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東門(26)
“大當家可是還在懷疑館陶縣的誠意?”見張金稱的臉色陰陽不定,程名振上前半步,笑着詢問。
“呃!”沉思中的張金稱被問得一愣,迅速地擠出幾分冷笑,大聲回應道:“讓老子相信當官的會有誠意,除非老子被毒傻了。不過你可以放心,老子會等到明天早晨。如果明天早晨狗官答應的東西沒運出來,老子便先殺了你祭旗,然後親自帶兵攻進城去,將狗官的心肝兒剜出來下酒!”
“明天早晨,大當家一看便知!”程名振笑着搖頭。他知道第一批東西從縣庫裏就能湊得出,並且以林縣令的膽量,肯定不敢賴賬。但剩下的其他物資估計就要費一番曲折了。總之他順利完成了出使的第一步目標,也把自己的小命兒賭了進去。
“其他呢?館陶縣最終準備拿出多少物資來表示誠意?”張金稱非常警覺,咬住程名振的話頭追問。
“這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您也知道,我這個兵曹才當了十幾天,城裏很多事情都說不上話。但有一點我能保證,只要大當家不攻城,需要多少糧草財帛,都可以跟林縣令提。”程名振裝模做樣地想了想,鄭重回答。
“無論多少林縣令都會答應麼?”張金稱繼續冷笑,目光突然一閃,竟如刀一般直指程名振的心臟。
程名振的心臟立刻開始狂跳,“無論多少,您都可以提!”他盡力避開對方的眼睛,用全身力氣尋找合適的說辭,“但我想,縣令大人肯定會跟您討價還價?這個,您老應該知道,館陶縣是個彈丸之地!”
“哈,好一個誠心投降!原來打着拖延時間的主意!”王當仁立刻大笑起來,毫不客氣地拆穿程名振話裏的陷阱。
張金稱換了個舒坦的姿勢,穩穩靠在了交椅背上。這種交椅實際上是一個縮小了的胡牀,背上絮着厚厚的一層蠶絲,靠起來既涼爽,又柔軟。他在等着少年人的答案,同時也在等着更好的發作藉口。
眼前的少年人是個雛兒,說話時總是露出幾分緊張,但其自制力非常好,好到同齡人無法望其項背。這樣的少年人張金稱此前只見過一個,前途已經讓所有人羨慕得兩眼放光。程名振是第二個,身上比他以前見到的那個少了幾分倔強,但多了幾分圓滑。
圓滑的少年略作沉吟,很快便給出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諸位大當家做過生意麼?知道人爲什麼要討價還價?”
“哈哈哈!”軍帳裏的人又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其中以楊公卿笑得最爲大聲。“老張,他在編排你!”一邊笑,他一邊提醒。唯恐別人忘記了張金稱的出身。
“這和做生意有什麼關係?”張金稱沒有被他的言語激怒,笑着向程名振詢問。
“一般來說。討價還價,纔是真心想買東西的。如果不問價錢就讓您把貨包了的。要麼是敗家子,要麼是不誠心買,故意拿您開玩笑的!”程名振長長出了口氣,笑着回答。“同樣道理,縣令大人誠心投降,自然會竭盡所能滿足大當家的要求。但能爲治下百姓省一點兒,他肯定要省一點兒。不然等您走了以後,他的縣令便當不下去了!白白忙活了一場,卻落個雞飛蛋打,您老想想,這種傻事兒有誰會心甘情願去幹?”
“你倒是很會找藉口!”張金稱嘴角上翹,黃褐的牙齒從上脣邊緣露了出來。“如果我堅持要進城呢?他準備如何?頑抗到底,還是束手就擒?”
這是一個最難面對的問題,程名振知道能不能讓“談判”繼續下去,完全取決於自己給出的答案。林縣令的要求是,他想方設法用鬼話將張金稱矇住,使得其在城外駐留三天,三天後,視援軍能否到來,再做定奪。而程名振不相信隨意胡謅的鬼話能欺騙得了張金稱。自打進入軍帳到現在,他於張金稱眼中沒看到任何貪婪和欣喜。這個惡名在外的魔頭有着超越一般人的冷靜,即便在發怒時,也警覺地權衡着利益得失。
“如果我是大當家,便不會入城,也不會提出超越館陶縣承受能力的要求!”面對周圍惡狼一般窺探過來的目光,程名振侃侃而談。“弟兄們的軍紀如何,想必諸位大當家比我還清楚。而毀掉館陶城未必是什麼好事。諸位打獵,肯定不會爲了抓幾隻獵物就放火焚山。給館陶縣留幾分生機,下次諸位再來,便能收到同樣多的米糧財帛。將館陶縣毀掉或逼得分文不剩了,下次諸位也就不用再來了!”
剎那間,幾乎在座所有的大小頭領們都楞了一下。他們沒有料到代表館陶縣令前來談判的程名振居然會提出如此荒唐的一個建議。不入城,不提出超越館陶縣承受能力的要求,那樣的話,大夥興師動衆來攻打縣城做什麼?還不如結結實實地綁上幾個肉票,坐地收取贖金好了!
但最近一段時間劫掠的收益越來越少,各地的抵抗越來越激烈也是個不爭的事實。以前大夥誰都沒心思仔細去想其中緣由,今天被少年人以“焚林而獵”的比喻提出來,立刻讓很多人心有所感。把周圍能攻下的縣城都搶遍了,今後大夥到哪裏去找活路去?放下刀劍再次提起鋤頭麼?官府會允許麼?周圍其他綹子會允許麼?!
發覺周圍的動靜異常,程名振身上禁不住湧起一股疲軟的感覺。他知道自己最後幾句話說到了點子上,爲了活命,無論張金稱表不表態都得硬着頭皮繼續下去。“如果我是張大當家,最妥帖的辦法是跟館陶縣令達成一紙協議。剩下的物資不一次帶走,而是讓館陶縣今後每向朝廷繳納一份錢糧,便也如數向大當家這裏繳納一份。如此大當家收到了補給,館陶縣上下得安,雙方都沒什麼虧喫!”
話音落下,周圍竊竊私語更是響成了一片。流寇們落草前大多都掙扎在社會底層,長期的苦難無形中在身上打下了自卑的烙印。當了山賊後,更是對前途已經完全絕望。毫不猶豫地欺負那些比自己還可憐的百姓,爲了殺戮而殺戮,爲了搶劫而搶劫,從沒想過將來的結局在哪裏。而學着官府的樣子向周圍郡縣收取錢糧,這個大夥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提議卻猛然在衆人眼前推開了一扇窗。讓他們看到了當了山賊之後的另外一種活法。像官府一樣收取錢糧,像官府一樣維持地方秩序,然後,自己甚至可以慢慢變成官府
楊玄感就在不遠處的汲郡造反,帶着麾下弟兄猛攻洛陽。韓國相聚衆十萬,橫掃河南無人能擋。眼下已經是不折不扣的亂世,亂世之中,王侯將相寧有種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