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月色下脾氣溫柔的吳容秉,同方纔對峙外人時的冷肅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信任你、支持你,這不是應該的嗎?若爲這個,實在無需相謝。”吳容秉此刻的語氣, 平靜且溫柔。
院子也就那麼點大,就算走得再慢,說不了兩句話,也就進了堂屋的門。
有孩子在,夫婦二人倒再不適合談心。
康哥兒之前聽父親的話,一直躲在父親屋子裏。見外面的吵鬧聲沒了後,他這才慢慢晃着身子從屋子裏尋到了外面堂屋來。
這會兒瞧見爹爹孃親都回來了,他心下開心,立刻咧嘴笑起,然後便一個猛扎,便如炮彈似的朝父母砸來。
吳容秉雖廢了腿,但雙臂卻十分有力。見兒子撲來,他立刻伸手去接住了他。
康哥兒這會兒則跟小貓兒似的, 一會兒在爹懷裏蹭蹭,一會兒又在娘懷中蹭蹭。
葉雅芙也慶幸丈夫是安撫好了兒子後再出來的,否則那種陣仗下,叫他小人家瞧見了不該瞧的,聽見了不該聽的,心理上多多少少會受些影響。
雖然柳氏的那些話他聽不懂,但卻能看得懂眉眼高低。而且外面那麼多人圍那兒,小孩子瞧見都會怕。
雖不後悔自己方纔所做之事,但心裏也責怪自己沒考慮周全。她該想到康哥兒的,然後先把康哥兒安置好,再去同柳氏對峙的。
想到這些, 葉雅芙彎下腰去,將兒子抱舉了起來。
“康哥兒,跟娘貼貼臉。”說完,葉雅芙自己把臉側了過來,以便於兒子貼貼。
康哥兒笑得露出門牙來,齜着牙的樣子跟個小兔子似的。那小短手一把摟過孃親脖子,肉臉蛋子就貼靠過來了。
葉雅芙心裏暖洋洋的,抱起他肉臉蛋子就親了一口。
順勢抱着兒子在手中掂了掂,發現他最近不但個兒長高了點,分量也重了起來。
這麼大的小孩子,正是長身子的時候。現在肉蛋和魚蝦方面,他是不缺的,就缺個奶了。
奶是好東西,尤其小孩子,喝奶不但長身體,還長腦子。
所以,葉雅芙打算回頭去打探一下行情,看看有沒牛奶、羊奶可買。若有的話,就每日給康哥兒喝一杯。甚至,她跟吳容秉也可以喝。
回家的路上,坐於馬車內,柳世昌息了些怒意後,再想到剛剛吳家兄嫂說的那些話,他便耐住性子好好同妹妹說起話來。
“哥哥知道你是爲哥哥好,可你這樣去鬧,一來是無理,二來,難道不是把你哥置在火上烤嗎?你哥現在還沒娶妻,若今日這樣的事傳出去了,真被傳出什麼來,往後誰家還願意把姑娘嫁給我?”
聽哥哥這樣說,柳嬌蓉立刻道:“我不想害哥哥的!”她怎麼會害哥哥呢?哪怕哥哥罵過她,惱過她,給過她難堪......她也就氣那一會兒,心裏還是拎得清的。
柳世昌肯定她:“哥哥知道。哥哥知道你永遠不會害哥哥。但是......”他先是肯定了她,卻又話鋒一轉,“但你未經過風雨,從小就被家裏人保護得太好。所以有時候,你爲人所利用了,也未可知。”"
“婆母沒有利用我,婆母和相公都對我極好。”柳嬌蓉爲自己婆母解釋。
可如今經過葉雅芙點撥的柳世昌,卻不太信妹妹的話。
倒不是不信妹妹,他是怕妹妹爲人所利用,卻不自知。
若此事真是她那個婆母背後暗中操縱的,那實在可怖。
“花嬤嬤呢?”柳世昌也不強行去反駁妹妹的話,以免更激起她的逆反心理,只是問起了妹妹身邊的老嬤嬤。
今日這樣的事,若花嬤嬤在,想是她會勸,必就鬧不成這樣。
柳嬌蓉道:“花嬤嬤在家。”
“她怎麼沒跟來?”
