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陰雲日,大風天。
棲凰山三峯當中,乾元峯位於浩然、擎天兩峯之後,山頭最矮,從山道正面望去幾乎不見其峯巒輪廓,乃一處天然隱地,可若論起地勢起伏,當屬乾元峯最爲陡峭,機關陷阱也最多。
原因無他,在乾元峯中設有武林盟的一大禁地——無赦牢。
三十四年前,爲抵禦外侮、抗擊黑道,由白道四大門派牽頭號召各路英雄好漢,在棲凰山舉辦了第一屆武林大會,白玉劍方玉樓力壓羣雄奪得盟主之位,而後窮盡一生除魔衛道。
自武林盟成立以來,不斷有肆無忌憚的黑道惡棍落敗成擒,他們作惡多端傷天害理,正義之士人人得而誅之,可死亡卻是對他們莫大的仁慈,便把這些兇徒投入暗無天日的密牢中,使其餘生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在漫長痛苦的歲月裏爲手下冤魂懺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於是,這地方就成了有進無出的武林刑獄,被江湖人稱作“無赦牢”。
此番武林大會第二輪的比試之地就在這裏。
有了大會首日的變故頻生,這一日天還沒亮,滿山上下所有人都早早起身,在接引弟子的帶領下陸續進入乾元峯,沿着七扭八拐的山路繞了一個多時辰,眼前所見風景大多一般無二,似乎始終在原地打轉,有不耐煩的人中途脫離隊伍自行前進,孰料沒走幾步就消失不見,等到守山弟子將其找回,已經負傷昏迷,渾身狼狽慘狀令人觀之膽寒。
見此情形,有見識的人俱是心中凜然,知道這山裏遍佈奇門機關,再不敢生出雜念,乖乖跟隨大部隊繼續前行,待到穿過兩條隧洞,前方景色終於大變,竟是一座不見邊際的樹林。
穹頂上層雲如鉛,樹林內暗影重重,一大片煙熏火燎般的灰色霧氣縈繞其中,有人湊近了些,難免吸入少許霧氣,初始不覺有異,不一會兒就開始頭暈腦脹,經脈間原本運轉自如的內力也滯澀起來,這才驚覺不對,爭先恐後地往後退去。
“風吹不散,凝結如團,是天然的毒瘴。”昭衍看着那些鋸齒狀的墨綠色樹葉,眉頭微不可見地皺起,“陰魂木,武林盟當真是財大氣粗啊!”
陰魂木是一種極具藥用的樹木,生長在東北一帶的深山老林裏,全身上下都有毒,尋常人哪怕是被葉片劃破皮肉也會陷入肢體麻痹中,嚴重的甚至會危及性命,就連醫者也只敢用毒性較低的樹葉入藥。
然而,治病救人的大夫不敢重用它,那些擅使鬼蜮伎倆的江湖人卻對它尤爲喜愛,武林中不少毒藥都含有陰魂木的成分,它也因此被一度成爲“惡鬼木”,許多受其毒害的人見之即砍,更有人縱火焚林,導致陰魂木在幾十年間數量銳減,如今已到了價比白銀的地步。
武林盟能在乾元峯裏佈置這樣一大片陰魂木林,可見其手筆之大。
好在武林盟知道陰魂木不可流毒於外的道理,用連綿如牆的鐵柵欄將樹林隔擋在後,數十名守衛日夜輪替看管,即便有心生貪念的人也只能暗自垂涎,不敢越雷池一步。
卯時三刻,方懷遠率領白道各位掌門及長老聯袂而至,蕭正風與周絳雲一行人也並肩同來。
昭衍特意掃了一眼,沒發現方詠雩的蹤影,眉頭不由得一鬆,心下卻仍有不安。
如前日那樣,人員到齊之後,依舊是劉一手越衆而出,先把記錄名單的紅榜張貼起來,又令僕役抬上一個竹簍,裏面放滿了黑白兩色布帶。
與第一輪不同,這場比試的章程至今沒有公佈,所有人都喫不準此舉深意,只能看着那些將要參加比試的弟子一一上前領取,各自竊竊私語起來。
“到手後就讓系在腰上,什麼意思啊?”
