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音大概也沒想到一個寄人籬下的，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敢如此堅決地拒絕自己這個永平侯府正經二姑娘提出的要求。
偏大哥還站在這個狐媚子一頭，對自己冷嘲熱諷。
她怔了一會子後，這纔拿帕子抹了下眼睛，眼淚汪汪地說道：“我這些年待在清清冷冷的尼姑庵裏，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想家時只能望望屋子外頭的梧桐樹解相思。
如今我回來了，雖然家人都在身邊，但我住慣了一抬頭就能看見梧桐樹的屋子，所以這纔想住到秋桐苑去……”
話還未說完，就被沒甚耐心聽她叨逼叨的雲苓給打斷了：“二姐姐想要住一抬頭就能看見梧桐樹的院子這還不容易？
你隨便挑一個院子，讓大舅母安排人立時去買十幾二十棵梧桐樹回來，給你栽到窗前屋後，不就得了？
咱們永平侯府難道還缺那點子買樹的銀錢不成？”
不等崔九音回應，她又拿帕子捂嘴輕笑一聲，好心提醒道：“不過，二姐姐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我住的秋桐苑雖然帶個‘桐’字，院子裏可是一棵梧桐樹也沒種呢。”
略一停頓後，她杏眼在崔九音臉上一掃，嘴裏誇張地“哎呀”了一聲：“真是不好意思，讓二姐姐你失望了吶。”
崔九音：“……”
在場衆人：“……”
別說崔九音尷尬得想要尋個地縫鑽進去，其他人，比如臉皮不夠厚的崔九萱、江婉清等人，都替她覺得尷尬。
鄭氏這個親孃實在看不下去了，開口道：“苓姐兒這是說的什麼話？音姐兒喫了那麼多苦，心裏忐忑不安，這纔想要住到有梧桐樹的院子，並非故意搶你的院子。
她若早知道你那院子裏沒有梧桐樹，是斷然不會開這個口的。”
雲苓撇撇嘴，“小聲”嘟囔道：“她要早知道我院子沒種梧桐樹的話，就該尋旁的理由了，比如海棠樹，秋桐苑就種了好幾棵。”
這番不留情面的話，直接讓崔九音破防了。
她索性也不裝柔弱小可憐了，直接化身潑婦，一手掐腰，另外隻手指着雲苓破口大罵：“這是我家，我想住哪個院子就住哪個院子，輪得到你一個跑來打秋風的，八竿子打不着的窮親戚說三道四？
什麼表姑娘，什麼你誰也不讓，給你臉了是吧？什麼醃?玩意兒！
不妨告訴你，我今兒還就非要住秋桐苑了，誰攔都不好使！”
這番話一出口，整個花廳頓時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們這些達官顯貴，何曾見過哪家貴女這般出口成髒的？
就是雲苓也有些驚訝。
看來這位真千金過去十四年的成長環境着實一般啊？
不過那跟自己有甚關係呢？又不是自己害她流落在外的，憑什麼自己要被當成她的墊腳石？
雲苓一下站了起來，淡淡道：“二姑娘說得對，我一個爹孃早亡，辛苦將我拉扯大的祖母也歿了的孤女，的確不該跑來侯府打秋風，更沒資格霸佔二姑孃的秋桐苑。”
話到這裏，她側頭喊了“秋桐”一聲：“秋桐，走，咱們回去收拾行李，明兒一早就回青州。
回去後，或是被族叔們嫁給頭髮花白的老頭子當填房；或是被惡霸連人帶財產強佔，也都是我的命，怨不得旁人。”
竟是連“二姐姐”都不叫了，直接稱呼崔九音二姑娘。
秋桐嘴角抽了抽，自家姑娘又在說夢話了，族裏老爺們哪個敢招惹她？
至於惡霸，他們雲氏乃青州第一大族，歷任青州知府到任都得先來雲家拜訪，哪個惡霸敢打雲家嫡枝姑孃的主意？活膩歪了？
但她還是立刻應了一聲：“是，姑娘，奴婢這就回去收拾行李，僱馬車跟鏢師。”
說完，便上前攙扶住雲苓。
主僕倆緩緩朝花廳門口的方向走去。
“苓姐兒，莫要胡鬧。”
兩人纔剛走出五六步遠，身後就傳來廖氏的聲音。
雲苓頓住腳步，耳中聽到廖氏急急道：“你祖母臨終前把你託付給我，你回青州去，萬一有個好歹，我將來到了下頭，該如何向你祖母交待？”
雲苓頭也不回地說道：“這永平侯府我是沒臉住下去了，青州是一定要回的，不過姨祖母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廖氏當然不可能放心。
一個手握大筆嫁妝的孤女，若就讓她這麼回去青州，族人還不跟餓狼似的，把她給生吞活剝了？
廖氏只能耐心哄勸，奈何雲苓就是不鬆口，打定主意明兒一早就啓程。