柳嬌蓉:“原是要跟來的,可她摔到了,我就讓她在家靜臥於牀養着了。哥哥爲何問起花嬤嬤?”
“沒什麼。”柳世昌道,“她是你陪嫁的嬤嬤,卻未時時跟隨在你左右,這是她的失職。但你說她是摔了纔沒來,也就不追究了。”
可柳世昌想的卻是,這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呢?怕這摔跤,也是有人故意爲之的。
如此,對葉雅美的話本來信八分的,這會兒已信了九分。
若她那個婆母的心思真如此深沉陰毒的話,柳世昌在想,那妹婿吳二郎又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那姜氏身爲寡母,一手養大的兒子,又能是什麼樣的人。
若母子二人皆是虎狼之心,那他這傻妹妹,怕就是他們母子砧板上的魚肉。
任其宰割了。
這會兒又再想到,那姜氏撇了自己丈夫一個人在鄉下,卻帶着一雙兒女進城住兒媳婦的陪嫁房子裏。難道,就絲毫不思念鄉下的丈夫嗎?
來住個幾天,或是一段時間,都沒事。
但這兩地分居這麼長時間,又算怎麼回事?
越細想下去,越覺妹妹的這個婆母實在不簡單。
“你婆母和你那叔子姑子,就打算一直住下去了?”柳世昌問。
柳嬌蓉沒跟丈夫談論過這個,但覺得應該是的。
“應該是吧。”柳嬌蓉說,“娘這段時間還打算給蓮娘尋個琴師呢,回鄉下怎麼練琴。’
聞言,柳世昌突然一聲冷笑。
學琴?哪裏來的銀子?
不必多想也知道,肯定是打算讓妹妹出這個銀子的。
也就是說,往後妹妹的嫁妝,不但得養吳二郎,還得養他那一大家子。
若他們是善心之人,養也就養了,左右他們柳家不缺這幾個銀子。可現在,一邊花柳家的銀子,一邊又利用他妹妹,拿他們柳家的姑娘當猴子耍。就他們那樣的人......銀子又憑什麼給他們花呢?
可恨妹妹是個榆木腦袋,現在全然被她那婆母給拿捏了。這會兒跟她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所以,暫時也只能讓妹妹先回去。
而柳世昌這邊,次日一早,就又提着禮登了吳秉夫婦的門。
除了爲昨兒之事再次來鄭重道歉外,也有些事,柳世昌想問一問吳家兄嫂。
昨兒晚上,柳世昌兄妹離開後,葉雅芙夫婦哄了康哥兒睡下後,葉雅芙在爲丈夫捏揉腿時,二人有談起過這柳氏。
知道她是被姜氏利用的,夫婦兩個也不是小度量之人,自然沒多計較她。
反倒,經過這回之事後,還對她日後的前程有所擔憂。
葉雅芙是有上帝視覺的,吳容秉雖沒有,但他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又被妻子提點着,自然也知道這柳氏往後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姜氏這個婆母厲害,那二郎......吳容秉太瞭解這個繼母帶來的弟弟了。他心胸並不寬闊,甚至有些狹隘。
他自幼便是心思陰沉,心事重。
常常的,面上表現出來的,和他心中真正所想,完全不一樣。
從前都還年少時,吳容秉沒真正窺探到過他的內心。並不知他有這般深沉的心思,還怕他會覺得自己是外來之人,會受欺負,對他是尤其的愛護。
可後來,他漸漸發現,他需要的根本不是他這個繼兄的庇護。他要的,是壓他一頭,又或者是取而代之。
原以爲他沉默寡言是天性使然,本來就不愛說話。
直到他廢了腿,成了殘疾之人,再不能考科舉入仕途後,他眼睜睜看着他從一個陰鬱少年,變成了自信、樂觀,且能侃侃而談的青年,他才漸漸意識到,他的遭遇於他來說,或是好事一樁。
