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慧娘欲言又止的爲難神色,自然落在了葉雅美和桂花嬸子眼中。
同樣身爲女人,二人心中多少也是有些數的。
但這是人家的痛腳,若人家不主動提起,她們身爲外人,也是不好主動去提人家的痛處的。
所以,也只能是裝着沒聽懂的樣子。
葉雅芙只說出門去食肆裏打探行情的事兒,也未提別的,只聽她道:“有嫂嫂幫我,我可省去許多麻煩,就是怕麻煩了嫂嫂。但若嫂嫂不覺得麻煩的話,我便就厚着臉皮賴着嫂嫂了。”
蘇慧娘義正言辭道:“你這樣說,可是言重了。”又笑着,“哪裏是你賴上我?是我賴上你差不多。”
她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平日裏一應生活起居,也都有人侍奉。丈夫有外頭的學業和事業要闖,他有他自己的事做,婆母姑子又不在身邊......很多時候,蘇慧娘是深感孤獨的。
可心裏這樣的苦楚,她又不能向任何人去訴說,包括丈夫。
因爲在很多人眼中,她是極其幸福的存在。
丈夫有身份有體面,又同她是少年夫妻,對她極好。
家裏給僱了人伺候她,哪怕她無所出,嚴格來說算是對不起程家的,但她的丈夫也沒因此而冷待她分毫。
他仍是一如既往的對她好。
論這日子,她自然是過得舒心?意的。可這心裏,也的確是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在外人眼中,她是得盡了程家的恩惠。
可卻是個生不出蛋的母雞,不能爲程家繁衍子嗣,這是她的原罪。
若有些事情可做還好,有自己的事可做,分散注意力,她也不至於常常去胡思亂想。可偏偏她很閒,跟個廢人一樣的日日閒在家中。
男人外頭有一片廣闊天地可去闖蕩,她身爲女子,便只能被拘囿在內宅的方寸之地中。唯一的用處,就是繁衍子嗣。
若是可以,她也想去外頭闖蕩。也想有點自己的事可做,而不是隻安分守己的做程夫人。
所以,那日,當丈夫從富陽縣回家,跟她說起吳家兄弟媳婦兒又是採藥賣,又是有意來杭州城開食肆時.....她心中別提有多驚豔和羨慕了。
但這樣的羨慕,還不能同丈夫說。
他來年的二月份還得赴京去趕考,她不能令他分了心。
葉雅芙是行動派,既已做好打算,決定了要去食肆先看看......便等不住,就想立刻就付諸行動。
所以,她提議讓程家嫂嫂立刻陪自己去。
蘇慧娘自然極願意,立刻就說:“我們各自去同自己的相公說一聲,然後我領你出門去。”
桂花嬸子見不需要自己陪,便主動招攬起照顧康哥兒的活來,說:“你們放心去吧,康哥兒就跟我在家。
於是,蘇慧娘去找程思源,葉雅美則去找自己丈夫吳容秉。
一打聽之下,才知,二人這會兒正在一處呢。
於是正好,二人結伴去了程思源的書房。
“弟妹說要去附近的食肆看看,我想着她初來乍到的,人生地不熟,便打算陪她一起去。”蘇慧娘同丈夫解釋。
程思源沒有意見,甚至,妻子願意幫助吳家弟妹,他也很高興。
“早去早回。”程思源只交代了這麼一句。
蘇慧娘笑着應道:“放心吧。”然後同葉雅芙一塊兒出門去了。
望着她們二人離去的背影,程思源笑道:“她們兩個倒是投緣。今日不過才第一次見面,竟就相處得這般好了。"
吳容秉倒一點都不意外,目光也落去門外,落在那抹青綠色身影上。直到綠色漸漸淡去,變成了一個綠點,最後消失不見,他才收回目光,溫柔笑道:“嫂嫂性子極好,很難有人同她處不到一塊兒去的。”
妻子性兒好,這程思源自然清楚。但若只是妻子一人性子好,怕也不會好得這麼快。難得的,是這二人性情都極好。
“要我看,是她二人性子都好。”不免感慨,“這說起來也是緣分。你我志趣相投,你我二人的妻子也是如此。”
吳容秉心中卻反覆品咂着“妻子”這兩個字。
如今這兩個字在他心中的含義,卻是漸漸不一樣起來。
