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頁

筆趣島移動版

科幻...碧雲
關燈
護眼
字體:

第二十一章 盛宴 2

我的書架 | 投推薦票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幾位壽元極高的修士議論紛紛,沒有結論,轉而又問公子襄:“四樣之中,只有四季石和天外人略有耳聞。不知另兩樣是什麼?”

一旁有人插口道:“半魂軀,莫非是分魂的魔功?”

“傾城色多半說的是女人。”

“女人?說不定還是女妖。”

衆說紛紜的議論一句句飄過韓姣的耳中,她心頭突突地跳個不停,腦中已是恍惚一片,渾渾噩噩,猶如溺水一般,四肢百骸更是僵直無力,寒意如冰,直從手腳透入心肺之中。

公子襄環目一掃,見席中衆人興奮喜悅又強自壓抑的樣子淡淡一笑,最後目光落到了身邊。韓姣垂着頭,燈火幽幽,在她頭髮和臉頰上鍍上白皚皚的一層涼色,如雪似霜。原本乖覺精靈的一雙眼,此刻卻黑沉沉不見底,極夜一般。公子襄伸手覆在她的手上,輕微地拍了兩下,以示安撫。

韓姣猛地一下縮回手,避之不及。

公子襄一怔,眸光沉了一沉。

鶴茂、熊廷、奇芳三族族長壽元最長,三人從席上走出,齊齊對主位行禮道:“還請魔主示下,這句預言是出自何處?”

公子襄道:“是我親自從七派之首碧雲宗內探知。”

風淮聞言一凜,往他看去,兩人視線相交,公子襄神色不改。

衆人訝然,尤其幾位族長,更是精神一振,瞭解情況最深的,往往就是老對手——說起碧雲七宗,離恨天大小族長比自己人更有幾分信心。

“魔主好手段,竟然能從七派中套出這樣的消息,”蘇夢懷聽到這裏也忍不住了,笑嘻嘻道,“但是其中是否有什麼古怪?七派放着吉祥天的消息不理,幾百年來都不透風聲,實在不合情理。要知道一清那個老東西,六百多年前就踏入天人境界,最心急的難道不是他?”

衆人一聽頓覺有理,目光炯炯望了過來。

公子襄道:“七派的做法的確出人意料,除了核心人物,他們連宗派內的弟子都全數瞞過。吉祥天牽連到兩界各方的形勢利害,興許七派有所顧忌,也可能有其他隱衷。七派行事一貫藏頭露尾,又講究冠冕堂皇的理由。幾百年都將預言藏起,花費如此大功夫,不會只是虛言。”

仍有膽小謹慎的妖族魯直道:“七派都是狡猾陰險之輩……”

公子襄啞然失笑,笑聲明朗悅耳:“要知道消息真假,最應該問的人應該是狼妖王。當日闖入碧雲宗上峯,就是狼妖王一人所爲,不然預言也無法輕易探知。”

衆人訝然,目光又是一轉。

左首席上的風淮不發一語,俊秀深雋的臉上寒意凝聚,對衆人詢問置之不理,目光如電,一下往韓姣掃去。心中疑惑當日的情形是否由她泄露。

韓姣猜到他的懷疑,身體陡然繃緊,臉色發白,良久,席間質疑聲漸大,兩耳間只聞嗡嗡一片。她忍不住側臉過去,眼中所見是風淮隱含懌色的臉。她雙脣顫動了一下,聲音堵在了喉口,無從解釋。

兩人相視,隔席之間,將她宛然眉目、雪白的臉色映照得清清楚楚。

風淮見她眸中一片茫然無措,又隱隱含着堅忍難言。心頭某一處緊弦彷彿崩裂,冰鑄的沉毅神色頓時瓦解,仔細看了看,見她面無血色,心一軟道:“你……還好吧?”

韓姣輕輕“嗯”了一聲,心中一時百味雜陳,把臉轉向一邊。

青元哼了一聲,聲音響徹全場道:“狼妖王此時還有閒心關心別人。”

衆人已覺得眼前這幕古怪,但對吉祥天的消息最爲緊張,三三兩兩地追問風淮探知預言的情況。

公子襄朗聲嘆道:“絡寒城的寒狼一族品行高潔,不會虛言搪塞。”

蘇夢懷對風淮和韓姣各自眨眼,神態促狹,一臉瞭然,笑道:“風老弟不妨先解答這些疑惑。”

形勢所逼,風淮再難沉默,只好道:“消息絕無虛假。”

他在離恨天名聲在外,又是一副冰雪無暇的樣子。只淡淡一句,就讓衆人信了大半。

蘇夢懷面露苦惱道:“如此說來消息不假,我實在想不通七派聯盟,藏上幾百年不露風聲是爲了什麼?”

青元事先已知道一些內情,正色道:“管他七派怎麼想。那些老道士,腦子都快成了朽木,一向就是畏首畏尾。我們何必學他們。”

場內聽到這話,均感解氣,紛紛應和。

蘇夢懷對此心中譏笑,眼睛一眨,卻對青元飛了一眼,調笑道:“說的極是,極是。七派如何做法,我們憑空也猜不出來。索性來看看預言的四樣有哪些可以找到。”

青元看不慣他嬉皮笑臉的樣子,臉色一沉轉了過去。

凡是修士,對天材地寶沒有不喜歡的。大部分人對預言中提及的四個茫然不知,只有剛纔提及四季石和天外人的幾位高階修士還有幾分頭緒,於是三兩個開口解惑道:“四季石在開天譜上有所記載,應該是在上古之前……”

不少剛進入化態的妖怪驚歎:上古之前,那得是什麼時候?

長老道:“距今也有上萬年了,據說當時天地未開,混沌一片,不分陰陽乾坤,後有神衹劈開天地,才使上清下濁,有了青天黃土。就這樣過了上千年後,天地還是初開的樣子,沒有任何生機,神衹覺得奇怪,研究了上百年,終於明白,這是因爲天地雖然已經分開,但是天地的氣機沒有流動,世間難以產生變化。想了許久,他用混沌的元氣化爲冷暖風雨,讓靈氣流動,世間果然有了生機。”

衆人咋舌:“這麼說,四季石是世間靈氣的源頭?”

幾位長老相視苦笑道:“正是如此。”

席間七嘴八舌。

“第一個就這樣難辦,後面還怎麼找,看來吉祥天也是虛無縹緲的了。”

“我就說吉祥天哪有這麼容易就尋到。”

“不如喝酒,來來。”

公子襄見衆人意興闌珊,脣角勾起笑,一派氣定神閒的樣子。

長老們活到這個歲數,哪有不懂眼色的,頓時有人來打探:“魔主得到預言,不會平白無故地提起,是不是有了什麼線索?”

