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父親院子出來後,樊屹出了門。
其實他同這位葉娘子,或者說是同吳家,算是有些交集在。
他同柳家獨子柳世昌是自幼的交情,更是曾與柳世昌妹妹柳大小姐定過親。只是,後來,柳小姐相中了讀書人的吳家二郎,便同他退了婚約。
對此,樊屹心中雖有遺憾,但無恨意。
這段日子,他該怎麼同柳世昌相處還是怎麼同他相處。該怎麼同柳家相處,也還是怎麼同柳家相處。
甚至, 前幾日柳世昌帶了吳二郎夫妻和吳家姐弟去繁花樓喫飯,想插隊定個樓上的雅間,還找了他幫忙。
只是,爲避嫌,自柳氏成親後,樊屹便有些刻意避着柳氏。
但今日,樊屹思來想去,還是打算去一趟柳家。
柳世昌正好在家,見是樊家大公子來找,立刻讓小廝先請着他去了待客的花廳。待得自己忙完了手中一些緊要的事後,才匆匆趕去花廳見客。
“你今日怎得空過來?”
見人來,樊屹立刻迎到門前:“有件事,想請柳兄幫忙。”
“什麼事?”柳世昌不免也笑着打趣他一句,“你樊大公子的本事和手腕,我們這個圈子裏的人都是有目共睹的,都說你比我好,怎的如今,還有求到我面前的時候?”
樊屹不是來打脣舌之仗的,於是立刻嚴肅道:“是繁花樓的事兒。”然後把這幾日發生的一些事情,細細說與了柳世昌聽。
柳世昌聽後,倒是忽然想起什麼來,他蹙眉回憶着說:“我說那日帶蓉娘他們去你家酒樓喫飯,怎的有幾道菜的口味同平常的不一樣。我當時還想,是樊伯伯終於想通,換了廚子了?沒想到,竟不是換了廚子,而是別人臨時頂替的?”
“那這樣的人才,你們家怎麼沒立刻聘請了去?”柳世昌擰眉。
樊屹則說:“我正是爲這事來的。”
“你可知當時臨時頂了職的人是誰?”樊屹又問。
柳家沒有酒樓生意,柳世昌平時也很忙,自然不會有多餘心思去關注這些。所以,有關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柳世昌並不知情。
但聽樊屹這樣說,自然也知道那人怕是他認識的什麼人,於是立刻問:“誰?”
“正是令妹婆家的嫂嫂,葉娘子。”
“葉......”柳世昌都要被搞昏了頭腦,腦子轉了個圈後,才反應過來樊屹口中的人是誰。
然後他也忽然想到,那天去繁花樓喫飯,的確是在裏面見到了蓉娘婆家的兄嫂。
RE......
“你要我幫你什麼忙?”
樊屹說:“想請柳兄幫忙出個面,捎帶個話給吳家夫婦,我想請他們夫婦喫個飯。”
樊屹的意思是,既是親戚,總歸好說好一些。之前金掌櫃得罪了那葉娘子,若他這個時候直接找去葉娘子家,也怕她會因厭惡而心生牴觸心理。
先讓柳兄幫忙搭個橋,之後坐下來纔好慢慢細談。
這也纔是個求人辦事的態度。
但見眼前之人有爲難之色,樊屹問:“怎麼了?”
柳世昌這才笑着解釋:“樊兄有所不知,這吳家......我那妹婿同他兄長並非親兄弟,沒有血緣之親。最近......好似家裏也鬧了一通。具體的情況我不知,但只知道,似乎是鬧得挺不愉快。”
聞聲,樊屹倒是垂了眉眼,眉心也漸漸鎖緊起來。
他只查到了葉娘子同柳氏的關係,倒沒細查下去,並不知竟然還有這樣的淵源在。
柳世昌抬手撓了下頭,倒也沒把話一口回絕了,只又說:“那日繁花樓裏見過那吳家大郎一面,是個斯文俊雅的讀書人。對了,聽說他還是個秀才呢。想是明理之人。”他又一靜默,略一思忖番後,倒是許諾道,“這樣,我爲你去跑這一趟,但能不能成,我可不做保。’
樊屹立刻拱手弓腰謝道:“那就有勞柳兄了。”
柳世昌笑着擺手:“你我間的交情,若再客套這些,可就見外了。”
正說着話,門外有小廝匆匆有進門稟道:“公子,姑娘和姑爺回來了。”
柳世昌下意識往樊屹那邊瞥去一眼,卻見樊屹眉眼神色如常,變都沒變一下。
再想到柳家毀了婚約之事,柳世昌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在,便在心中更下了些決心,定要幫忙把這事給辦成了。
柳家既有客人到,樊屹立刻拱手告辭:“此事拜託柳兄,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
送了樊屹到門口後,才又再折返回來,往父母院子中去。
這會兒,不但妹妹妹婿在,妹婿家的那一雙兒女在,竟連妹婿的親母也在。
但柳世昌目光掃了一圈,卻沒瞧見妹婿的繼父。心中有數後,便才笑着走進去。
“吳夫人。”他客氣着喚了姜氏一聲。
姜氏在鄉下生活了那麼多年,還從未被喚過“夫人”。這會兒柳世昌的這聲“夫人”,叫的她心裏十分的滿足。
“這便是蓉孃的阿兄吧?蓉娘同二郎成親那日見過,當時瞧見就覺得是一表人才,還想着,是哪家公子哥兒呢,竟這般俊俏。
柳世昌身爲柳家獨子,又自幼跟在父親身邊見世面。這些場面話,他自是會回的。
“夫人說笑了。論起這容貌氣度,我怎比得上妹婿。”又誇吳二郎才學,“妹婿如今是秀才爺,是縣令那兒都稱得上名號的。若八月裏再高中了舉人老爺,估計連知府大人都高看他。往後我們柳家,還得靠妹婿提攜。”
柳世昌所言,其實正是姜氏心中所想。
柳家雖有錢,但到底只是商戶人家,眼前這柳家大公子,又如何能同自己兒子相提並論呢?
