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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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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半句廢話,尹湄腳下一蹬地面,又是一刀凌空斬出。

刀芒霹靂如驚雷,昭衍倉促之下不及躲避,只能提劍而擋,剎那間金鐵交鳴,沛然力道震得兩人手臂都隱隱發麻,不等昭衍變招,尹湄左臂一揮,短刀離手而出,彷彿一道彎月旋斬而來,昭衍眼神一凝,劍鋒從刀下偏移開去,以奇詭之勢纏住短刀,順勢一轉一撥,短刀竟向來處飛去,直逼尹湄面門!

雙刀相撞一霎那,鏗鏘銳響震得人耳膜刺痛,尹湄欺身而近,招法左右齊出,猶如分身幻影般捉摸不定,或一分二,或二變四,直叫人目不暇接,更別說應對自如。

在此之前,昭衍從未跟尹湄真正交手過,哪怕當晚密林一戰,兩人也是心照不宣地暗自留手,這一回尹湄全力出擊,長刀霸道如雷,短刀輕靈如風,以一己之力裹挾風雷之勢,武功委實駭人,莫說他負傷在身,即便是他全盛之時,只怕也難勝之!

十幾個會合過後,昭衍已經落入下風,尚未痊癒的經脈內腑隱隱作痛,隨着他每一次提氣發力,這疼痛也在劇增,尹湄見他額頭上冷汗涔涔,下手更是狠厲三分,短刀架住劍鋒,身子驟然迴旋,雪亮長刀斷風揮出,眼看就要砍下昭衍的頭顱!

生死關頭,昭衍果斷撤力,身體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避開來,刀尖幾乎貼着他的脖頸劃了過去,彷彿如花美眷的朱脣輕輕吻過,在喉結下方留下一道紅痕。

這道紅色很淺,血珠只滲出了兩滴,卻令昭衍嚇出了一身冷汗,好在他反應迅速,尹湄這一刀尚未回手,他便趁勢出劍,彷彿靈蛇吐信般疾點尹湄胸腹要害,眨眼間連出七劍,尹湄只見到劍尖閃爍不定,短刀揮出三次都落了空,唯有竭力躲避,反手橫刀在心口,將將擋住當胸刺來的一劍,卻沒料到這凌厲一招竟是輕飄無着力,她怔了片刻,旋即寒意陡生,不等抽身飛退,一股熾烈內勁以劍尖爲媒介傳入她體內,直接在羶中穴炸開!

一聲悶哼,尹湄的身體倒飛出去,落地時立身不穩,全靠長刀支撐不倒,她彎腰吐出一口鮮血,染紅了一片草地!

無須運氣自視,尹湄已知自己的內腑遭受了重創,尤其心脈隱隱作痛,那股熾烈內勁猶如一團烈火,兀自盤旋在心脈上。

人體乃是一個大五行,心屬火,爲陽髒,但凡修煉剛烈武功無不以心脈爲重,昭衍修的是截天陽勁,世間無人能比他更懂得如何利用和攻擊心竅要害,尹湄的傷勢肉眼難見,肋骨之下的心臟如遭火焰炙烤,一旦她運氣過重,心脈恐怕就要承受不住,當場爆裂開來!

她受創極重,昭衍也不好過,他本就是強弩之末,適才強催功力封住尹湄心脈,自身真氣已不受控,血液如同沸騰一般在體內奔流叫囂,使他露在外面的皮膚隱隱發紅,不少血管經脈浮現出來,令人觸目驚心!

江煙蘿抱着天羅傘躲在一旁,見此情形心頭大駭,卻又不敢輕舉妄動,在原地急成了一隻熱鍋螞蟻。

“尹堂主的刀法……當真是,好生厲害!”

湧上喉頭的鮮血被生吞回去,昭衍勉強壓制着體內翻滾氣血,盯着七步開外的尹湄道:“都說謝青棠是當代魔門第一人,可他要是跟你對上,百十回合內一定會死在你刀下。”

尹湄拭去脣邊血跡,漠然道:“他是咬人的虎,我是殺人的刀,本就不該相提並論。”

“虎落平陽,刀卻鋒芒正好。”昭衍扯起脣角笑了下,“尹堂主,難道不想做長老?”

尹湄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想,所以我來取你人頭。”

四目相對,昭衍看到尹湄用眼角餘光飛快瞥了下左後側,頓時心下凜然。

難怪她會埋伏在這裏,難怪她出手毫不留情!