公子襄道:“正想借諸位的眼光看一看,是不是屬實。”

各族的長老俱是心中一喜,口中卻連稱不敢。

韓姣在他話一出口時,心中驟然一沉,臉上神色風雲變幻,本能地身體往後縮去。

公子襄卻沒有注意到她,而是對場外一召。

一個身穿緇衣、麪皮白淨的年輕和尚排開人羣,從末席走了過來。旁觀者見他寶相**,不知什麼路數,紛紛避開。直到他走到主座下,合十行禮,對公子襄口稱“主上”,一抬頭,紫色的瞳眸,顯得邪氣無比。

原來是慧及,韓姣見到是他,心中頓時厭惡,微微別轉臉去,又一下子看到了人羣中的孟曉曦。她瞪着一雙眼,不可思議的目光中滿是怨恨,連臉都扭曲起來。

慧及察覺到,回頭往她所在的地方掃了一眼,孟曉曦雙手攥拳,低下頭去,不與他對視。

“畫帶來了?”公子襄不理會下面的暗潮洶湧,問道。

慧及回過頭道:“帶來了。”

“給大家看看。”

慧及毫不遲疑,雙手一抬,一卷畫軸就奉在手掌上,先送到風淮面前。風淮伸出手,還未接觸到畫卷,神色就爲之一動。

蘇夢懷見狀,閃身到他的桌前,口中嚷嚷:“風老弟,老哥也來湊湊熱鬧。”一隻手已經抓住了卷軸的一角,表情頓時變得訝然。

能讓兩位妖王同時色變,會是什麼樣的畫,旁人無不好奇。

蘇夢懷嘆氣問道:“這是成鈞留下的吧?”公子襄默然點頭。

風淮展開畫,蘇夢懷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搶先看去,口中高聲讚道:“嗯……美,竟還有這樣的美人,嘖嘖,真是無人能及了……”他的聲音傳遍了場內。

美人之間素來相嫉,何況還要分出高下,青元聞言悶哼了一聲,不屑之極。

風淮見了畫中人,微微驚訝了一下,心中卻不起微瀾,大概是死物沒有生機,他心忖。念頭才一閃,便情不自禁地抬頭往韓姣看去,見她竭力壓抑的模樣,他心裏也莫名地不舒坦,像是胸口梗着一塊小石頭。

蘇夢懷已看到了留詩,拍案道:“傾城色原來是成鈞所造的。”

公子襄從剛纔就注意兩人,蘇夢懷雖然口中稱讚畫中美人,眼裏卻無一絲動容,最是無情冷漠的人。再看風淮,卻有些神思飄忽,顯然也沒有爲美色所動。

他低頭飲了一口酒,若有所思。

畫軸在席間傳遞了一番,又被慧及收走。只有高階修士能看出其中玄妙,其餘人也只是驚歎畫中女子美色驚人。

鶴茂族族長壽元最長,在還是小妖時甚至親眼見過成鈞,此刻忍不住激動道:“此女我知道,原來這就是傾城色,”隨即又變色道,“可是此女已經隕落,豈不是白費?”

公子襄微笑:“她並未死,還在七派某處。”

鶴茂族族長悚然一驚:“如果真如魔主所言,找到吉祥天就不是空想了——此女曾去過吉祥天。”周圍的人都喫驚出聲。

從之前剛聽到吉祥天的預言,到後來解釋四季石的來歷,又再看到傾城色的畫像,衆修士心情經歷了幾起幾落,此刻只覺得忐忑,一顆心不敢落到實處。

幾人推推搡搡,由一個膽大的修士從站立的人羣中跑來,跑到席間,抬頭見到四大妖王在座,腿一軟,跪倒在席間,顫着聲道:“不知魔主還有沒有其他佐證,光憑這麼一幅畫,就讓我等認定吉祥天,太過、太過……嘿嘿……”他撓頭搔耳,十足的猴樣。

衆人鬨然大笑取笑他,笑過之後又看向上席。

看樣子,在場之中,倒有半數以上的人都是這樣的心思,既想要相信吉祥天,又怕一切如同這幾百年間一樣,只是虛幻,因此不敢輕易相信,只能半信半疑。

公子襄脣畔的笑意逐漸淡去,在衆人期盼之下,他忽然轉頭向韓姣看了一眼。

一句話未說,韓姣卻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上竄起。

“姣姣,”公子襄語氣溫柔地緩緩開口,“你過去走一下那塊獸皮。”

周遭一下子靜了下來。

韓姣吸了一口涼氣,嘴脣微微顫動,盯着他的眼睛,許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會……死的。”

公子襄眸光一沉,似有鋒芒閃動,伸手將她鬂邊的散發撩至耳後,韓姣頭扭開,他一手握住她的肩膀,柔聲道:“別怕,年獸的皮,對你沒有作用。”

韓姣輕輕搖頭,只是不肯。

公子襄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哄道:“聽話。”

韓姣似是傻了,半晌沒有吐出一個字來,看着他的目光從額頭上慢慢順下,好像是第一天看到這張雍容俊貌。從他眉眼之中,流露出似有似無的情意,夾着一絲鼓動、一**惑,還有一絲淡漠。

“我不能,”韓姣心悸,聲音也在發抖,“所有人都會知道我是……我不能。”

她會成爲世間唯一的異類,再沒有安身立命之地——她心頭悚然,一顆心怦怦亂跳,又懼又驚又怕,還有憋在心口的一絲怒火:“你要用我來取信他們。”

“怕什麼呢?年獸根本傷害不了你,何況你還有我,”他攬住她的肩,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冰冷一片,不知是他的手太冷,還是她的臉太冷,唯一能感受的,只有寒冷徹骨。

他的心奇異地躁動了一下。

突然,一顆淚珠滾落,滑過他的手背,燙得灼人,他一愣。

韓姣有些恍惚,胡亂往臉上抹了一下,手上溼漉漉的,原來是自己的淚。

“你早就有了這個打算?”她豁然抬起頭,怔怔望住他,忽而一笑,輕聲問。

公子襄搖搖頭,一派溫柔,神情中流露出一絲無奈,彷彿面對着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在你剛開始修煉的時候,我問你,信不信天道。”

他提起了往事,韓姣不搭腔,只是沉默。

“那時你就是這個樣子,”他緩緩道,“你不信天道。撇開根骨悟性天資,從一開始,你的心裏對天道就存有疑慮,所以在引靈氣入體這一關上尤爲困難,你說曾在夢裏見過沒有法力的凡人,坐在鐵皮盒子裏飛翔起來,所以對道法存在心存疑慮。”

韓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這些事都是她隨口說的,沒想到他都記得,卻在這個時間提起,她心裏一時空茫、一時酸澀,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反問:“那又怎麼樣?”

