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鶯柯(24)
“沒事兒!我不在乎!”小杏花望着對方的眼睛輕輕搖頭。“我不怕!小九哥,你不知道,今天你”她偷偷掃了一下已經拎着燈籠躲得老遠的巧兒,脖頸慢慢垂成了一道好看的弧線,“今天你那樣子,我好害怕,又好高興!”
對着如此溫柔可人的未婚妻,程小九即便有塊冰也早就被融成一灘春水了。用力將掌中的柔荑握了握,他低聲許諾道:“放心,我不會讓你陪我喫太多苦的。我已經攢了一些錢,過上兩三個月,便能在朱雀街買個新屋子。反正,反正在你嫁過來前,能搬進去。我保證你能搬進去!”
“姑姑跟我說過買房子的事情!”小杏花羞不自勝,以蚊蚋般的聲音回應道,“其實,其實小九哥,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我不在乎住在什麼地方!”
“我在乎!”程小九挺直胸膛,彷彿肩膀上壓着千斤重擔。他相信自己能夠支撐起一個家,相信自己能給孃親,給小杏花一個平安、溫暖的房間,每天讓房間裏都能聞到飯菜的香味,聽到歡樂的笑聲。他已經是公門中人了,不再是當初那個碼頭上扛大包,過完今天沒明天的程小九。他有一份固定的薪俸,每月還有不少額外的好處。只要他小心翼翼地保住兵曹的職位,所求的一切,距離都不算遠。
“我知道小九哥對我好!”小杏花的模樣千變萬化,比夏日裏的天氣還難以琢磨。前一瞬還羞羞怯得如小鳥依人,轉眼間又非常精明地替程小九的新居盤算起來,“其實不用去朱雀大街,那邊距離集市太近,房子太貴,又太吵鬧。成賢街這塊兒就行,最近這條街上很多人都在搬家,肯定有人會低價拋售手裏的房子!”
程小九被未婚妻沒頭沒腦的話說得有些皺了皺眉頭,低聲追問道:“拋售房子?他們爲什麼要搬家?縣裏邊不是組建鄉勇了麼?難道他們是怕張金稱敢硬攻館陶?”
“不是提防張金稱。呆小九,你真是孤陋寡聞!”小杏花用力扯了對方一把,提高了聲音強調,“是黎陽那邊有人造反了。你剛剛入縣衙那會兒,便有這個消息。之後咱們縣很多有錢人怕遭受牽連,便紛紛賣了房子跑到北邊去躲風頭。我阿爺說他們是杞人憂天,正覈計着趁機收買些臨街的房子,以備將來出手呢!”
“黎陽,造反?”程小九依舊懵懵懂懂。連日來,他把心思全都放在瞭如何在有限的條件下提高鄉勇們戰鬥力上,對外界流傳的謠言一無所知。但讀書人的敏感性,還是讓他很快便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轉而又被另一個霹靂般的想法驚得魂飛天外!
“你說的是楊玄感!”不待小杏花更多解釋,程小九迅速得出結論。楊玄感是這次東征的總押糧官,他的行轅就設在運河上遊的黎陽城!春夏之交時,運河上一船船北運的糧食都是供應東征大軍的口糧,而入夏之後,運河上的糧船卻全是送糧給附近大戶人家的!
周家一次購進二十船糧食!運糧的商販毫不猶豫便將搶險的賞錢提高到了一吊外加五鬥米!當日跟自己一道在船上搶險的力棒們全被招募進了縣衙門!而那個五短身材的商販最近幾天往來縣衙日日不斷!那商販還曾經偷偷地觀察自己如何練兵,那商販打賞人,隨便就是價值三吊錢的銀餅子!
剎那間,夜空中彷彿有無數道閃電當頭劈落,每一道都讓程小九不寒而慄。最近自己身邊所發生的那一件件蹊蹺無比,看上去又毫不相乾的事情被閃電完全穿了起來,慢慢變成了一條大毒蛇,對着人吐出血紅的信子!
