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淅淅瀝瀝的雨和着雪落下,灰的空氣中彷彿凝着一層冰,冷得刺骨。
玉嫺在昏黃狹窄的屋子裏洗着第三任丈夫的衣服,衣服又黑又臭,洗起來很費力。
玉嫺抬起長期浸泡在冷水中、凍得發紫裂開而又臃腫的手,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掌心,呼了呼:“真冷啊。”
電視上的聲音吵得玉嫺耳朵疼。丈夫剛纔看了一會兒電視,嫌太冷就回屋裏被窩暖身體了,只留下了她一個人在小廳子裏洗衣服。桌上的飯也被他喫得只剩下些許殘羹,她現在只覺又冷又餓,恨不得下一刻就立即死去。
等下他出來,看到電視還亮着,一定會不分青紅皁白就把她打罵一頓,說她浪費電。
這是很經常的事情。她被拐來這個偏僻的地區,丈夫是個農民,且脾氣暴躁,心情不好時總是會隨便找個藉口來欺凌她。她戰戰兢兢,做得好捱打,做不好也捱打,多次試圖逃出去,總會被發現,打得只剩下半條命。
一晃二十年過去,她渾渾噩噩,那顆想要逃走的心,早在丈夫殘忍的手下徹底歇了。
玉嫺站起來,走到電視前。
屏幕中的人影一晃,神採奕奕的主持人面帶微笑:“徐先生當初爲什麼會走上發展房地產這條路,是看到了什麼先機嗎?”
這是個訪談節目,屏幕的右上角清晰地顯現出一個標題:梧城首富的成功之路。
“倒不是什麼先機,而是因爲我的第一個對象。當時她是一個大學生,我只是一個普通人。爲了能讓她過上好日子,我無所不用其極,只盼能早日在這偌大的梧城,打拼出一番天地,爲她遮風擋雨。”
那個說話的男人西裝革履,看起來成熟英俊,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這些痕跡使他看起來更有魅力。這些魅力無疑也會引得許多女人趨之若鶩。
玉嫺在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像是被電到了一樣。她佝僂着身體,早已不再清澈的眼裏流下了渾濁的淚水,緊緊地盯着電視:“又又安是你嗎”
這個人一看就是成功的商界人士,卻和她記憶裏那張年輕的臉重合在一塊,慢慢地、慢慢地,直到一模一樣。原來他竟成了梧城首富!玉嫺被拐後,偶爾也會聽人談起梧城首富。他們說他姓徐,是個心狠手辣、陰冷無情的人,曾經還把對手逼上絕路。她不知道他們說的人就是徐又安。
“哈哈。”主持人調侃地笑:“但現在徐先生已經是梧城的首富了,不知道哪位女士這麼幸運,能得到徐先生的垂青?”
“只可惜我弄丟了她。我成功的時候,她已經不在身邊。”
主持人很巧妙地轉了個話題:“作爲梧城的名人,徐先生一直不結婚令很多人好奇,到現在還沒有婚配的打算嗎?聽說劉若蘭女士可是爲了徐先生終身不嫁。”
“並沒有結婚的打算,我和她只是上下屬關係。”那人淡淡地說:“我是個不婚主義。”
“那真是可惜了,本城不少名媛女士對徐先生可都是芳心暗許呢。”記者見他沒有多說的打算,又繼續問:“徐先生怎麼會突然想要給中部的臨堯縣捐助呢?”
“第二次結婚後,她住在那裏很多年。”
又問了幾個商業上的問題,玉嫺都聽不清楚了。他的嗓音低低地響起,勾起了她一些傷感的回憶。他的眼,震驚、憤怒、悲傷,像當初一地的絕望紅色,讓她每每回想起來,都痛到難以呼吸。
當年和孫彥東離婚後,玉嫺萬分後悔,想着去找他卻已是沒有那個臉。她回了家找父母,看到的便是姐姐和父母,他們三個一家人,對她唾棄鄙夷。唯一和她關係還不錯的弟弟,當時出去打拼,不在家裏。她實在無處可去,四處流浪,走出了梧城,來到了臨堯縣。就是在那時,她被第二任丈夫收留,他是個老實人,對她實在好,後來他們結了婚,相安無事過了五年後,丈夫在礦場發生意外離世。
玉嫺一個人,沒有子女傍身,被婆婆趕出了家門。偏偏外頭世道混亂,她才三十歲,本就是極好的樣貌,被一羣人販子拐走,還被搶走了她穿越來一直隨身攜帶的玉滴子。鴿子卵大小的玉滴子,蒼翠欲滴,綠的彷彿能掐出水來。這是個寶貝,是她在後來下鄉、那些貧苦的日子裏,她的依靠。寶貝沒了後,她一度崩潰,沒有安全感。她第三個嫁的男人,也就是她現在的丈夫,當初花了極低的錢買了她,因爲她並非清白人家的女子,他沒少跟她動粗。
玉嫺那時候每天都生不如死,白天做主婦的活兒,晚上被丈夫強迫着。也可能是報應,當初私自喝藥流掉了第一個孩子後,她後來一直沒能懷上。她丈夫漸漸也看出了不尋常,經常對她家暴,她想要逃走,卻總是會被發現,直到現在,她已經五十歲了。
玉嫺再次看了眼電視裏的男人,忍不住掩面痛哭。他和她現在是雲泥之別,她已經不再年輕。她五十歲,頭髮稀疏,隱隱發白;臉色枯黃,擠滿了皺紋;馱着背,身如枯槁;一雙手長滿了繭子,皮膚鬆弛,活活像個六七十歲的人,和乞丐都沒有區別。
那個年輕驕傲的玉嫺,名牌大學畢業的玉嫺,竟落到了這般田地!
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自食其果。可是她不甘心啊,她識人不清,遇人不淑,真的好不甘心
“賤.人!”身後傳來丈夫暴怒的聲音:“好啊,讓你給老子洗衣服,你居然敢偷偷看起電視!”
玉嫺猛然轉過身,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丈夫用力地扇了她一巴掌,對她拳打腳踢,抓着她的頭髮把她的頭使勁地往地上撞,破口大罵:“爛·貨,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才娶了你這麼個破鞋,這麼多年了連個蛋都下不了,老子今天就打死你這個賤人!”
“就你這副爛樣子,還敢揹着老子看男人。哪個男人不長眼,會看得上你這個破鞋!”
“”
玉嫺猶如一個破布娃娃,腦袋被磕在地上,重重地、一下又一下。有什麼東西從後腦勺流了出來,粘稠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裳,她的意識漸漸模糊,前塵往事像走馬觀花般回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