公子襄望着她,目光專注:“就因爲不信,所以你一直沒有想過,在紫霄神雷下苟全性命是既定的命運,屬於天道的一環。”韓姣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又道,“你出現的時間,遇到的人,難道不是要把你引向吉祥天?”

聽他這樣說,韓姣立刻想要反駁,然而在內心深處,隱約閃過念頭,似乎被說中了。她腦子裏亂糟糟的,冷了臉道:“所以我就是一個道具?”

公子襄無可奈何地一笑,說道:“五百多年都沒有出現過天外人了。你不是道具,你是能解開飛昇困局的希望,這是天道所歸的命運,姣姣,爲什麼不能坦然面對?”

他嘆了一聲,攬住她的肩膀,力量不容拒絕,目光溫柔,聲音低沉:“我一直都很喜歡你,爲何你總是不信?”

韓姣全身顫抖,肩膀上用不上半分力道,他綿長的呼吸幾乎貼在她的臉上。韓姣說不出話來,不對,不是這樣,她心裏酸澀地想,這不是喜歡。

腦中兀自想起了許多……

當她剛開始修行,感受不到靈氣,一籌莫展的時候,是他在身邊提點。

三界鏡照出她的身份,是他毫不猶豫地毀滅證據。

離開碧雲宗試煉,她獨自一個人在洞中面對鰲來,也是他及時出現……

她心潮起伏,沉沉噩噩,衆多雜亂的念頭糾結纏繞,整個人怔怔的,盯着他脣角溫柔的笑,也跟着笑了起來,透着酸楚:“喜歡我什麼?”

公子襄和顏悅色道:“都很喜歡。”

韓姣神色難辨,嘴角往上一彎,卻沒有笑出來,良久,才低聲道:“喜歡我和吉祥天連接的命運?”

公子襄頓了頓,低頭看她,眉頭緊蹙。

韓姣目光坦直,絲毫不迴避。

他的手臂慢慢收緊,幾乎要把她摟進懷裏,只見她抿起脣,微微泛白,滿是不自在,他不由得笑了一聲,如情人耳語般:“明明害怕的要死,幹什麼做出這副表情。姣姣,我瞭解你,膽小又怯弱,沒有拼命一搏的勇氣,遇到不敢面對的時候,就裝着鎮定堅強。”

韓姣面色一白,身體掙扎,要推開他。

他扣住她,狹長的鳳目裏蘊含微光,似情意如水,仔細一看,憐憫中又藏着涼薄。

“你沒有堅定的信念,”他抬手順着她的頭髮慢慢滑下,撫着她的背,動作說不出的輕憐密愛,“只要環境逼迫,不管是碧雲宗,還是魔道,你都會學,一味地隨波逐流,苟且求生。”

聽他口中吐出的話語,一股寒意從韓姣頸後蔓延,皮膚戰慄,身體緊繃。

“既然沒有勇氣抗爭,還要和我據理力爭,”他嗤笑道,“在修仙界,你連自力的能力都算不上,莫非是看我一直袒護你,就覺得肆無忌憚?”

他的聲音很輕柔,如遠山上飄來,可每一句、每一字,猶如含着利箭,直刺她的心。

“你……”她冷得發抖,“放開我。”

“看看,如果不是性命無憂,仗着我對你的好,”他眼眸漆黑若谷,深不可測,“還敢這麼說話嗎?”

韓姣咬緊牙關,才讓身體不再顫抖。

他道:“姣姣,你是聰明人,既然沒有對天命魚死網破的決心,就別再強作反抗。來,乖乖去走過那塊獸皮,你放心,就算你天外人的身份被天下所知,留在我的身邊,我也會保護你,不會讓別人傷害你。”

韓姣只覺得肝腸寸斷,臉上一時紅、一時青,最後如白紙般,殊無表情,只剩木然。

這個口口聲聲說着喜歡她的人,用最殘忍的方式,溫柔地逼着她走上預設好的命運。

“放開我,”她僵硬着身體,聲音嘶啞,“我去走。”

他無可奈何地嘆氣,沒有鬆手,而是一寸一寸往上,扶着她的頭頸,定定看了一會兒,說道:“早就應該這麼聽話。日後我會教你道法,讓你儘快晉階,找到吉祥天後,你的修爲境界到了,也可以一窺仙境。好不好?”

他滿含疼愛地說着,手指輕輕摩挲,觸及的肌膚滑膩如脂,一時之間竟有種不捨的感覺。她面色麻木,已覺得費盡了力氣,只僵着不動。他摟緊她,慢慢低頭,噴息已在她的臉上。韓姣喫了一驚,身體打着寒戰,牴觸着要往後退,頭頸後卻一陣發麻。

他微俯下臉,雙脣貼上她的臉,少女的肌膚上透着脈脈清香,如河邊獨自盛開的花朵,清冽幽芳,直透入肺腑之中。於是他又細細親了幾下,蜻蜓點水,從臉頰上緩緩移到脣角。

韓姣慌亂起來,兩手推拒,口中冷冷道:“你發什麼神經,不是讓我去走嗎?”

公子襄微頓,貼着臉,頭埋在她的頸窩,半晌,長長嘆了一聲,手臂鬆開。

韓姣立刻往旁邊一躲,動作避如蛇蠍。

他臉色登時一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手抬起,兩人之間被隔絕無聲的空間瞬間被周圍的人聲給覆蓋。

韓姣嘴死死抿住,也不敢朝四周看,細密微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出神地看着紫霞樹下。

席間人聲鼎沸,衆人之前只見魔主低頭和旁邊的少女說了一句什麼,主位上就突然被結界隔絕了聲音。

靜音結界並不稀奇,在座的就有幾十種方法破解,但是魔主所設,衆人也只能看着。隨後兩人說話再也無人能知,只能看情形猜測一二。

魔主說話的神態溫柔又憐惜,席間不知多少女妖看呆了眼,又是羨慕又是嫉妒,紛紛猜測少女的身份。

兩人旁若無人地說着話,少女卻突然變了臉色,看樣子有些發怒。魔主沒有半分氣惱,只是一直勸說,到最後,甚至把她抱在懷裏安撫。

衆人有嘆息魔主豔福不淺,也有惋惜少女不知好歹,衆說紛紜,議論不休。等看到最後,人羣中抽氣聲不斷,眼前的一幕遠不及往常所見的露骨,卻不禁令人臉紅心跳。幾位長老互覷一眼,有些意外魔主挑選這個時刻兒女情長。

