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西顧(12)
儘管如此,依舊有很多人看柳氏不順眼。除了杜鵑這些在本來就屬於鉅鹿澤的女人,其他外來的娘們,無論長得好看難看,剛開頭幾天哪個嚇得哭鼻子抹淚兒,見了人就抱着肩膀縮捲成一團?可柳氏臉上卻沒有半點憂傷,半點畏懼。她不怕任何人,包括面相最爲兇惡的王麻子和杜疤瘌。偶爾隊伍中發現某些有趣的事情,她甚至還從車廂中探出半個身子來,和嘍囉們一道哈哈大笑。
事務反常即爲妖。見慣了一張張受驚了小雞般的面孔,再猛然見到一隻滿臉不在乎的狐狸,即便是豺狼也會被嚇得發一下愣。而這隻狐狸顯然是隻非常狡猾,非常有親和力的狐狸,到了出發的第三天,大當家張金稱身邊的親衛幾乎個個都被她捉弄過,並且幾乎個個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滿了渴望。彷彿那些曾經令人難堪的玩笑沒構成任何傷害,反而讓經歷過的人心裏軟軟的,巴不得再被捉弄一次。
“狐狸精!”到了第四天上午停下來用餐的時候,連素來不願意管閒事的七當家杜鵑也看不過眼了。拎着皮鞭來到後營,準備教一教女人鉅鹿澤中的規矩。張金稱聞訊後,嚇得將剛剛烤熟的雞腿都丟在了地上,撒腿就向馬車跟前跑。其他幾個寨主心中暗自高興,紛紛跟過來看熱鬧。
誰也沒料到,等大夥趕到現場,看到的不是玉面羅剎發飆,狐狸精被抽得滿地亂滾的悲慘場面。而是兩個女人手拉着手坐在火堆旁,親姐妹般交頭接耳。曾經讓鉅鹿澤中很多登徒子聞風喪膽的皮鞭就橫在杜鵑的腳邊,軟軟地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蛇。而玉面羅剎杜鵑的臉上這幾天一直堆着的寒冰也消融不見,紅撲撲的,充滿了少女的嬌羞。
“他奶奶的,這女人肯定是個妖精!”沒看成熱鬧的王麻子大失所望,向地上吐了口濃痰,轉頭便走。
“走走走,女人們說悄悄話,大老爺們別往跟前湊!”張金稱被王麻子的舉止逗得啞然失笑,一手攔住一個暈暈乎乎的老兄弟,得意至極。
“當心你們家鵑子,別被她給教壞了!”王麻子掙了一下沒掙脫,不理睬張金稱,扭頭對三當家杜疤瘌提醒。
杜疤瘌也是滿腹狐疑,一步三回頭,清楚地看到女兒臉上的表情,就是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狐狸精肯定跟鵑子說了些什麼?所以鵑子才把這幾天一直壓在心頭的煩悶放下,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但狐狸精到底跟鵑子說了什麼?杜疤瘌當爹當得一向極爲失敗,事後問了幾次,也沒從女兒嘴裏探出半絲口風!
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從那天開始,女兒不再給程名振臉色看。兩個同齡的少男少女又開始有說有笑,形影不離,一如幾個月前在鉅鹿澤中般模樣。
注1:開皇,隋文帝楊堅的年號。楊堅爲帝二十四年,有確認三省六部制、重新頒行足額五株錢、初步施行均田制、擊潰突厥等大功。並建立戰略儲備糧庫,以應戰爭和饑荒。直到大唐立國二十餘年後,官倉裏居然還有隋的舊糧沒用盡。
一直到很久以後,回憶起柳兒來,杜鵑心裏除了一點點極其輕微的嫉恨外,更多的還是感激。
家境貧寒的女人通常都去得早,杜鵑的孃親也不例外。在很小的時候,她便要自己給自己做飯喫,自己給自己補衣服。父親天天要四處販貨,每個月很難在家停留幾天,偶爾出一回遠門,甚至需要幾個月才能回來。在這些一個人看家的日子裏,杜鵑就不得不把自己當成男孩子,與左鄰右舍試圖欺負她的小夥伴打架,寧可拼得頭破血流,也讓對方下次不敢再生藐視之心。
久而久之,杜家小瘋丫頭便成了遠近聞名的惹不得。非但同齡的女孩看到她會滿臉崇拜,同齡的男孩子見了她也要變得乖乖的,比家裏養的小貓還要老實。
認識了父親的朋友郝老刀之後,她的行爲越發變本加厲。郝老刀是個替人保鏢護貨爲生的刀客,與杜鵑一見投緣,將畢生積累下來的武藝傾囊相受。武藝方面,他算得上個明師,爲人處事方面,他卻比杜鵑的父親杜疤瘌還要糊塗幾分。兩個大老爺們光顧着讓孩子不受委屈,不被鉅鹿澤的色狼們佔了便宜去。對於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應有的教育,卻是連自己也不懂,更甭說給杜鵑以任何需要的指點了。
女孩子在某個時期發育得本來就比男孩子快,再加上諸位寨主們有意呵護,野花一般的杜鵑肆無忌憚的長大。她瘋狂地展露着自己的狠辣的一面。像男孩子一樣舞刀弄槍,像男孩子一樣沙場喋血。受了傷,也像男孩子一樣,寧可笑着將血跡藏起來,也不肯讓別人看到自己半分軟弱。
不讓任何人看見,哪怕是最喜歡的人,也不給他看見。不是出於堅強,而是因爲懵懂。
如男人般堅強的她,也如男人般心裏充滿了自信。所以發現隊伍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異類,她本能地就想走過去,用皮鞭教導一下新來者,讓對方好好瞭解一下鉅鹿澤的規矩。結果
女人有很多辦法讓自己的敵人放棄抵抗,不一定非得用動刀動槍。一個被像男孩子一樣養大的懵懂少女去找一個青樓出身,恩客目光一變就能將其心事猜得**不離十的妙齡少婦單挑。只要沒能在第一時間將兵器舉起來,便註定要輸得一敗塗地。鉅鹿澤的規矩柳兒沒學到,杜鵑卻在柳兒那裏,第一次學到了關於女人的概念。
柳兒告訴她,女人和男人之間的最基本差別是,你可以用強力去徵服一個女人,卻無法用皮鞭和刀劍俘獲一個男人的歡心。在一個女人面前適度地表現蠻橫會讓她覺得你有男人氣。在一個男人面前,如果比表現的比他還男人,只會讓他對你敬而遠之。
柳兒告訴她,男人們讚賞的東西,卻不一定真的希望擁有。男人們可以對一個武藝超羣,或者才藝超羣的女人吹口哨,圍着她蜜蜂般亂轉,卻很少真心想娶她回家。當朋友交往是一回事情,娶老婆是另外一回事情。真的把你當了兄弟,估計就是把你當做了玩物和點綴。想跟他在一起一輩子永遠不離不棄,卻是絕無可能。
柳兒還告訴她,既然生爲女人,便要掌握自己與男人的不同。眼淚和微笑,怒火和溫柔,都需要控製得當。這些東西學起來也許比舞刀弄劍還辛苦,掌握好了,卻可以保護自己一輩子不喫虧。匹夫一怒,頂多是流血五步,而美人一笑,卻可以傾國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