的有錯可是她總覺得尹朔的說法有些古怪一時間殿內只剩下宮漏希希索索的細微聲響。
齊朗也覺得尹朔的進言不太合常理可是聽來卻沒有半點錯誤那麼那種不合諧的感覺是從何而來呢?
“……太後孃娘若要整合朝政展民生最重要的就是政令通暢令出禁止無不從命可是若是不處置那些懷有異心雜念之人如何保證這一點呢?”齊朗總算想通了一些猶豫地道出紫蘇一怔卻只是看着尹朔似乎料定他會有解釋。
“太後孃娘齊相所說的正是關鍵所在。”尹朔果然不負紫蘇的期望從容地回應“臣以爲治標不如治本世族之所以敢在兩國交戰之時依舊我行我素甚至與敵國交易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朝廷根本無力控制海路!從港口到海上完全是朝廷鞭長莫及的地方——港口不是朝廷管理的地方他們大可隨時出海報備都無須太認真至於海上那就完全是他們的了!”
“所以哀家才如此看重海軍的建設啊!”紫蘇淡淡地回了一句“不過按尹相的意思朝廷本就無力阻止就不必多此一舉了是不是?”
“難不成海軍一日未建成通敵之舉便一日無可察究?”
紫蘇平靜無比地道出質問之辭齊朗不着痕跡地低頭眼中有淡淡的笑意一閃而過聽了尹朔的話他就知道尹朔想藉此事讓紫蘇接受自己對海軍的計劃而紫蘇也是順着他的意思問下去兩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但是會如何收場卻是不難猜。
尹朔也猶疑了一會兒他在中樞多年入內閣以來對紫蘇的個性雖不能說了如指掌可是也多少知道個六七分他可不認爲紫蘇是故意給自己機會但是若不說以後只怕更沒有機會了想了想他還是開口:“太後孃娘察究自是可以察究可是臣以爲與其事倍功半地調查通敵一事倒不如從根本斷絕世族的想法海軍倒不是關鍵港口纔是。”
“只要加重朝廷在各大海港的權力嚴格進出港的檢查、備案警告之意已經是顯而易見各個家族除了收斂行爲以外必然也會畏懼朝廷的力量而上下遊走這樣一來調查也就方便了許多。”尹朔婉轉地進言表示自己並非庇護通敵之人只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做了一些表面上的讓步。
紫蘇點頭擺手道:“還有什麼?”
“關於海軍平南大將軍認爲應該突出戰艦與火炮的靈活性但是臣認爲無論是從對內還是從對外的威攝力上考慮都應該更加突出戰力上的威力同時在各大港與處海島嶼建設要塞……”尹朔還是道出自己對海軍的看法卻沒能說完。
“尹相偏向防禦的考慮……”紫蘇打斷了他的話總結了一下他的想法尹朔微微一驚之後躬身回答:“是的!”
紫蘇硬是壓下口中的長嘆頜回答他:“哀家會考慮的海軍的事情十分重要必須慎之又慎等隨陽回京再仔細議一議吧景瀚擬一道旨意給康焓讓他也回京一趟!”
“是!”齊朗答應。
“退下吧!刑部的事歸隨陽管賀家與方家的案子到底怎麼辦也等他回京再定。”紫蘇有些疲憊地說道尹朔與齊朗一起行禮退下。
兩位議政大臣離開之後葉原秋才入殿稟報:“太後孃娘尹小姐已經在等候宣召了。”
紫蘇閉着眼睛淡淡地說:“讓她回寢處哀家今天不能與她說話了。”
“是!”葉原秋平靜地答應正要退下紫蘇卻忽然道:“皇帝現在在哪兒?”
葉原秋一驚卻又無法回答她只是典書尚儀很多事情都不能過問幸好趙全也在他連忙回答:“看時間皇上現在應該在興寧殿閱讀以前的奏章。”
紫蘇默然趙全等了一會兒小心地問道:“太後孃娘要請皇上過來嗎?”紫蘇很少這樣過問皇帝的行蹤應該是要見兒子吧?趙全認爲自己的猜測不會有太大的出入。
“不了。”紫蘇輕嘆睜開眼睛“哀家也要去興寧殿你們準備一下。”
“是!”趙全沒有多說走出中和殿招呼宮人擺駕。
興寧殿收藏着元寧歷代皇帝批閱的奏章不僅有正式的奏章也有密奏官員是不能私留奏章的即使是密奏也必須在看完後重新上呈從北疆回京之後紫蘇開始讓陽玄顥每天花一個時辰閱讀這些奏章。
聽說母親要來興寧殿陽玄顥連忙擱下手中的事到殿前迎侯。
“母後孃娘您也來看奏章嗎?”陽玄顥陪在母親身邊好奇地問道“朕聽總管說您一向都是差人過來取的。”
紫蘇微笑走到皇帝方纔看奏章的地方翻了一下不由點頭:“昌和王請冊皇子疏……皇帝看得懂這些奏章嗎?”