偏崔九音還在那拱火：“讓她走，我倒要看看她捨不得走，可別只嘴上吆喝得厲害，卻邁不動腳纔好。”
雲苓冷笑一聲：“二姑娘不必急着催促，我們明兒一早就滾蛋。”
廖氏氣得不行，拿起柺杖來往地上狠狠一敲，厲聲道：“音姐兒，你閉嘴！苓姐兒是你表妹，你一個當表姐的，怎麼跟她說話呢？”
永平侯崔振寰見自己母親動怒，也開口說了崔九音幾句：“音姐兒，你的院子你母親自會替你安排，咱府裏好院子多得是，你沒必要跟苓姐兒爭。
你方纔那些話委實有些太過了，聽父親一句勸，跟苓姐兒道個歉，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往後你們還是好表姊妹。”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表外甥女是個性子要強的，今兒若是音姐兒不給她道歉，她是絕對不會鬆口的。
崔九音立時炸毛，拿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什麼？讓我給她道歉？她想得美！我不但不道歉，秋桐苑我也住定了！”
雲苓陰陽怪氣道：“大舅舅，您就別爲難二姑娘了，我這樣卑微的人兒，哪配二姑娘向我道歉？
二姑娘沒逼着我向她道歉，都算是仁慈了呢。”
這番反諷的話，聽得崔振寰直皺眉。
然而下一瞬，他餘光就瞅見了聞言立刻挺胸抬下巴，一臉得意的崔九音，頓時無語至極。
什麼叫不以爲恥反以爲榮，他算是見識了。
他實在不知該說甚好，便側頭看向鄭氏，見她臉上竟然也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頓時冷冷道：“你就這麼任由音姐兒胡鬧？”
鄭氏不以爲意道：“她們小孩子鬧騰玩罷了，老爺何必當真？”
豎着耳朵聽熱鬧的崔九宸聞言，幽幽道：“下回二妹妹殺人放火，母親是不是也說二妹妹是在鬧着玩，誰讓那些人不經殺，那些房子不經燒呢？”
這話鄭氏不愛聽，立時皺眉道：“宸哥兒你莫亂說，你二妹妹那樣善良的人兒，怎可能殺人放火？”
崔九宸哼笑一聲：“善良？我反正沒瞧出來。”
雲苓想讓崔九音道歉的心思，連崔振寰這樣的大老爺們都瞧出來了，廖氏這樣成了精的老人家又豈會瞧不出來？
她沉下臉來，冷冷道：“音姐兒，你今兒的確不該罵苓姐兒，做錯事就得道歉，你趕緊向苓姐兒道歉。”
崔九音立時反駁道：“祖母，是她不肯將秋桐苑讓給我，我才說了她幾句，要論對錯的話也是她有錯在先，憑什麼讓我給她道歉？我就不！”
廖氏氣得拿柺杖再次在地上敲了一下，冷聲道：“你道不道歉？”
崔九音梗着脖子，大聲道：“我不。”
廖氏直接朝方嬤嬤一擺手：“叫幾個婆子來，把二姑娘送去跪祠堂，她甚時候願意道歉了，就甚時候放她出來。”
崔九音還未吭聲，鄭氏就一下站起來，不贊同地說道：“老太太，音姐兒又沒錯，爲何要罰她跪祠堂？”
廖氏白了她一眼，沒好氣道：“你們鄭家好歹也算是詩書傳家的大家族，音姐兒錯沒錯你竟分辨不出來？”
鄭氏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來。
涉及到鄭家的名聲，她不敢胡攪蠻纏。
崔九音見鄭氏敗下陣去，頓時嚎叫起來：“祖母您偏心這個跑來打秋風的外人，卻罰我這個親孫女去跪祠堂，有您這麼當祖母的嗎？”
廖氏被氣得腦瓜子嗡嗡響，見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走進來，忙吩咐道：“你們幾個，趕緊把二姑娘帶去跪祠堂！”
幾個婆子領命，立刻上前將崔九音按住，往門口方向拖去。
崔九音像只青蛙似的，兩腿不停地在地上蹦?，試圖掙脫婆子們的控制，但顯然胳膊拗不過大腿。
她這才慌了，求救道：“母親，救我啊，我不想去跪祠堂，祠堂有鬼，我害怕！”
這番冒犯祖宗的話，氣得崔振寰臉色鐵青，忙不迭喝止她：“閉嘴，不許亂說！”
又雙手合十，朝祠堂的方向拜了拜，嘴裏唸叨道：“童言無忌，祖宗莫怪。”
生怕崔九音再說出甚冒犯祖宗的話來，他又朝那幾個婆子吼了一聲：“把她的嘴堵上！”
一個婆子從袖子裏掏出塊髒兮兮的帕子來，捏開崔九音的嘴巴，胡亂塞了進去。
也不知是塞得太急，還是這帕子味道太大，崔九音連連乾嘔了好幾聲。
佔據優勢地理位置，看了一場好戲的雲苓微微勾了下脣角。
哼，小樣兒，想跟我鬥，你還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