“也許是跟第一輪那樣捉對比武吧。”
“可這布條上也沒個號,如何安排對手?”
“……”
劉一手對這些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充耳不聞,朗聲道:“本次大比,以陰風林爲場地,我們已經從無赦牢中提取了四十九名惡貫滿盈的罪囚投入其中,每人身上都有一個銅手環。待辰時一到,爾等按照腰帶顏色分爲兩大組,黑白各五十數,從東西兩個方向同時入林,對這些罪囚展開追捕,不禁招法兵器,生死不論,以取得銅手環爲憑證……一個時辰後,哪組獲得的銅手環最少,那一組的人員全部落敗,勝組中能行動自如者盡數晉級,中途退出樹林者自動判定棄權。”
原本議論紛紛的人羣霎時安靜下來,大家面面相覷,誰也想不到第二輪比試竟會是這樣一個章程,一時間各種嘈雜聲如同浪濤大作,吵得人耳鼓生疼,更有那腦子靈光的人嚷道:“你說黑白兩組各五十人,那多出來的那個人怎麼算?”
因着黑道七名弟子被安插進來,原定的九十四名晉級者一下子變作了一百零一人,即便那些布帶依照顏色層層疊放,仍有一人成了多餘之數,此刻站竹簍不知該拿黑帶還是白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簡直令他進退兩難。
劉一手正要開口說話,忽聽山路盡頭傳來一道聲音:“算上我,剛剛好。”
衆人一片譁然,連忙回頭看去,只見一抹月白人影逆風而來,面無血色,神情寡淡,正是前日鬧出了不小風波的方詠雩!
“你怎麼——”
方懷遠冷厲如箭的目光狠狠戳在了劉一手身上,後者也是驚愕不已,他今早出門之前特意去小院看過,門窗院牆都有人牢牢把守,方詠雩彼時還在其中,怎麼會突破重圍來到這裏?
昭衍心中一緊,抬眼看向面帶笑容的花蝴蝶和柳郎君二人,有他倆在此,方詠雩會來是在他意料之中,可一旦對方真的來了,今日恐怕是難以善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黑帶,又跟同樣腰懸黑帶的尹湄暗暗交換了個眼神,雙手十指用力攥緊。
擦肩剎那,方懷遠伸手欲阻,厲聲喝道:“你未曾報名參會,也沒參加過比試,來這裏胡鬧什麼?給我滾回去!”
方詠雩對他的話置若罔聞,五指落在那條橫攔在前的手臂上,看似輕飄如飛羽,卻有一股駭人內勁透體而入,饒是以方懷遠的內功修爲也不禁覺得臂骨疼痛欲裂,猶如螳臂當車!
他臉色微變,心中那團疑雲越來越大,卻是無暇多想,手腕翻轉就要反扣方詠雩脈門,後方忽然伸出一隻手,穩穩按住了他的右肩大穴。
“既然方少主有心下場一試,方盟主何不給他一個機會呢?”
出手的人是周絳雲,開口的卻是蕭正風,只見他脣角微挑,誠心實意地道:“當日杜館主當着天下英雄的面揭曉七秀榜,指認方少主是深藏不露的鬼麪人,並將其名列於榜單第三,不知令多少人大出所料……這七秀榜究竟是真是假,方少主究竟有幾分本事,今日正好一探究竟。”
方懷遠霍然回頭,目光幾乎擇人慾噬,警告道:“蕭樓主,此事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想來諸位也不會對這點小事有所介懷。”周絳雲手下勁力未松,眼眸裏藏着一把毒鉤,“還是說,方盟主如此極力反對,是因爲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嗎?”