昭衍力挫謝青棠在先,幫助江平潮等白道弟子逃脫在後,補天宗兩次苦心部署都遭他破壞,以周絳雲順昌逆亡的性子,豈能容他活在世上?

一剎那,昭衍心念電轉,握劍的手不禁緊了緊,道:“既然是尹堂主親自來此,那麼……江兄和穆女俠他們應是逃出生天了。”

尹湄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江煙蘿,道:“他們的確逃出去了,卻又掉頭回來找死。”

事敗之後,尹湄只能帶人回去覆命,陸無歸沒想到數百死士還留不下不到百名白道弟子,登時又驚又怒,本該依照規矩處罰尹湄,孰料天狼部的傳令使匆匆趕來,稟報說水木在流霜河遇襲,身負重傷。

除此之外,傳令使還帶回兩個消息,第一件事是說海天幫大小姐江煙蘿與昭衍一同墜下深谷,水木已經派人封鎖附近,至今沒有發現屍體,可見兩人僥倖生還,仍被困在深谷中。

至於第二件,自然說的是那黑衣鬼麪人。

鬼麪人的身份來歷俱是不明,只知道他殺了許多死士,幫助向北而行的白道弟子逃出追殺,復又在三天前突然出現,一出手就是偷襲水木,雖然未能成功,仍是重傷了水木,從包圍之中逃脫出去。

水木出事後不久,越州官府突然下了剿匪令,派遣數千官兵趕來流霜河一帶,將雙子峯附近的山寨包圍清剿,就連暫時在那裏紮營的殺手也遭到殃及,原本密不透風的封鎖線被撕出數道缺口,探子好不容易混入其中,才知道是鎮遠鏢局的一批貨物在此遭劫,貨主是京中權貴,報案的又是鏢局大小姐李鳴珂,官府就算想要當個息事寧人的鵪鶉也不敢輕忽,纔有了這番突如其來的大陣仗。

除此之外,潛入越州的探子還發現了大批丐幫弟子正從府城往常安縣趕來,先前被一路追殺的望舒門大弟子穆清也在其中,可見是她搬來的救兵,不日就要抵達。

得到這些情報,陸無歸跟駱冰雁緊急商議過後,決定最後再搏一次,由尹湄率領衆殺手下谷搜尋昭衍和江煙蘿,就算抓不到活口,也要拿下他二人的屍首!

這些事情,尹湄眼下自然不能跟昭衍說清道明,唯有點到即止,她緩過一口氣,雙手握緊刀柄,但見兩道寒芒同時亮起,昭衍本能地後退,不想短刀驟然收勢,尹湄竟是捨棄了他,直撲江煙蘿去了!

雖有天羅傘在手,江煙蘿到底不是昭衍,倉促之間舉傘抵擋,身子被一股巨力推得踉蹌退後,長刀在傘面上一壓,尹湄整個人翻身掠過江煙蘿頭頂,一轉眼便在她身後站定,提刀直取她後頸。

幸好昭衍與江煙蘿距離不遠,見狀立即出手迴護,只聽“噹啷”一聲,刀鋒在離江煙蘿後頸半寸之處被斜出利劍架住,尹湄眉頭一挑,左臂反手一揮,短刀化作一道流星刺向昭衍面門,刀尖寒光猶如毒蠍尾,刺得人不敢逼視,昭衍持劍不敢偏移,只能抬手抓向迎面而來的刀刃,鮮血登時滲出指縫,刀尖離眼睛不過毫釐之差。

一瞬間,三人呈品字狀僵持下來,誰也不敢退讓半分,只能暗中以內力相搏,而這恰恰是昭衍和尹湄最不願看到的情形,無論誰佔得上風,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察覺到胸中殘留氣勁愈發灼燙,尹湄咬牙喝道:“都出來,一起上!”

昭衍心中“咯噔”一下,只見前方山壁轉角處殺出數道人影,顯然是埋伏已久的殺手。

他被尹湄死死牽制住,江煙蘿也不得逃脫,一旦這些殺手包圍過來,再想逃出去就是難如登天!

就在此時,大地突然輕微震動了起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嘶鳴從旁側傳出,幾乎與殺手同時趕到!