青元臉色鐵青,在桌下的手已經撫在腕上,靈氣壓縮翻湧,讓近旁的人避之不及。

蘇夢懷嘻嘻一笑道:“哎呀,這丫頭有手段啊,連公子襄都可以……”他語含深意,往青元一瞥,笑的更加開懷,又轉頭去看風淮,表情一滯,笑聲立消,眼珠子轉了轉,又往主位上往來看了看,竟驚訝地一時無話。

風淮臉色灰敗,如同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物,脣抿成一條線,身上肅殺蕭冷的氣息越發濃烈。握着酒杯的手已經僵硬,精金所煉的杯口微微彎曲變形。

蘇夢懷的笑聲驚醒了他,風淮狠狠別開臉,卻已經被蘇夢懷注意到。

風淮放下酒杯,悶頭不語。

心中有一處地方隱隱生疼,手掌握成拳,緊緊攥住。卻彷彿有什麼從心口上溜走了,無形無影,不可捉摸,他茫然若失,就連失去的是什麼都懵懂不知,胸口堵住,吐息也覺得煩悶。無意識地再往主位上看一眼,心上一陣抽緊,又是悶又是疼又是酸又是苦。

比在鎮魂之地那一次更讓他覺得痛苦。

心頭陌生的痛楚讓他臉色黯然。風淮無處疏解,想要找人詢問,卻不能像平時那般坦然張口,蘇夢懷朝他眨眼使眼色,他看了一會兒,半點沒有領悟,擰緊了眉頭,闔目平靜了一下,眼前閃過的,卻都是剛纔那個叫他難受的畫面。

主位上的靜音結界消除了。

風淮低着頭,逼着自己不去看。周圍議論聲更大了,隨即齊聲發出驚呼。他的心神全貫注在主位上,耳朵傾聽,衣裙摩擦的細微聲音從噪雜的聲音裏傳到他的耳中。

風淮抬起頭。

韓姣站了起來,不顧衆人疑惑、驚訝、輕視等各異的目光,慢慢地走了下來。

公子襄斜倚坐榻,臉在燈火的陰影裏,神色不明。

蘇夢懷訝異道:“小丫頭你要去哪裏?”

韓姣不語,神色漠然,眼神直直的,有些空洞,又似乎有些懼怕,腳下沒有片刻停留,朝紫霞樹下走去。

風淮微微變色,冷肅道:“你往哪裏走?”

韓姣停了下來,這纔回過頭來。

風淮看見她的臉,心頭猛地一撞,像是有什麼被打碎了,胸膛裏怦怦如雷響動。

韓姣臉色青白,聽到身後的聲音,不禁回頭張望一眼,瞥到席間衆多表情。

主位上的公子襄雙目瑩亮,目光中似乎盈着若有若無的情意,席下的女妖都躲躲閃閃地偷覷他,只怕被那雙瀲灩雙眸勾去魂魄。韓姣卻清楚他繾惓目光下冷眼旁觀的真實意圖,暗自咬緊了牙根。

右首蘇夢懷笑的眼睛彎起,開懷的樣子直像看了什麼趣事。

青元一手撥弄頭髮上的寶石,同樣神色愜意,笑得媚態橫生,不時目含冷光地打量韓姣一眼。

這種上位者藐視衆生的態度,韓姣自從來到離恨天後就不再陌生,看見他們的樣子,心裏除了寒冷還是寒冷,如墜在沉沉冰窟之中。

只有左上首的風淮,表情格外冷凝,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不知爲何,韓姣生出一種感覺,他冰雪般外貌下藏有擔憂的情緒。

她嘴脣微微顫動,抬手在臉上撫了一下,自嘲地想,都這樣的情況了,還指望別人來解救嗎?

於是不再亂看,在衆目睽睽之下,慢慢從席間穿過,往紫霞樹下走去。

“師妹,”耳邊忽然聽到席間一聲急促的喊,她慢慢轉過臉,正好對上時於戎焦急的臉,他看出不對勁,耐不住性子站了起來,卻被旁邊方臉修士攔下。

韓姣和他眼神對上,百味陳雜,腳步又慢了下來。

時於戎板着臉對她喊道:“你是要去哪?快回來。”

韓姣心裏又酸又澀,想着:若是從年獸皮走過安然無恙,她身爲天外人的身份就會三界皆知,到時同門都知道了她的來歷,還會不會像以前那樣真心待她?

她垂下眼睛,迴避二師兄的目光,心中卻更加翻江倒海,一會兒覺得溫暖,一會兒又滿是苦楚。

經過驗明正身,她的存在對修仙界來說,就成了一種介質,一個化物,一個道具,哪能還做碧雲宗普通的小弟子。

一時間,只覺得命運弄人,諷刺無比。

韓姣在衆人紛亂各異的目光中,慢慢走到了紫霞樹下,小心翼翼地繞着年獸皮走了一圈。

“這小丫頭是要做什麼?”“着了魔嗎?”有低階的妖怪好奇地相互詢問。

獸皮上靈力充沛,從皮毛上盪漾出一道七彩的光幕,從中透出一縷極淡極淡的遠古氣息,讓韓姣感覺到莫名的熟悉。

對他人來說,有摧毀力量的時間縫隙,也許真的對她沒有作用,韓姣心忖。

她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摸了摸腰間的乾坤袋,磨磨蹭蹭的樣子。席間衆人等的不耐煩,礙着魔主的面子沒有發作,議論聲卻越來越大,嗡嗡地連成一片。

公子襄長眉一挑,正要開口。

韓姣已轉過身來,面對着主位,對周遭一片嘈雜視若無睹,鄭重其事,慢慢屈膝行了一禮。

妖修即使修煉上百年,也大多是順應天性,野性難馴,只有到了高階才能懂得禮儀宗法,因此大多妖修見了這樣正經的禮儀,如行雲流水,風姿高潔,倒一時新鮮,靜了下來。

韓姣面色依舊微微發白,比之前卻平靜了許多,她看着燈火斑駁,目光飄忽,過了良久,開口道:“這些年你救了我好幾次,要不是你,現在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清脆嬌軟的聲音傳進衆人的耳中。

公子襄隔着十幾丈的距離,看着她微微一笑,嘆道:“姣姣,別怕。”

任誰聽了這樣軟聲安慰都要心醉,韓姣卻輕輕搖了搖頭:“我害怕的要命。”

衆妖修譁然,妖獸大多具有殘暴無畏的天性,從沒見過能當着上千目光坦誠害怕的人,居然還是“害怕的要命”,頓時唏噓出聲,紛紛鄙視。

韓姣若無所覺,眼睛定定看着前方:“之前你爲我做的那些事,我總想報答你一些。”

公子襄目光一動,神色和悅地看着她。

韓姣從腰上拿下乾坤袋,低頭看了一下道:“以後我要是成了大修士,力所能及的事一定爲你做。”