方懷遠臉色鐵青,方詠雩卻不等他們爭執出個結果,徑自上前抓了一條白色布帶系在腰上,對劉一手道:“劉叔,辰時快到了。”
劉一手神情複雜地看着他,低聲道:“少主……”
方詠雩無動於衷,他的目光已經轉向花蝴蝶和柳郎君二人,即便發現花蝴蝶與自己同在白組也不生懊惱,脣角泛起一絲冷笑。
相比第一輪擂臺大比,這一輪的規矩要鬆散許多,也就有了不少空子可鑽,譬如……即便同在一組,也不是不能相殺。
周絳雲與蕭正風二人軟硬皆施,又是在衆目睽睽之下,縱使方懷遠心中有萬般不甘,也知情勢不可逆轉,他深深看了方詠雩一眼,向來挺直如劍的背脊垮了下來,似乎在這一瞬間變老了許多。
“煜兒,看好你師弟。”
展煜擔憂地看着他,應道:“師尊放心,弟子明白!”
公平起見,黑道七人被分開安插進兩組之中,其中尹湄、柳郎君和一名血殺門弟子在黑組,謝青棠等四人均在白組。與之相對,七秀榜上的白道弟子也被打亂開來,昭衍、鑑慧與江平潮同在黑組,展煜和穆清他們卻被分到了白組。
一百零二人很快分組站定,由兩名接引弟子同時帶路朝東、西兩個方向出發,昭衍所在的黑組正是前往西面,此處背靠高聳山壁,大片陰影投射下來,幾乎令白晝暗如夜,等到燈籠火光亮起,一道道影子映在山壁上,又像是一羣孤魂野鬼正要排隊去投胎。
想到這裏,昭衍暗罵了自己一句“晦氣”。
不多時,一行五十二人在一片落滿草葉的空地上站定,領頭的接引弟子沒有急着打開鐵柵門,而是仰頭看着遠方天空。
約莫半盞茶不到的工夫,一道藍色煙花從那裏沖天而起,伴隨着遠遠傳開的爆響聲,昭示時辰已到。
“諸位,請。”
接引弟子打開鐵柵門,恭敬地低下頭去,只覺得數道風聲驟起,險些把他颳了個趔趄,樹葉婆娑聲一時大作,原本擁擠不堪的空地霎時間變得寬敞起來。
三五息過後,接引弟子才抬起頭來,以爲再看不到半個人影,卻不料一個身着玄色箭袖武服的青年忽地閃至他面前,將他嚇了一大跳,好懸沒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結結巴巴地道:“你你你怎麼還不進去?”
這青年自然是昭衍,他蹲下來問道:“規矩上只說中途從林子裏退出來算棄權,沒說晚一會兒進去也算輸吧?”
接引弟子一時語塞,好不容易把這口氣緩過來,小聲道:“你留在這裏做什麼,不怕進去晚了……”
“心急喫不了熱豆腐,磨刀也不誤砍柴工。”昭衍笑眯眯地向他伸出手,“***,見你與我有緣,不如好生結個善緣,借我一樣東西吧。”
接引弟子眼睜睜看他伸向自己的褲腰帶,以爲是遇到了生冷不忌的登徒子,當即漲紅了臉就要喊救命,沒想到昭衍只將他的腰帶抽走便站起身來,還不忘好心提醒道:“那邊樹幹上有一條藤蔓頗爲柔韌,足以應急。”
接引弟子:“……”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昭衍把自個兒那條黑帶解下來揣進懷裏,再把從他這裏打劫來的腰帶原樣繫上去,武林盟弟子大多身着青衣腰繫素白緞帶,拋開繡紋不論,寬窄樣式都與第二輪分組用的腰帶極其相似,若不是觀察入微,乍看難以分辨。
“你、你這不合規矩!”
昭衍奇道:“哪條規矩寫了不能借你腰帶一用?”
接引弟子:“……”
“放心,我就用它騙幾個眼瘸倒黴鬼,出來還你。”說到此處,昭衍摸了摸下巴,不懷好意地道,“還是說***果真與我一見如故,連衣服褲子也要……”
不等他把話說完,坐在地上的接引弟子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雙手扯着褲腰,逃也似地跑遠了,彷彿身後有狼在攆。
“走得慢吞吞,跑起來還挺快。”
嘀咕一聲,昭衍轉身走入陰風林,鐵柵門關閉剎那,他臉上那抹笑容也飛快淡去。
一陣風吹過,零星幾片樹葉從枝頭飄飛,不等它們落地,原本站在這裏的人影已悄然消失了。
昭衍沒有去追同組中人,反而繞開了他們的蹤跡,一路施展輕功向東面疾奔過去。
武林盟當初下了血本,這座樹林佔地極廣,當中陷阱機關多不勝數,即便輕功高強如昭衍也無法快速穿行,好在他運氣不差,沒過多久就發現了目標,只見前方林地中有三名白組成員圍住了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這人蓬頭垢面,身軀骨瘦如柴,左手腕上箍着一隻半寸寬的青銅環。
“該死的、該死的!”