“是楊玄感就楊玄感唄。你又不認識他,怕什麼?!”小杏花的聲音突然從耳畔傳來,讓程小九再度恢復了清醒。他不敢對未婚妻將話挑明,只好將燈籠向對方手裏一塞,含含混混地說道,“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沒做,得趕緊去軍營。你趕快回家吧!再晚一些,舅舅和妗子會很着急!”
說罷,也不待對方同意。轉過身,飛也般跑了出去。
“呆小九!”突然從溫柔和喜悅中被丟進孤獨裏的小杏花氣得柳眉倒豎,頓着腳罵道。
“我明天再送你回家!”程小九的聲音慢慢遠去,整個人都被黑暗吞沒於夜色中。“呆小九,死小九,壞小九!”小杏花喃喃地罵,無可奈何地提起燈籠,走向自己的家門。“一點兒都不明白人家的心思,真是笨得像頭豬一樣!”
“回家吧!咱們明天再去他們家!”婢女巧兒見慣了小姐發脾氣,笑着上前安慰。
“你自己回,別管我!”回答她的是一聲怒斥。小杏花渾身的汗毛都豎成了針,活脫一隻遇到危險的刺蝟。“明天我纔不去他們家呢,沒良心!喫了也白喫!”
“其實姑爺這樣挺好的。他是一個大男人,當然要把事業放在第一位上。不然,你今後跟了他,豈不是要喫糠咽菜,受盡人的白眼?”巧兒笑着搖搖頭,低聲替程小九辯解。
後半句話相當有力,小杏花聽了,心中的怒氣稍稍減輕了些。憑心而論,現在的程小九,肯定比半個月前的程小九更討人喜歡,至少,跟他在一起時,自己不怕再被阿爺和孃親大聲數落。可他居然不好好告別一下撒腿便走,彷彿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彷彿自己只懂得添亂般。
“我寧願他好好陪我!而不是做什麼大男人!”關上家門的剎那,一個聲音在她心裏說道。
“不能讓那個商販拉着大夥去造反!”一邊飛奔,程小九一邊想。整條街的狗都被他沉重的腳步聲從睡夢中驚醒,接二連三發出一串狂吠。有人立刻吹滅了屋子裏的燈,唯恐不測之禍碰掉了自家屋檐上的荒草。也有人拎着棍子在院子裏厲聲斥罵,從夜行者的父母親朋一直數落到祖宗八代,惡毒而難聽。所有這些程小九都顧不得了,他只想盡快跑到軍營去,用盡一切可能的手段阻止那個商販將鄉勇們帶走。謀反是個株連九族的罪名,無論被裹挾進去者還是被牽連進去者,都難逃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命運。一如多年前的程家,從富庶變爲赤貧僅僅經歷了半夜。半個恐怖的夜晚過後,偌大的府邸便支離破碎。連帶着自己當年所有快樂和夢想。
而當時父親還是有戰功在身的郎將,功勞可以抵消一部分罪名。現在的自己和鄉勇們卻一無所有,若是被牽連進造反的漩渦裏去,能落個充軍邊塞的結局已經是祖宗八代積德,朝廷法外開恩!
程小九知道自己必須阻止這些慘劇,爲了自己,也爲了恩公的未來。他知道,力棒們都是爲了一碗飯喫才加入鄉勇的,他們之中十有**沒膽子拿腦袋賭功名富貴。如果讓這些人明白一旦參與楊玄感的造反大業,就等於踏上了死路一般,估計大夥肯定不會跟那個商販走。至於郭、賈兩位捕頭和衆多衙役,程小九知道他們很不得人心,雖然眼下都在鄉勇隊伍裏擔任要職,實際威望反倒不如王二毛、韓葛生、段清、張遜等臨時提拔上來的隊正們高。如果幾個隊正不肯跟着他們造反,光憑郭、賈等人很難把鄉勇們煽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