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中天從秦楚的話語,以及頭也不回離去的背影中,終於徹底的明白了秦楚的堅決,不由沉聲道,"阿楚,你要與辰奕離婚也可以,但是,你要將視頻給爺爺。"
秦楚聞言,猛然回過頭來,溼淋淋的長髮,雨滴從發尖甩落。蒼白的神色中,怎麼也無法相信,剛纔的話,竟是楊中天說出來的。
許久許久。
秦楚忽然止不住的笑出聲來,眼底,充滿了悲涼!
"爺爺,你知道麼,當初爸爸去逝的時候,我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靈堂中。爸爸的所有戰友,他們,全都來了,並且,他們每一個人都很傷心。但是,他們是軍人啊,他們有嚴格的紀律,所以,他們即使是再傷心,面上也不會表現出一絲一毫,在阿楚面前所站的時間,也絕不會超過限定時間的半秒。他們,都只爲阿楚有這樣一個英勇的父親感到驕傲,卻不知,阿楚一直渴望的,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父親,他可以在阿楚受傷的時候安慰阿楚,在阿楚生病的時候守護阿楚,在阿楚成長的過程中陪伴阿楚,而不是一年只能奢望見到幾次面的英雄。"
其實,她所求不多,不過是一個溫暖的家,有爸爸,也媽媽,有親人,僅此而已。但這對她而言,卻一直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
"只有叔叔,他一直站在阿楚面前,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離去。當時,叔叔握緊了阿楚的手,他跟阿楚說,阿楚,跟叔叔回家!"
那一個家字,讓冰冷的秦楚,覺得好溫暖好溫暖,忍不住想要貪戀。
"叔叔,他帶着阿楚回了家,卻不曾告訴阿楚,原來,這個家,竟是這麼的冰冷。"
她渴望家,渴望溫暖,所以當初,纔會毫不猶豫的跟着那個男人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但那個男人卻不曾告訴她,家,原來並不是像他握着她的手那麼溫暖。
她以爲的一切,原來,都是假的!
雨,越下越大。
波濤盪滌的聲音,越來越猛烈。
心,越來越冷!
虛浮的腳步,力氣,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般,但秦楚還是強忍着不讓自己倒下去...
溼透的衣服,勾勒出哪怕是一點點風雨就可以擊垮的纖瘦身軀。無止境的雨水,從下顎、從髮絲、從指尖、從衣服的下襬,一連串一連串的滴落...漸漸地,秦楚看不清了面前的景物,只覺得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茫茫的白霧。她唯一的親人...爺爺,在那一片白霧中,一點點的消失不見。她的世界,在這一刻,一無所有...
她,不過只是想要一個家,想要一份溫暖,爲什麼就是這麼的難?
當初,楊辰奕不喜歡她,想着法子的折磨她,但是,她還有爺爺,還有那一絲溫暖在,所以,貪戀那一絲溫暖的她,怎麼也無法轉身離去。
後來,她有了孩子。
那個孩子,一度成爲了她生命的全部。
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她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轟然倒塌,甚至,她想過隨孩子一道離開。
可是,當她站在醫院的高樓上,緩緩邁開那一步的時候,她徒然想起了爺爺,想起了這個世界還存在的、她無比貪戀的那一絲溫暖。
可以說,當時心如死灰的她,是在那一絲溫暖的支撐下,才堅強的走過來的。
但是...但是...那一絲溫暖,如今,也沒有了...
其實,秦楚並沒有怪楊中天,因爲,她知道,他是愛她的。只是,她在他給的溫暖包圍下,不知不覺忘了一點,那就是,他再怎麼愛她,也只是楊辰奕的親爺爺,而不是她的。平日裏,他可以寵她、愛她、呵護她,還可以爲了她而責罵楊辰奕,但,當真到了抉擇,兩個人,他只能站在一邊的時候,楊辰奕總是要比她更親更近一些的。
血脈親情,終是她抵不上的。
那一絲溫暖,她再怎麼貪戀,也沒有用!
楊中天在說出那一句話的時候,便有些後悔了,只是,今夜的秦楚,這般的不聽話,甚至,硬要做出傷害楊家的事,讓他無法不生氣。
楊辰奕站在風雨中,秦楚的離婚二字,恍若海域中的一個大浪,將他毫不留情的捲入了痛徹的深淵。而她後面的話,更是讓他心中的疼痛,無限的蔓延開來。
從那一抹堅強、卻無法抑制的透露出顫抖的身影中,他看到了她心底的悲慟,他想要上前,但事實上,卻是他親手將她推到了那個地步。
他的腳步,再怎麼也邁不開。
垂落的手,一點點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之中,鮮紅的血液,從指縫間滲透出來,一滴、兩滴...不斷的滴落在地上,融進雨水中,稀釋不見...
半響,楊中天似有似無的嘆了一口氣,腳步,緩緩地向着對面的秦楚走去。漸漸顯現出慈愛的目光,彷彿是在看一個故意賭氣的孩子,放緩了語調的道,"阿楚,爺爺剛纔的話,說得有些重了,跟爺爺回去,所有的事,我們回去再說。"
秦楚微仰頭望着面前的人,從天而降的豆大雨滴,一顆顆砸進她的眼眸,讓她的雙眼,疼得發顫,蒼白的脣角,平靜的臉上流露出一抹幾乎空洞的恍惚,"爺爺,阿楚一直將爺爺當成了阿楚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將爺爺當成了阿楚的親爺爺,以至於,阿楚忘了,爺爺並不是阿楚的爺爺..."低顫的聲音,如砸落地面的水滴,支離破碎,傷人心肺!
楊中天聞言,猛的一怔,這才驀然發現,自己剛纔,一心爲了維護楊辰奕、維護楊家、維護環球集團,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面前的孩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