男人被關了太久,精氣神都遠遜常人,他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去,這三個年輕弟子卻是步步緊逼,等到後背抵上大樹,自知退無可退的男人色厲內荏地罵道:“你們這些小王八蛋,老子一定會把你們剝皮——”
“剝皮?”其中一個女子似乎想到了什麼,“你就是那個喜歡專對少女下手的人皮匠?”
男人一怔,旋即冷笑道:“沒想到過去了這麼多年還有人記得本大爺,看你這小孃兒長得不錯,要換了我當年……”
話音未落,一柄利劍破風而至,將他剩下的話一併貫進喉嚨裏,牢牢釘在了樹幹上。
鮮血沿着劍刃流淌到手上,女子望着他死不瞑目的臉,冷冷道:“你扒的最後一張皮來自一名望舒門弟子,她是我師姑。”
劍刃抽出,屍體倒地,旁邊一人這才拔刀斬斷屍身右手,將那隻銅手環取了下來。
“接下來去——”
“什麼人?!”
始終默不作聲的第三人倏然轉頭,揚手擲出一把飛刀,只聽一聲銳響,飛刀被撞落在地,三人嚴陣以待,卻見一個玄衣人影從樹後走出,攤開手道:“誤會,我只是聽到這邊有動靜纔來看看。”
見到對方腰上的白帶,三人神情一鬆,那望舒門的女弟子更是面露喜色,道:“昭少俠,適才沒看到你,原來你也跟我們一組,真是太好了。”
另外兩人面面相覷,見昭衍沒有靠近的打算才放下心來,道:“這位少俠,我們一路追來只找到了這個人,你到別處去看看吧。”
“不錯,現在最好分頭行動。”昭衍微一頷首,“對了,你們可曾見到黑組成員?”
那名女弟子搖頭道:“比試剛開始,我們才與大家分開,不曾見到其他人。”
昭衍點了點頭,叮囑道:“這一輪比試敵友難分,黑組之中也不乏老朋友,你們可不要掉以輕心。”
三人道:“放心,我們省得。”
事不宜遲,雙方各自離去,孰料昭衍剛一轉身,腳下忽地一錯,那名女弟子尚未反應過來,後頸便捱了重重一手刀,當即昏厥倒地。
剩餘兩人臉色大變,一個來不及拔刀便被點穴擊倒,只剩下那個擲出飛刀的高大男子捱了兩腳尚且清醒,卻也仰倒在地,胸膛被藏鋒抵住,如壓了一座大山,令他起身不得。
“你爲什……”
“都提醒你們別掉以輕心,怎麼就光說不長記性?”昭衍搖頭嘆道,“罷了,合該我教你們一堂課,以後行走江湖要提防人心險惡啊。”
說罷,他乾脆利落地將人打昏,從對方懷裏摸出了那隻還沒捂熱的銅手環。
許多人尚未意識到,這場比試的規則裏最兇險之處並非敗組五十一人一損俱損,而是那條“勝組中能行動自如者盡數晉級”。
倘若五十一個人全部存留,那這五十一個人都能晉級決賽,可要是隻有十個人甚至一個人得以保存實力,那麼決賽對手也會隨之銳減。
換言之,勝組留下的人越少,這些人在決賽時就會越有利。
若說第一輪擂臺大比是海選,那麼第二輪陰風林獵捕就是一場淘汰,爲了使利益最大化,意識到規則真相的人十有八九會對同組中人下手,那纔是比試真正開始的時候!
想到這裏,昭衍的眼神微冷。
這輪比試中最兇險之處不是從那些被關押多年的罪囚手上奪得信物,而是如何在一個時辰內保全自己。
除己以外,皆是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