公子襄柔聲道:“姣姣,乖!不會傷你的,我不是說了,以後會保護你,不讓人欺負你。”

韓姣瞥了他一眼,噘了一下嘴:“天道探索永無止盡,你總有要閉關修煉的時候,哪能時時護着我。”

公子襄當她臨陣膽怯,軟語哄道:“依我之能,三界之內誰敢亂來。”語氣理所當然,席間卻無人反駁。

韓姣輕笑了一聲道:“天下之大,話可不能說絕了。我就見過比你更有能耐的人。”話音未落,公子襄已是滿目狐疑,臉色微微一沉。她又道,“我不敢拿命去賭,你的恩情只有以後再還啦。”

聽到她最後一句,公子襄已覺察出不對,蹙起眉頭,人雖未動,一股靈力已化爲虛掌,往她撲來。

衆人只覺得一股力量狠狠壓來,小姑娘站立的地方塵土飛揚——人卻剎那不見了。

當着衆目睽睽,一個低階修士卻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席間妖修都覺得不可思議。只有高階修士明白,這小姑娘用的是極高明的遁術,而且靈氣醇正祥和,暗合天道,所以才能施展得毫無動靜。

只有蘇夢懷嘀咕了一句:“喲,這丫頭逃得比以前更快了。”

公子襄不防她臨陣縮逃,一怔之下,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剛纔目光閃動,分明是別有算計,可是聽她軟聲軟語,竟讓他有些分神,未能細想,反而讓她有了可乘之機。

“姣姣,你這遁術還是我所授。”他喝了一聲道。

靈力如水波盪漾,低階的妖修都往後退去。

忽然人羣中一陣推搡,只聽到有粗啞的嗓子尖叫“誰背後偷襲?”話未說完又變成一聲慘叫。衆人喫了一驚,有循聲看過去的,也有互相推擠的。

這頭聲音才鬧起,另一邊又有人號叫:“敢對老子施暗手。”砰的一聲巨響,靈力碰撞在一起。

席下都是低階的妖修,因不夠資格,只能站着看熱鬧,人數衆多,摩肩接踵地擠成一團,此刻內部有了異變,牽一髮而動全身,頓時亂成一鍋粥。先前還只是小亂,不知誰高喊“我的靈力沒了”,衆妖修大驚,還未辨明真假,此起彼伏的叫聲不斷響起,不少妖修都發現,身邊微塵一揚,靈力傾瀉而光。

這一驚非同小可,靈力是修士根本,忽然之間就消失無蹤,無疑是修士最怕的噩夢。

公子襄鎖定了韓姣的氣機,看着她用靈遁術閃來閃去,想要捕捉卻礙着擠得密密麻麻的妖修,不過片刻工夫,形勢卻發展成一團亂麻。

他面色一凜,聲音冷了下來:“想趁亂逃走嗎,姣姣?”

這一聲冷喝如雷鳴般傳出,在座的高階修士不受影響,低階修士卻大受影響,擠作一團的人羣瞬時東倒西歪,顏色各異的靈光不斷從修士的身上閃起,衆多靈力相互撞擊,爆射出刺目的亮光。

韓姣身形一頓,靈遁術被強制打斷,驀然出現在人羣中。

妖修們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周邊有危險,擠得只留寸許的空間,各自警戒防備着。這時突然憑空閃出一個小姑娘,他們忽的一下把視線都投了過去。

韓姣頭皮一緊,趕緊又換了木靈遁,瞬間躲到別處去了。

趁亂逃走——韓姣的確打的這個主意。

在紫霞樹下,她到底還是不敢嘗試。

經紫霄神雷死而復生,害怕死亡的心理已烙印在靈魂深處,又驚又懼之下,韓姣唯一想到能作爲依仗的,只有乾坤袋裏的無名土。

趁亂不一定就能逃走,但是不亂,就沒有一點機會。

韓姣知道,機會往往需要自己創造。她飛快地遁匿到修士之中,在最擁擠的地方,先撒一把土,趁着妖修驚慌,偷襲了兩人。妖修身體遠勝人類,被她傷到的只是皮肉。今日在場的妖修來自離恨天各地各域,互相之間並不信任,遇到襲擊之後首先就防備起身邊的人,因此個個目露兇光,靈氣外露,反倒是靈氣擠壓碰撞,傷到不少修士,從寂靜無聲到大呼小叫,不過片刻就亂作一團。

諸如“靈力沒了”“又來了”“小賊找死”的叫嚷此起彼伏,韓姣用遁術不斷穿梭在妖修之中,此時已沒有人注意到她。

幾百種靈氣運作,以天人境界,也難以長時間鎖定一個人的氣機,公子襄一眨眼就失去了韓姣的感應,面色頓時一沉。他迅捷無比地動了一動,快如閃電地出現在衆妖修上方,飄浮離地丈遠,冷哼道:“全都站在原地別動。”

離地最近的妖修被他威壓甚重的靈力震的眼、耳、口、鼻噴出鮮血,跌倒在地,人事不知。

整個殿前的妖修都轟動如雷,無不動容,一時到慢慢靜了下來。

韓姣心知不好,先運起一道御風術,從乾坤袋中掏出無名土,順着術法在風中撒了出去。衆人只感覺到微風徐徐,不一會兒,一大羣人都發現靈氣一瀉如注。

公子襄一霎就發現了韓姣的動作,手指一張,化作一道虛影裹了過去。

韓姣對無名土研究時日較長,知道用土性的靈布受到影響最低,因此事先包了一層在手掌上,一撒之後就運起了遁術。幾乎在公子襄動作的同時,逃了開去。

一閃離開後,她還用靈力扭轉了聲音,大喊道:“魔主練了吸星大法,靈力都被吸走了。”

公子襄冷哼一聲,站在空中用靈氣追蹤着她。

韓姣每喊一句就換一個聲音,挪一個地方,每次駐足不過一瞬,不敢停留片刻,就這樣也依然差點被公子襄的靈力抓到。

剛肅靜的人羣頓時又亂了起來,比之前更甚。妖修不知什麼是吸星大法,不過光聽名字就已覺得厲害得驚人,又聽到耳邊“魔主吸人靈力晉階”“魔主殺人啦”“吸星大法太霸道”的呼聲不斷。站立的妖修大多境界低微,想法簡單。韓姣又是一動一逃,公子襄追蹤在後,在妖修的眼裏,倒成了公子襄一動,地上靈力就被吸走了一批。

如此親眼目睹,哪還能不信,口中跟着亂喊“逃命”,哄的一下逃散開來。

公子襄目露寒光,喝道:“別動,原地站住。”