“有的還好有的就太晦澀了齊太傅說興寧殿只有皇帝、攝政的後妃與史官能進他們也不知道有些什麼就讓朕按時間看先找些比較有名的人所上的奏章來看再找議政廳每年所上總表這樣也許有點頭緒。”陽玄顥好實回答他雖然聰穎可是有些臣下就喜歡引經據典把簡單的事情說得晦澀難懂齊朗的意思是那樣的人多是迂不可及奏章中的內容也不會有太多的意義倒不如說得淺顯明白多是一矢中的言辭鋒利。
“看不懂的就先擱下以後慢慢看興寧殿裏的奏章是不能外傳的不懂也不必去問太傅直接來問母後就可以了。”紫蘇同意齊朗的說法。
“是!”有人可以問總比不明白的事放在心裏要好陽玄顥十分高興。
領着皇帝走到內殿的一扇門前門不大毫不起眼卻是緊鎖着的那鎖十分古老卻與平常的鎖完全不同。
“皇帝沒進去過吧?”紫蘇斂起笑意認真地問道卻是明知故問因此也沒有要陽玄顥回答便繼續說道:“這間書閣纔是興寧殿最機密的所在能進這裏只有皇帝與攝政的後妃所以哀家纔過來的。”
“啊?”陽玄顥訝異非常。
“你還太小等你大婚之後哀家會把鑰匙交給你的。”輕撫着兒子的頭紫蘇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那時你就是元寧真正的主宰了。”
陽玄顥不解但是也知道母親前來一定有重要的事情便道:“那麼孩兒先告退了。”
紫蘇點頭:“繼續看今天的功課等一會兒隨哀家一起用膳。”
打開書閣的門紫蘇走進之後立刻重新關上了那道門說這裏是元寧最機密的所在因爲這裏存放的是元寧皇朝最不能見光的文書記錄儘管當事人無不想毀掉這些可是從沒有人真正做到這裏不僅僅有一些密奏也有皇帝自己的隨筆文字更多的是一些不能放到檯面說的事情像推演戰事、建設海軍。
紫蘇在隆徽皇帝駕崩後才第一次知道這個地方鑰匙是一方金印——歷代皇帝一直收藏的一方私印。
元寧沒有太多的優良港口東部漫長的海岸線除了三四個港口便全是暗礁林立的海區只有小舢板能勉強通過不過海產品卻十分豐富因此儘管看到普蘭等國強大的海軍歷代掌權者都沒有急於建設海軍但是討論卻沒有少過尤其是對各國海軍情況的分析更是有滿滿五架的文書紫蘇正是爲此而來不過她要找的只有一份就是第五代永寧王夏祈年的分析文書。
元寧歷史上夏祈年是唯一一個進過這間書閣的臣下而他也留下足以讓後人感激的東西從對外戰略到對內治世從治理騰河到開墾耕地這位永寧王似乎有無窮無盡的智慧自然也有對海軍建設的見解。
“……海港匱乏難作軍用舍海事以利民生經濟海防借地利足矣若得西格之優良深港則應以度爲優先之慮。兵者詭道也海洋之上無可依之勢一旦開戰進退攻守皆一目瞭然唯有以靈活之方可搶得先機……艦隻火力應以遠、快、猛爲要……”
看完先祖的遺訓紫蘇揚起一抹笑容——畢竟她也是這麼想的。自從上次康焓用舢板襲擾普蘭得手之後紫蘇對海軍艦隻建設一直偏向加強機動性現在再看先人的推論更讓她堅信自己是沒錯的。
因爲擔心自己的判斷有誤紫蘇沒有否定尹朔的建言可是對他的計劃紫蘇卻沒有辦法同意只能前來翻閱前人的推論讓康焓回京也是想聽聽親自指揮過海戰的人的見解。
看到了自己要看的東西紫蘇便離開了書閣陽玄顥早已經在等候了一見到母親便起身道:“母後孃娘可以走了嗎?”能與母親一起用膳的機會並不多陽玄顥自是興奮無比。
“好。”紫蘇微笑“皇帝想在哪兒用膳?”
陽玄顥想了想回答:“在沁依榭吧!離中和殿近些母後孃娘來回也方便。”
“那就走吧!”紫蘇暫時放下政務專心陪兒子政事總是麻煩的既然說了等謝清回來那就等謝清回來再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