天下刀客不說萬人也有千百,能成一家者卻寥寥無幾,尹湄修煉的《嘯魂刀》是其中佼佼者,鎮遠鏢局大當家李長風自創的《破浪刀》更是翹楚。

李鳴珂五歲習武,七歲握刀,迄今已有十餘載,若論刀上造詣,江湖同輩之中罕逢敵手。

十八騎疾衝而來,李鳴珂一馬當先,她用的是一把樸刀,乃是當年從南陽城回來由其父所贈,被她起名點翠,五年來隨她走南闖北,渴飲不知多少綠林賊寇血,刃上血槽都變成了擦洗不淨的暗紅色,映着慘白月光,猶如惡鬼尖牙!

縱馬衝進殺手堆裏,李鳴珂傾身斜掛,點翠刀劈空斬落,一顆人頭伴隨血柱沖天而起,有她親自開道,剩餘十六人連成一線隔斷道路,刀戟齊出如盾牆,試圖衝破阻攔的殺手直接撞上兵刃,鮮血四濺,朱殷遍地!

“一個不留!”

眨眼間的工夫,李鳴珂縱馬殺了個來回,眼見殺手試圖將她包圍,她主動棄了馬匹,飛身踏過數顆人頭,點翠刀凌空一揮,照着尹湄當頭劈落。

所有殺手都被擋在五十步外,任誰也來不及援救,尹湄不得不放棄江煙蘿,長刀迴轉擋在頭頂,堪堪接下李鳴珂這道斬擊,沒料想她得勢不饒人,身子當空翻轉,復又揮刀斬落,連續六刀都砍在同一處,不僅震得尹湄右手發麻,就連那柄長刀上也出現了一道缺口!

察覺到這點,尹湄背後一寒,手下勁力遲滯片刻,與她僵持的昭衍立刻抓住機會,當即鬆開染血短刀,腳下往前一踏,沉肩曲肘撞向了尹湄,傷痕累累的左手緊攥成拳,重擊在尹湄胸膛羶中穴,本就被截天陽勁盤踞的傷處被這一拳徹底打垮,尹湄狼狽地向後跌飛,後背撞上石壁,噴出一大口鮮血,將她一身紫衣都染得暗紅發黑。

李鳴珂兀自不肯罷休,正要乘勝追擊卻被昭衍橫臂攔住,這才發現自己腰腹上多出了一道血痕,顯然出自尹湄之手,可她竟無半點察覺!

見李鳴珂被昭衍攔下,尹湄眼中掠過一道狠意,抬頭望了眼遭到圍攻的殺手,她提刀正要再動,忽聽遠方傳來一聲破空呼嘯,一道火光從山林間沖天竄高,在漆黑夜幕上轟然炸開,猩紅煙花轉瞬即逝,只留下幾道如血殘痕,彷彿撕破了天公臉面。

尹湄怔了怔,這是陸無歸的訊號,要她立即撤退。

因着先前的失敗,這次行動由陸無歸親自部署,參與的殺手遠不止這些,更多的正在向這邊趕來,他本人也在谷外壓陣,即便這些援兵突破封鎖闖了進來,也不可能從這天羅地網裏將人救走,於是尹湄已做好了最壞打算,萬沒想到陸無歸會發出撤退訊號。

那老烏龜雖然貪生怕死,卻是從來不怕事,更不敢違抗周絳雲的死命令。

尹湄心知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她不得不承認在看到煙花的剎那,心中驟然升起如釋重負般的狂喜。

她勉強按捺住心緒,將喜怒哀樂都掩藏起來,佯裝不甘地看了昭衍三人一眼,果斷捨棄了那幾個殺手,返身衝入了夾道之中。

昭衍能揹負一人渡過沼澤,尹湄的輕功雖不及他,卻也算得上高強,何況那夾道口還掛着現成的踏腳石。

只一瞬,她就像一隻狡黠的狐狸,徹底消失在三人面前。

剩餘的殺手本就不多,在尹湄撤退之後,他們很快被斬落馬下,就算有人尚存一息,倒地後也迅速咬破口中毒囊,七竅流血而死。

直到此刻,昭衍跟江煙蘿纔算鬆了一口氣。

緊繃的身軀緩緩鬆懈下來,彷彿抽掉了支柱,昭衍險些沒有站穩,幸好江煙蘿一把將他抱住,用肩膀支撐住他,焦急問道:“你怎麼樣了?”