妖修們聽了反而更加害怕,已有人開始往山下的方向逃竄。

公子襄一向聰明自負,卻沒想遇上這樣一個明知緣由,卻也難以破解的局面。歸根結底,還是在場妖修太多太雜,給了韓姣可乘之機。

眼看人羣已四散開,那狡猾的小丫頭肯定混在其中,他略有些煩躁的心裏,反而有些發癢,回頭看了青元一眼。

青元早已按捺不住,臉含懌色地坐在那裏,看着人羣兩度起亂,心裏翻滾不休。她冷眼旁觀,最是清楚,若不是公子襄手下處處留情,哪能給那丫頭攪起這樣大的動靜。悶氣一股股湧起堵在胸膛,這時得了暗示,她立刻飛身而起,頭髮無風自動,從雙臂間飛出十幾根尺長的青銅棍子,雷電一般穿過人羣,截在山頭,互相靈力相吸,化成了結界,逃得快的妖修一頭撞了上去,又彈了回來。

妖修們就像是困在籠中的亂獸,東闖西撞卻沒有出路。

韓姣心叫要糟,若是妖修們趁亂一鼓作氣逃出去,她自然也能尾隨其中。但現在被攔了下來,時間一長,無名土的作用消失,前面的作爲就全白費了。

逃往各個方向的妖修都被青元的結界堵住,紛紛破口大罵,被青元狠狠打傷了幾個後,躁動的更加厲害。

公子襄目光在場中巡睃,一一在妖修的頭上掃過。

韓姣暗暗着急,混跡在人羣中不敢輕舉妄動,只聽着耳邊羣妖嘈雜。

“姣姣,你還往哪裏躲?”

公子襄的聲音猶如在耳畔輕聲響起,韓姣頭皮發麻,看身邊人毫無所覺,頓時明白自己不知不覺之中又被鎖定了氣機,她頭也不敢回,一遁閃過大半人羣。卻又聽見若有若無的輕笑緊跟着自己,彷彿戲弄一般。

失去人羣庇護,再多手段也是無用,這就是境界之差。

連遁幾次都無法擺脫,韓姣心急如焚。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忽然一道人影躥到上空,還伴隨着朗朗大笑:“區區小輩,哪用魔主出手。”

蘇夢懷的靈氣瘋狂如其人,說是霸道又很詭祕,此刻如同拔劍出鞘,凌厲地讓人不容忽視。

他飛去的地方正好在公子襄和韓姣之間,頓時打斷了公子襄的氣機鎖定,韓姣趁隙又遁走。不僅如此,蘇夢懷還回頭招呼:“風淮老弟,你愣着作甚,快來幫幫魔主。”

衆人聽了發噱。

在座高階修士不少,在公子襄動作時卻都只是旁觀。一是形勢不清,看魔主對那小姑孃的態度,實在曖昧不清;二是魔主沒有招呼,衆人也不敢插手。青元也是得了示意後才佈下結界。

堂堂魔主,若是對付一個小成境界的修士都要勞師動衆,離恨天的面子都要丟光了。

偏偏蘇夢懷不理會這些,一陣風似的刮在低階修士的人羣上空,不停招呼座上:“風淮老弟,快快。”

那如臨大敵的認真模樣,倒像是要面對碧雲大軍,魔主需要援助似的。

風淮冷眼看着,不置可否,目光有意無意地看着場內亂成一鍋粥的人羣,想法讓外人無從得知。

蘇夢懷大呼小叫着“小賊往哪裏逃”“站住”,袖子裏激射出數道五顏六色的靈光,聲勢十分駭人,一股腦沒方向地往場內亂扔,嚇得一衆妖修雞飛狗跳。在座有長老仔細一看,靈光炸在修士身上,只不過受些輕傷,皮糙肉厚的妖修感覺和撓癢癢似的。蘇夢懷在妖王之中素有瘋名,也沒有修士敢和他理論,只在下方躲着他逃,被靈光傷到就嘶吼兩聲,一時間好不熱鬧。

韓姣幾次都險些被公子襄抓到,每次遇到關鍵時刻,蘇夢懷靈氣亂掃一通,反而讓她躲了過去。

如此幾番,公子襄哪裏還不明白他的意圖,冷冷一笑,目光陰冷:“迦夜妖王這是何意?”

蘇夢懷摸了摸頭,神情無辜道:“魔主放心,有我在此掠陣,保證那丫頭插翅也難飛。”

“青元。”公子襄呼道。

聽到命令,青元幾下固定住結界,反手一擊,掌中兩支短短的青銅棍子化爲霹靂,對蘇夢懷正面轟去。

蘇夢懷“哎呀”一聲,身體一縮一漲,變得紙片般薄,飛速躲開這道轟擊,回頭還咋呼道:“青元你爲什麼要阻攔我們,難道那丫頭與你有什麼關係?”

青元大怒:“胡說八道。”

蘇夢懷與青元一攻一躲,靈氣連續撞擊。青元本意只是牽制住他,並沒有下死力,蘇夢懷忌憚着公子襄,也不敢盡全力。兩人互有來往,並無損傷,只是苦了場內妖修,強大的威壓互相擠壓,僅僅一會兒,就有幾十個妖修被震死震傷倒地不起。

兩位妖王如同兩道彩色的電光,在空中瘋狂竄動,時不時傳來蘇夢懷的瘋言瘋語和青元嬌媚的怒喝。公子襄靜立在半空,對兩人的爭鬥視而不見,目光在場內巡過,幾乎所有妖修都感覺到那種不可抗衡的靈力掃過身體。

韓姣只是普通人修,沒有強硬的身體,一面苦苦抵禦三大妖王的靈壓,一面尋找活命逃走的機會,身心苦不堪言。在遁匿的途中,她趁機換了身上顯目的衣裙,灰撲撲的毫不引人注目。

青元的結界是用青銅獸柱所布,每個結眼上都封印了一隻異獸,妖修們硬闖不過,堵在結界邊上,趁着青元和蘇夢懷糾纏,對着結界一陣狂轟濫炸,光幕上靈光閃過幾下,卻沒有絲毫鬆動。

修士越堵越多,密密的擠成了一團。

韓姣察覺情形不對,悄悄閃了出來,公子襄的聲音已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姣姣,這次你可鬧大了。”