對於他的遭遇,他表面上是難過的,關心的,但其實心裏是高興的。
夫妻二人漸漸經歷過這麼多事後,吳容秉對妻子,已由之前的還持懷疑態度,對其有所保留,到現在,已全然信任她。
之前他會覺得,或是與二郎賭氣,她才這麼幫自己的。但現在,他已經全然沒了這種想法。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何況,從前的妻子年紀小,又是被那姜氏教唆着長大的,縱犯了些錯,也是情有可原。不怪她。
說實話,她被姜氏那樣的人故意養成那樣,如今還能及時悔悟,不但同姜氏徹底劃清了界限,甚至與其爲敵.....吳容秉心中還是挺佩服她的。
既不再覺得妻子心裏還有二郎,有些話,吳容秉自好同她說了。
吳容秉便提起了當年摔落山崖斷了腿一事,他懷疑那不是一場意外,而是姜氏母子所爲。
葉雅芙知道這吳大郎對當年受傷一事心中早有疑慮,並遲早會着手去查,弄清楚真相。所以,這件事,她一直沒提過。
但若他主動提起了,葉雅美自然也會順着他話去說。
而這會兒,柳世昌就在跟前,也誠摯的道出了他心中的擔憂所在。
“比起我那妹婿來,我倒更信吳大哥。”柳世昌是見過些世面的,五湖四海的朋友也挺多。所以在識人這一塊兒,自然心中有些數。
如今也是後悔。
當時把妹妹嫁去吳家,還是嫁得太急了些。
若能等一等,再細細考量一下,也不至於會有今日這般的局面。
“說實話,我想讓我妹妹和離。”柳世昌直言不諱。
能在葉雅芙夫婦面前說出這樣私密的話來,可見也是拿他們夫婦當自己人了。
柳世昌的坦率直言,倒令夫婦二人喫驚。
夫婦二人互望一眼後,吳容秉說:“昨兒之事,估計也是令妹那婆母背後唆使的,同二郎或許不相幹。柳兄確定.......想令妹同二郎和離?”吳容秉對他還有所保留。
柳世昌蹙着眉,一臉的凝重煩憂:“有其母必有其子。何況,我看我那妹婿未必是個拎得清的。他若真對我那傻妹妹疼愛有加,那姜氏必也不敢拿我妹妹當猴子耍。我那妹妹......說來也不怕兄嫂笑話,她是被我們家人給寵壞了。我妹妹福薄,像吳二郎母子那般的人物,我妹妹怕是高攀不起
了。”說最後那句時,柳世昌言詞中不乏嘲諷之意。
“可這畢竟是大事,柳兄可問過令妹的意思了?”又說,“可要回去先問問令尊令堂之意?”
“我父母必是都聽我的。”柳世昌如今學着家中多處生意,柳老爺早不管生意上的事,頤養天年去了。
家裏的這些大事小情,柳老爺因爲信任兒子的判斷和手腕,故也聽他的。
“至於蓉娘......”柳世昌撇着眉,仍是很惱火,話也說得堅決,“這事由不得她。”
柳世昌一番直抒心意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或許在吳家兄嫂面前他話說得多了。
於是立刻起身,把手致歉道:“在下今日話說得有些多,還望兄嫂別見怪。”
吳容秉道:“柳兄還請坐下說話。”待見柳世昌坐下後,吳容秉這才又說,“我這裏,有個忙想請柳兄幫忙。”
話題轉得太快,柳世昌也懵了下。
但很快,他就慷慨着道:“有什麼事,吳但說無妨。”
吳容秉手又下意識摩挲起膝蓋來,他慢慢說着:“幾年前,我出門會友歸家的路上,失足跌落了山崖,以至摔斷了腿。現在細思起來,倒覺非意外,而是人爲。柳兄朋友多,或可幫忙打探一下情況。”
柳世昌也是聰明人,立刻就領悟了吳容秉的意思。
他立刻應下道:“吳兄放心,在下定會辦得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