隱忍多時的淤血終於吐出,壓抑的胸腔反而鬆快了些,昭衍擺了擺手,抬頭看向在關鍵時刻救了他們的人,只見女子紅衣灼烈,在月下猶如一團血焰,美得令人不敢逼視,又讓人感受到絕處逢生的溫暖。

月光落在那張姣好面容上,昭衍終於看清了她的容貌,瞳孔微微一縮,好在他反應不慢,立刻藉着吐血的動作低下頭去,掩去這一瞬間的驚愕。

李鳴珂未察覺到端倪,見他吐血不止,從懷裏掏出個藥瓶遞來,關切道:“你是昭衍吧?我乃鎮遠鏢局李鳴珂,受人之託前來尋你們,這是我們鏢局獨門傷藥,你服用三顆就會好些。”

江煙蘿知曉昭衍性情謹慎,本欲替他試藥,沒想到他主動伸手接過,她怔了怔,自己反倒急了起來,小聲道:“你爲何就這樣相信她了?”

因爲她是李鳴珂啊。

早在他還是薛泓碧的時候,就已經認識李鳴珂了。

昭衍沒想到自己還能見到李鳴珂,如果說傅淵渟讓他看到了江湖殘酷,步寒英教會他守心持正,那麼李鳴珂就是第一個讓他看到俠客豪情的人,即便當時她只是二八少女,其人如刀,剛正不阿。

這世上能夠讓昭衍信任的人不多,李鳴珂正是其中之一,哪怕他們只有一次短暫交集,此後闊別五載,滄海桑田。

諸般情緒在心頭翻湧,最終,昭衍只是笑了一下,道:“我們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她如果要害我們,剛纔就不必出手相救。”

說罷,昭衍撥開瓶塞,倒出三顆米粒大小的玉色藥丸,仰頭吞了下去。

藥丸入口即化,變作一股清苦藥液淌過喉嚨,如同飲下一口清泉,原本叫囂不止的氣血熱浪很快平復下去,他臉色回緩,將藥瓶遞了回去,鄭重道:“在下昭衍,多謝李大小姐。”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李鳴珂啓脣一笑,眉眼彎彎。

昭衍服了藥,就地盤膝坐下運氣,江煙蘿蹲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既是擔憂又緊張,手指緊緊攥着衣袖,將柔軟的布料揉捏成了鹹菜乾。

李鳴珂見她如此情態,只覺得自己站在這裏頗爲多餘,思及江湖上早早傳開的婚約,心裏打了個突,硬着頭皮湊上去問道:“你……是海天幫的江小姐吧?”

江煙蘿聞言回頭,如夢初醒般羞紅了臉,訥訥地點頭應是。

“實不相瞞,我在常安縣城見到了令兄,正是受他相託下來尋找你們,如今他跟其他人都守在外面,等會兒你們就重聚了。”頓了下,李鳴珂又道,“對了,武林盟的方少主也在常安縣城等你們呢。”

江煙蘿一愣,等她反應過來李鳴珂言下之意,頓時喜出望外:“你是說……表哥他平安無事?”

李鳴珂頷首道:“方少主吉人天相。”

兩人皆是女子,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很快熱絡起來,江煙蘿把這六天的深谷經歷娓娓道來,李鳴珂也將自己遇見江平潮等人的始末詳細說與她聽,直到昭衍收功,她倆才意猶未盡地止了聲,朝他走了過來。

昭衍適才雖然在運功療傷,但還是留了一分心神在外,她們的交談內容被他盡收耳底,於是笑道:“我的傷勢不要緊,咱們儘快離開這裏,到安全的地方再好好說話吧。”

“昭少俠所言極是。”

李鳴珂大笑着拍了拍掌,當即有一名鏢師讓出馬匹供昭衍乘坐,她則向江煙蘿伸出手道:“江小姐與我同乘可好?”

江煙蘿的目光原本落在昭衍身上,聽到這句話纔回過神來,心中不知是失落還是慶幸,低聲道:“有勞李大小姐了。”

衆人翻身上馬,朝遠處奔馳而去,山林陡壁都被馬蹄拋在身後,烏雲也隨風散去,月光愈發皎潔如洗,一如他們逐漸明亮的心情。

登上山坡時,昭衍勒馬回望,只見下方點點火光猶如星花漸次落,深谷依然在黑夜中靜默,恰似一卷陳年山水畫,這些天的掙扎與廝殺彷彿從未降臨於此,除了他和江煙蘿,誰也不知道這座深谷吞噬過多少生人性命。

正也好,邪也罷,人死終歸萬事空。

唯有活到明日,才能記住消亡的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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