蘇夢懷回頭想要故技重施,青元一手擋了下來。

四周壓力驟然暴增,韓姣躲不過,抬頭一看,公子襄微微而笑,袖子一揚,一股颶風捲起了她。

韓姣想要施展靈遁術,卻發現體內靈氣被縛住,難以動彈。

“你的遁術還是我教的。”公子襄輕哼道。

眨眼間,韓姣已被風捲起一丈,靈力百般運轉,卻不見成效,眼看束手無策,她的心也一點點沉下去:千方百計,還是沒有能逃出去。一時間只覺得心灰意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夢懷雖然和青元纏鬥不休,卻一直關注場內,見韓姣被捉住,心裏多少也有些發急。他並非對韓姣特別關心,出手相幫也是出於算計。先前見公子襄態度已是曖昧,若是普通碧雲宗弟子,將離恨天的宴會攪亂成這般,早就被現場撲殺了,可到了這個地步,當着衆人的面,修士不知傷了多少,公子襄還是雷聲大雨點小,依然對韓姣輕拿輕放,毫髮不傷。他已是天人境界,如此重視一定非同小可。

這小丫頭身上定有古怪——蘇夢懷判斷。

當初他可是抽取了這丫頭的一縷精魂,不怕她逃到天涯海角,何必將這好處讓公子襄獨佔了。

蘇夢懷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張口猛吸一口氣,從鼻中席捲出紅霞,一剎那將自身和青元都裹了起來。

青元只覺眼前紅光一片,雙手揮動,紅霞被打散,隨後立刻有更多的霞光籠罩過來,一時間倒很難破開。這現象倒讓她想起離恨天大有名氣的雞肋法寶“禁菸霞”,傳說爲上古修士無意間鍛煉出的,能將境界不分高低的人困在紅霞中,一炷香的時間內無法脫離,時間一到就立刻消散,沒有其他任何作用。

“蘇夢懷,你不是瘋了吧?”

蘇夢懷不回答,躲在層層煙霞中,密聲向風淮傳音。

“風淮老弟,你還不去幫小姑娘一把?”

風淮看着結界內已一片混亂的形勢有些出神,蘇夢懷的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響起:“那小姑娘拼了命要逃走,被拿住了還不知會受什麼苦。老弟你若真是有心就該把她救下,”說着怪笑兩聲道,“男女之情,若是緣起救命之恩日後定是更加堅固。老弟你還猶豫什麼。”

最後那兩句石破天驚,風淮怔住,尤其是“男女之情”四個字,如定身法術施展到了身上,耳根處隱約有一絲酥麻,又立刻轉爲熱騰騰的感覺。

在座的妖族族長、長老們,見場內已亂得情形難辨,妖王居然鬥在一處,魔主看着場內不知搜尋什麼,就是衆人互相擠撞,大打出手,導致死傷的也不在少數。這可都是妖族的兒孫輩,日後妖族的主力青壯,平白折損了,真真叫人心疼。

首先開口的是戈坦族的長老:“怎麼攪亂成這樣,誰去勸一勸?”

族長、長老們都不應聲,他轉念一想,這還有一位妖王在座,趕緊朝風淮瞥去,這一眼又嚇了一跳,風淮面色複雜,耳根卻有些泛紅。

“殿下,”座間有人響應,“妖修造化不易,如此枉死實在可惜,您出面勸和吧。”

風淮收斂心神,聞言看去,果然有不少死傷躺在地上,心中也有些不忍。再仔細一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被公子襄幻化的風吸去,灰陳的衣裳皺皺的,一張臉白淨清透,眼睛緊閉起,微卷細密的睫毛微微顫抖,一副難受的樣子。

那種奇異陌生的感覺又來了,風淮的心似被揪了一下,又酸又疼,難以疏解。

還未想清楚,人已經騰挪消失在原地,轉瞬出現在廣場上空。

韓姣被提到空中,臂膀被大力鉗住,微微生疼,睜眼一看,公子襄臉色平靜,眼底卻一片陰鷙。

“你看看,”他輕柔地說道,“我該怎麼罰你才能服衆?”

韓姣早知山峯上出現了死傷,雖不是她動的手,卻是直接因她而起。可她連自己的安危都沒有保障,哪裏有悲天憫人的閒心,內疚的心情不過一閃而逝。現下見公子襄陰惻惻不同往常,倒真有些害怕,咬着脣面色發白。

“上次你逃跑時我說過什麼?”公子襄一手拿捏着她,語調冰冷,“再有一次絕不輕饒。”

這一下勾起了韓姣的痛處,想起這一陣的擔驚受怕和他不動聲色的算計,怒火一撩一撩地拱了上來,豁出去道:“少假惺惺的,難道你之前饒過我?裝模作樣地對我好,不就是爲了逼着我坦誠身份,好讓你們找到吉祥天,省得到時候得道飛昇找不到去處。事到如今還多說什麼,這些修士是因我傷的,我都認了,要殺要剮隨便吧。只有一點,以後少說什麼對我好的話,平白噁心人。”

公子襄萬沒有料到她能說出這番話來,在他想來,韓姣看似堅強,實則怯弱,圓滑狡詐,最是識時務的人,只需嚇唬一下自然就乖巧了,誰知她不討饒,反而硬頂着來,說的那些話,莫名的讓他感覺刺耳難受。

他猛地一下收緊力道,靈力壓縮,周圍的空氣中噼啪發出響聲,下方的妖修更是遭罪,幾乎氣都喘不上來。韓姣直接受到壓迫,難受得咬緊牙關,渾身顫抖。

“好,好。”公子襄怒極反笑,一派溫柔風流的模樣,摸了摸韓姣的頭髮,“原來你心裏是這麼想的,虧我一直顧惜你,不捨得傷你。”

韓姣被他的表情、語調嚇住,脊椎後竄起一股涼意,直往心口爬。她剛纔一時激憤脫口而出,實則心裏還有依持,公子襄不會真拿她怎樣。這一刻纔想起,預示裏只說了“天外人”,可沒明說要活的還是死的。再說她只有靈魂不屬於這個世界,光她所知能把靈魂從身體裏抽出的法術就超過一隻手的數。

“嗯?姣姣?”公子襄睨她。

韓姣只覺得他溫柔的樣子瘮人得慌,身抖如篩,顫着脣猶豫是否要服軟求饒。

公子襄一把提起她,嗤笑了一聲:“殺和剮都不怕,你還怕什麼,我這就把你交給蜮族的長老處置。”

蜮族是鬼魅一族,最喜凌虐人類。

他手一揚,就要將她扔到席上,韓姣見他動了真格,嚇得面無人色,尖叫了一聲,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公子襄見她睫毛還微微顫動,半點不信。可見她頭髮蓬亂,臉脣蒼白,着實可憐的樣子,心軟了一下,手作勢一揚,並沒有真正鬆手。再轉念一想,這次定要真正嚇住這個膽大的丫頭,省的她以後闖下更大的禍來。

