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黃雀(18)
聽丈夫如此誇讚自己,杜鵑心裏禁不住暖暖的,就像喝了蜜汁一樣甜。她不擅針線女紅,也不太懂猜男人的心思,廚上竈下,更是差得一塌糊塗。所以婚後這些年來一直覺得自己很不盡職,總覺得自己虧欠了丈夫什麼。今天被程名振一句,“唯有你在背後能讓我放心”,說得塊壘頓消,神清氣爽。
“真的,這些年來,虧得你在我背後。”程名振握住妻子的手,鄭重重複。有些話,他一直沒說起過,但心裏卻明白得很。自己當初能在鉅鹿澤,後來能在平恩三縣站穩腳跟,與杜鵑的辛勤付出密不可分。特別是幾次大戰之時,若不是有杜鵑護着老弱病殘退往深山,他絕對不可能放開手腳。
“別說這些了,接着說竇天王麾下的事情!”杜鵑輕輕地白了丈夫一眼,紅着臉低下了頭。
程名振輕輕咬了一下妻子的耳垂,笑呵呵地繼續。“其實論起武將,咱們這邊也不少。我真正佩服的是竇天王網絡文官的本事。宋正本、孔德紹、凌敬,見識都非同一般。今天宋正本還給他獻了安定河北之策,日後竇天王如果按此推行下去,恐怕會大有作爲!”
“就是說話總帶着刺那個?”杜鵑心中愈發感到安穩,推開程名振熱烘烘的嘴巴,笑着去整理牀鋪。
“嗯!”程名振點頭回答。走到妻子背後,與她一道忙碌。偶爾挨挨擦擦,盡顯夫妻之間的親密
屋子中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嫙妮起來,點在桌子上的蜜蠟突突跳動,噴射着滾燙的熱浪。杜鵑一邊抓緊收拾,一邊用話頭拖延時間。“他脾氣雖然古怪,但的確一身正氣。那姓孔的呢?除了拍馬屁外,我可沒見他做過什麼!”
“曲意逢迎,也需要一番本事。否則不是天天把馬屁都拍到馬腿上?”程名振笑着抱住妻子,不讓她繼續逃脫。“人家說事君如事夫。不但要懂得給他逆耳忠言,督促他上進,以求夫榮妻貴。而且還要懂得揣摩他的心思,順着他的意思,夫倡婦隨”
“話都讓你說了!”杜鵑很快就喘不上起來,扭過櫻脣,婉轉相就。“是不是這樣就算”
她的話被程名振堵在了喉嚨裏,漸漸變成輕柔的呢喃。二人已經成親好幾年了,一直爲了自己和別人而忙忙碌碌,聚少離多,至今尚未開枝散葉。這不能不說是美滿之外的一絲遺憾。如今,程名振已經把洺州軍交了出去,竇建德看樣子又是個能成大事的英雄。二人的未來不再是黑漆漆一團,而是充滿了光明和希望。如果再添個孩子,讓他行走在光明和希望中,多好!
父母經歷過的苦難,他永遠不必再經歷。父母承受過的傷痛,他永遠不必再承受。他爲見證盛世而生,而不必是爲了承受動盪而生
是夜,紅影搖燭,雨疏風驟。
第二天,夫妻兩個都起得遲了。好在竇家軍正值大肆擴張之際,還沒來得及制定什麼級別的將領每天必須到中軍應卯的規矩,從而避免了另外一場尷尬。
堪堪到了上午巳時,前景城縣丞孔德紹奉命而來。送上竇建德親筆書寫的一張收據,上面寫着從洺州營處得到乾肉五百斤,乾菜兩千斤,還有乾製的野兔、山雞等各百十頭。對於物資匱乏的大軍來說,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之舉。所以竇建德代所有傷號感謝程將軍高義。他日若有所獲,必然如數奉還。絕無虧欠雲雲
“竇天王太客氣了。正所謂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洺州營既然入了竇家軍,自然是所有物資都可歸天王調遣。些許乾肉乾菜,實在犯不找再勞動孔先生親自跑上一趟!”程名振不敢怠慢,衝着孔德紹拱手施禮。
孔德紹後退半步,大咧咧地擺手,“天王說,今後大夥是一家人,自然打下城市堡寨來,所有物資按戰功分派。但以前屬於各營的,還是由各營自行處理。他雖然是總當家,也不能強取豪奪!”
程名振略一轉念,立刻明白了竇建德這樣做的意思。眼下投靠竇建德的不止洺州軍一家,像楊公卿、崔元遜、範願、劉雅、王小胡等人,各自也有各自的營盤和財貨。如果竇建德今天不明不白的拿了洺州營的乾肉乾菜,改日就可以隨便拿其他各營的財貨。而其他各營的主將卻未必像自己這般大方,稍有爭執,必然使得剛剛團結在一起的河北羣雄再度分崩離析。所以,程名振也不再多客氣,微微一笑,命人將收條仔細藏好,以備將來找竇建德兌現。
孔德紹見程名振如此鄭重,知道不用自己再多廢話,對方已經領會了竇建德的意思。笑了笑,繼續道:“其實也用不了幾天了。眼瞅着的事情!我軍橫掃半個河北,很多大戶都逃進了爲數不多的幾個郡城裏。一旦清河城破,物資糧草自然就能得到充足補充.”
“竇天王不是準備收降楊善會麼?”程名振有些奇怪,皺着眉頭追問。按照竇建德昨晚透漏出來的意思,他對清漳城內的百姓將以安撫爲主,不會採取過於激烈的手段去搶掠對方手中的財物。怎麼才過了一個晚上,竇建德立刻就變了主意?
孔德紹故作粗豪地笑了笑,罵罵咧咧地透漏,“對於楊善會,自然是安撫爲主。這廝在清河郡頗有些人望,天王需要用他出面來快速平定地方。但城中的其他富豪,平素就多有爲富不仁之舉,又不知道進退,這種關頭上,竟然還敢出資幫助楊善會整頓兵馬守城。城破之後,肯定要一個個拉出來,仔細甄別!”
說着話,還故意做出一幅咬牙切齒的模樣,彷彿跟富豪們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般。
程名振不喜歡孔德紹如此做作,笑着試探道:“先生可是出身於曲阜孔家?那可是受萬世景仰的高第!”
能跟孔夫子攀上親戚,孔德紹豈肯輕易否認?趕緊收起裝出來的粗豪模樣,斯斯文文地回應,“不才正是曲阜孔氏之後,只是年近半百依然無所建樹,實在有些愧對祖宗!”
話說了一半兒,他才猛然意識到程名振在試探自己的出身。乾笑了幾聲,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我家雖然是大賢之後,但在族中也是一個弱枝。家中總共有田產纔不過六百餘頃,還盡是苦受鹽鹼之害的薄田。因此竇天王當日進入景城之後,親口許了不會奪孔某的祖產。呵呵,其實河北各地這些年亂下來,空出的無主荒地已經夠多的了。屯墾,開荒,都有上好的河邊地可用,像我家這種小門小戶,根本不入天王他老人家法眼!”
“既是大賢之後,程某剛纔失敬了。”程名振不置可否,爲千百年前的孔姓祖宗向孔德紹再度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