從前不過是個符號、一個詞句而已,沒有任何深意。但現在,“妻子”一詞在他心中,卻是比字面上的意思更深層次的存在。
梅花巷一整條街住的都是清流人家,這附近開的食肆,做的自然也多是這樣人家的生意。
另還有許多考生,爲能沾染上些梅花巷內這些清流人家身上的書卷氣,都喜歡在這裏憑屋子居住。又或者,就算是住客棧,哪怕是花雙倍甚至三倍的價錢,也願意住在這附近的客棧內。
所以這一片,如今初秋的這個時候,出入的秀才特別多。
“這附近有幾家食肆,幾家酒館,生意都不錯。”因食肆就在附近,所以,二人也就並未乘車出行,蘇慧娘只帶了個小丫鬟,便領着葉雅芙出了門。
初秋的天,涼風拂面。走在這滿是桂花香氣的巷子裏,葉雅美只覺自己整個人精神抖擻、神清氣爽。
巷子寬敞且安靜,家家戶戶的院牆都十分高大。院牆相連,一家挨着一家,每家的戶型都差不多。
看着,倒有點像後世的那種聯排別墅的感覺。
出了巷子口後,進入到繁華的主街道上,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所以說這梅花巷極好,內中雅緻清幽,外則繁華熱鬧。所謂的“鬧中取靜”,正是如此。
處在街市中心,既得清幽,又有繁華相伴。
葉雅芙甚至在想,若之後有了銀子,就買這處的宅院。
到時候,同這程家嫂嫂結個伴,也挺好的。
“先從這一家開始看吧。”很快,蘇慧孃的話將葉雅芙拉回了現實。
葉雅芙一抬頭,就見街邊立着家食肆。匾額上,書着“梅香食鋪”四個字。
一層樓高,門前掛着紅燈籠。
這個時辰進出的人也有不少,她伸頭朝裏去望瞭望,見裏面也有不少食客在。
“都是些來趕考的秀才。”蘇慧娘說,“這一片的食肆生意都尚可,不知他們需不需要買你的食方。但不管怎樣,既來了,總得先去問問看。”
葉雅芙臉皮後,不知怯場爲何物,立刻就說:“我去問問。”
雖只一層,但大堂卻很大。明顯是特意設計過的,桌椅和凳子,以及其擺放的位置,都有一定的講究。
環境清幽,比起富陽縣內的普通食肆來,一看就是高了不止一個檔次的。
來這裏的食客多是衣裳整潔的文人墨客,並不見販夫走卒之輩。文人多的地方,鬥詩的也多。
才入內,就聽得有兩位年輕公子纔打“脣舌之戰”。
旁邊圍觀的也不少,其中一個似是語出驚人,引來了陣陣喝彩聲。
這會兒客人還不算多,鋪內也不忙的情況下,掌櫃同店裏的小二,也都樂得閒下來暫看些熱鬧。
但看熱鬧歸看熱鬧,瞧見有客人進門時,那店小二將布巾立刻甩搭了肩膀上,熱情洋溢:“客官,請問需要點什麼?”
葉雅芙想了想後,還是點了兩樣喫食。
之後挨在窗邊坐下,繼續欣賞這文人鬥詩。
蘇慧娘沒跟進來,爲節約時間成本,二人約好錯開了去打探情況。
街道兩邊,葉雅芙打探左邊的,蘇慧娘則幫忙去了街後邊的食鋪。
這會兒客人不多,很快,葉雅芙點的一碗雞絲麪便端上來了。
也是這時候,葉雅芙才向小二套起了近乎,問:“這裏日日都是這樣嗎?每天都有文人鬥詩?”
店小二上下打量着葉雅芙,然後說:“聽口音,娘子不是本地人吧?”
葉雅芙知道出門行事得靠身份,所以,這時候也不吝嗇擡出吳容秉來:“叫小二哥笑話了,我乃杭州下頭富陽縣人士,是隨夫君來杭州城趕考的。”
小二一聽這話,便立刻接話道:“娘子的夫君是前來趕考的秀才公?”
葉雅芙含蓄笑着:“正是。”
見她是秀才娘子,那小二態度立馬就不一樣了。
只見店小二細細與她解釋起來:“平常倒不這樣,只是最近不是就要秋闈了麼?杭州城的秀才公們一下子多了起來。尤其咱們這附近,更是隨處可見秀才公們。這文人一多,雅事就多了起來。”又問葉雅芙,“娘子的相公若得空,也可來小店鬥詩。”他不吝嗇給她透露些情況,“若能在秋闈之前先鬥
出些名堂來,大名傳去了那些大官兒的耳中,不管之後秋闈中與不中,總歸都是有好處的。”
才學若能先入得了貴人的眼,前程自然是一片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