但心裏想的歸心裏想的,姜氏斷然不會表現出來,自然只是撿着好的詞兒來誇柳世昌。
這幾日姜氏一直都呆鄉下,是今日才被吳二郎夫婦尋藉口接進的城來。
不進城則罷,既進了城,自然得第一時間來會親家。
柳家夫婦對吳裕賢這個女婿也十分喜歡和看好,故對吳家這一家子人,都十分熱情和照拂。
柳夫人已經安排下去,要廚房裏備好飯好菜,以好招待貴客。
方纔一羣人聚一起時,柳世昌有些話不好說。這會兒見母親請着那吳夫人去逛了園子後,柳世昌才悄悄喊了父親到一旁去說幾句。
“吳家大房的也在城內。”開了頭後,柳世昌繼續道,“方纔樊兄來找,說是......”說着,柳世昌附到自己父親耳邊去,說起悄悄話來。
柳老爺不知還有這樣的事,一時也爲難起來。
“蓉孃親事之事上,是咱們家對不起樊屹。眼下既樊家遇困難,咱們能幫自該幫。可......可若要一併請了那吳大郎夫婦也來家中,不知會不會惹得女婿不高興?”畢竟,若不知吳家兩房已鬧僵了還好。既知已鬧得不愉快,再行事,總得顧及着些了。
柳世昌則摸着下巴,認真忖度一番後,認真道:“兒子備些禮親登吳家大房的門一趟,不管怎樣,總得先會一會那吳大郎,探一探他們夫婦的脾性和態度。”
柳老爺並未反對,只是提醒說:“聽你妹妹講,她那婆家嫂嫂似不是個好相與的,你去了後,說話間總得帶着幾分小心。既是有事求人,又是有心想幫樊喫的,低些頭就低些頭。”
柳世昌忽然想到那日在繁花樓裏見到的那葉氏的樣子,心裏已然是有自己的判斷在,但父親面前,倒也沒再多說什麼,只笑應道:“父親放心吧。”
柳世昌親自選的禮,用了些心思。都不算貴重,但卻合適。
知道吳大郎夫婦有個三歲的兒子,故精心挑了個木頭做的馬。馬的四隻蹄子下面,是木頭做的一個有弧度的面,小孩兒坐上面,可以前後搖晃。
又精心挑選了一套文房四寶,送給葉氏的,則是幾匹現下富陽城裏正時興的緞子。
讓準備好這些後,柳世昌直接帶着禮物出了門。
吳容秉夫婦這邊,待一切安頓下來後,便按着張郎中給的地址,尋到了那高郎中的醫館來。
恰這日老郎中未出外診,人就在醫館內。瞧見了吳容秉夫婦後,老郎中示意他們先坐,然後繼續忙自己眼前的事。
待忙完之後,才讓吳容秉過去。
“已經搬到城裏來了?”老郎中問。
吳容秉恭謹着答:“前幾日便搬進了城來,這幾天一直忙着找房子和搬家,故等到今日纔來見前輩。”
高郎中點點頭,又認真打量了眼前年輕後生後,才問:“已經做好準備?決定好了要徹底根治。”不免又再向他提起一遍,“就算不根治,只要日後你按我說的去做,那隻腿也能漸漸使出力氣,到最後可以扔掉柺杖。只是,會跛腳,不能正常行走而已。你當真......是要斷骨重接?"
這件事,吳容秉從未猶豫過。
從最開始,張郎中告訴他若想痊癒只有這麼一個法子時,他就堅定了要根治的決心。
於他來說,還能有個法子徹底根治自己的腿,他已然覺得是上天的眷顧和厚愛,已然覺得十分驚喜又意外,又怎會因爲需要喫苦而逃避。
對他來說,再大的苦,也比不上這幾年來心靈上所受的創傷。
身體上的苦於他來說,簡直不值一提。
所以,此事上,吳容秉態度是堅定的,是絲毫沒有猶豫的。
“晚輩考慮好,要斷骨根治。”
“好。”見他答得乾脆,半點遲疑之色都無,老郎中也很欣慰,“你有這樣的勇氣,便已是成功了一半。”又上下打量他,目光露出些許讚賞之色來,“聽說你是個秀才?你若治好了腿,必然前程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