斜裏驀然疾衝而下一道白濛濛的寒氣,帶起的勁風如同寒刀般劃過臉頰。公子襄的手背寒風纏上,一股股強有力的衝擊連續撞擊過來。

一個呼吸間,寒風席捲了整個山峯。公子襄一怔之間,手上的人已經被捲走了。

公子襄哼了一聲,手指點向前方,寒氣倏地破開偌大一個洞,風淮飄浮在淡霧後,一手託着韓姣。

“你是什麼意思?”公子襄皺了一下眉。

隔絕在兩人之間的霧氣飄散得很快,風淮沒有說話,低頭仔細打量了韓姣幾眼,又抬頭望向公子襄,說道:“這小丫頭什麼都不懂,你又何必一直爲難她。”

公子襄含笑輕佻道:“鬧成這樣我都沒有責怪她,何談爲難。”說完伸出手。

風淮紋絲不動。

“你應該最清楚,第三界天是否能打開全維繫在她身上,給我吧。”

風淮沒有動作,只掃了一眼廣場內,說道:“當務之急應該先安撫各族,不適合再公佈她的身份。”

公子襄臉色略沉,廣場內哀號嘶吼的聲音一陣陣傳來,已很長時間沒有間斷,他四下一睃,心知各族長老已有不滿。若讓酒宴就此不歡而散,日後再想聚集離恨天內****的妖族就要多費一番波折了。他當機立斷,對風淮道:“好好擒住她。”想起這丫頭狡猾得像雲瑤山上的狐狸,不禁又多加一句道,“別被她騙了。”

話音一落身形已拔地而起,騰起七八丈高,登時凌駕在衆人的上空,身周的靈光幾乎能照亮夜空。

公子襄振臂一揮,靈壓暴漲,空氣湧動,瞬間生出難以抗拒的吸力,捲起地面上的灰塵,羣妖被淹沒其中。一個假嬰境界的妖修站在結界邊上,張口大罵:“奶奶個熊,誰讓老子……”公子襄雙指曲彈,妖修突然雙目暴凸,就像有一個無形手掐住他的喉嚨,生氣被掐斷,“砰”的一聲,妖修昏倒過去。

這一手做的不費吹灰之力,大部分妖修都被公子襄震懾住,紛紛住手,四周氣浪漸漸變弱,露出衆人又驚又疑又怕的表情。有幾個膽大的囔囔道:“就算你是魔主,也不能不講理。”“沒錯,魔主也得講理。”“把我們誑來吸我們的靈力……”

公子襄聞言冷嗤:“微末靈力我要來何用?”

妖族天性崇尚強者,聽到公子襄如此狂傲的話,不但不怒,反而心裏暗暗折服,再看叫囂的最厲害的幾人都不過小成境界,不少妖修嗤笑起來。吵鬧的人鬧了個大紅臉,還要再辯駁,忽聽人羣裏有人喊:“靈力回來了。”

無名土功效雖然神奇,但時效並不長,衆妖折騰了許久,這才發現靈力已恢復,頓時又是一片譁然。

公子襄對席上各族長老道:“先清點一下傷亡。”

長老們立刻各自施展道術,救助族內青壯,仔細一盤點隕滅的數量,更是心疼,妖族要從普通生靈邁入大道,必須要有極爲難得的機遇,還要經過最少上百年的苦修,大多生物無法開啓靈智,就這樣糊塗地從生到死。部分蟲族,也許只能活短短幾天,妖修修行不易,天劫又難抗,居然在這裏莫名其妙地折損了,各族長老不糊塗,仔細一想,事情的起源就是韓姣。

鶴茂族族長仰視公子襄,拱手道:“魔主,我族死一個,傷兩個,用靈藥也需要十年才能恢復。”

“帶回族裏好好醫治,”公子襄淡淡道,“青元,打開庫房,各族按傷勢輕重取藥,若有損修爲,可取三百年份的靈藥。”

青元皺眉,不甘不願應了一聲。

鶴茂族族長道:“靈藥倒是其次,每族都是應魔主邀請而來,卻莫名其妙受了矇騙,傷的傷,死的死,還望魔主能主持公道,給個說法。”

奇芳族長老私下拍了拍他,鶴茂族族長不解。

“公道?說法?”公子襄一笑道,“什麼時候起妖族也喜歡弄這些文縐縐的了。”

鶴茂族族長還沒張口,就被奇芳族長老攔下。

“怎麼?”他悄聲問。

奇芳族長老低聲道:“怎麼這麼不識眼色,看不出魔主要包庇那小娘皮嗎?”

鶴茂族族長恍然,搖搖頭啞聲不語。

公子襄四下一掃道:“離恨天修道從來與碧雲天不同,不講究玄道理法,從來就只有適者生存,適人者與人同壽,適天地者與天齊壽,你們既已得了修道機緣,開啓靈智,就該好好想想如何運用智慧,今日這番,全都因爲你們盲從才導致這樣的結果,怪不得任何人。”

衆人面面相覷,見場中各族長老都皺眉思索,沒人出頭,最後也只能沉默應下,不再吵鬧要說法。

風淮將韓姣平放在一張獸皮上,分了一小股神識關注着,回頭觀望席間事態發展,沒一會兒身邊就起了異常。韓姣先是蜷起身體,縮成小小一團。他眉頭動了動,沒有理會。

她微微動了一下,緊跟着身體瑟瑟發抖。

風淮輕咳了一聲,望着席間怔怔不動。

韓姣哆嗦不停,手掌在獸皮上緊緊攥着。風淮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只見一頭濃密烏黑的頭髮如雲堆起,遮住了她整張臉,幾縷頭髮散落在斑斕的獸皮上,隨風顫動。

他緊抿脣,思索了片刻,彎下腰仔細去看,微弱的燈光罩在她的臉上,蒼白如紙,雙脣緊緊咬着,已泛起青色。

他伸出手,輕輕推她的肩,觸手的地方微微發燙,他的臉上閃過詫異。

“韓姣?”

沒有反應。

他皺眉,手掌落在她的臉上,撥開散碎的頭髮,她眉頭深鎖,長長的睫毛間還隱隱掛着淚珠,那可憐樣兒,就像一隻斷奶不久離開母親的貓仔。

風淮發了一會兒呆,一手擱在她的頸旁感受脈搏跳動——忽緊忽慢,十分紊亂。

難道是公子襄下手太重,他猶豫了一下,解開她身上的限制。

韓姣慢慢睜開眼,眼眸已被淚水浸潤,沉沉地看着風淮不語。

風淮感覺胸腔似乎被大石堵住了,一口氣憋着吐不出,順不進。

“難受?”他問。

錯誤舉報 | 加入書籤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本站推薦
今天毀滅世界了嗎?
科技入侵現代
我不是哥布林殺手
維校的三好學生
黃泉逆行
遊戲王:雙影人
新概念詭道昇仙
末世第一狠人
異度旅社
天道天驕
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副本0容錯,滿地遺言替我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