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五,乃魔界一年一度祭神大會,魔界三教鼎立,以雪冥爲尊。因而,三教轄下兩百餘教紛紛從各地趕至漠北雪冥山巔,上祭品,拜火神。
祭壇建在雪冥山巔正中,十五年前,雪冥擊敗冰火天水,一躍成爲魔界之首時,祭壇始建。祭壇內共設三個主座,左右兩列各一百零八座,共計二百一十六座。除主座外,其餘魔教教派不分大小等級,隨意入座。
祭神大會分三日進行,首日祭神,次日大宴賓客,最後一日按照往年慣例登山賞雪採蓮。大雪剛過,白梅初發,正是雪冥最美之時,各教派正巧逢至此時來到雪冥參加祭神大會,自是喜不自勝。
祭神大會期間,雪冥撤掉半數封山守衛,門戶大開,只要持有魔教各派信物者,均可進入雪冥參會賞景。
雲軒混跡在一個名叫“桫欏教”的川地小教中,取了桫欏枝做信物,順利進入祭壇之內。
祭神大會午時日光最盛之時正式開始,各派按照座位順序依次上禮參拜,直至申時主座上的雪冥、冰火、天水三教教主開壇舉杯敬酒,方纔正式結束。
雲軒帶着面具站在人羣之中,遠遠觀望,眼見着祭神結束後,日光一點點淡下去,而青淵與各教派大小首領把酒言歡,相談熱絡,人羣久久不散,不由等的有些無聊。
“喂!你是哪個教的?”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輕靈悅耳的聲音傳來,雲軒疑惑的回頭,便瞧見一個身着異族服飾的女孩正好奇的望着自己。
女孩託着下巴,道:“大家都在喝酒,你爲什麼不喝?”
雲軒不解道:“你又是誰?我並不認識你。”
女孩撲閃着大眼睛,道:“阿爹說,出門在外,要多結交朋友,我叫阿蘿,來自西源教,你呢?”
雲軒本不想與人多做糾纏,可面前的女孩看起來的確一副天真無邪人人可欺的模樣,一時玩心大起,便胡編道:“我叫咕嚕,來自咕嚕咕嚕教。”
“咕嚕咕嚕教?”女孩重複了一遍,滿是疑惑道:“奇怪,我怎麼沒有聽阿爹提起過這個咕嚕咕嚕教。”
雲軒轉了轉眼睛,故作深沉,道:“你們西源教在西域的影響力僅次於冰火教,自然教大氣粗,怎麼會聽說過我們這種小教?”
阿蘿似懂非懂,卻燦爛一笑道:“不管了不管了,咕嚕,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今年可是阿爹第一次帶我出來,所以,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朋友。還有啊,咕嚕,你爲什麼帶着面具呢?”
雲軒覺得自己有點小罪惡,想了想,道:“那是因爲我長得太醜了,無顏示人。”
阿蘿露出驚訝表情,道:“這是什麼破規矩?我們西源教也有長相不好的,可只要有本事,大家一樣會尊重他的,阿蘿長得也不好看,可是阿爹總說阿蘿是西源最美麗的女兒。”
雲軒將阿蘿打量了一番,作出結論道:“那是因爲你本來長的就好看,自然不會理解我們醜人的憂愁。”
阿蘿聞言臉色通紅,揚起下巴,眼睛晶亮,道:“咕嚕,你是說真的嗎?”
雲軒十分篤定,道:“自然是真的。”
阿蘿面色更紅,低頭道:“在我們西源,如果女孩子被男孩子誇讚漂亮的話,那個女孩子就要——”
雲軒好奇道:“就要怎麼樣?”
阿蘿露出嬌羞模樣,卻是踮起腳尖,迅速在雲軒半露的面上吻了一下。
奇香撲面,冰涼的柔軟轉瞬無痕,雲軒面色通紅,瞪着面前的女孩,道:“你做什麼?!”
“羞死了!”阿蘿伸手捂住面頰,嘟囔了一句。
雲軒還沒有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便聽身後一個粗獷的聲音喝道:“阿蘿,你在幹什麼?!”
阿蘿將臉露出來,歡快的跳過去,道:“阿爹!”
“哼!大庭廣衆之下,怎麼這樣不知羞恥!阿爹平日裏怎麼教你的?不許跟這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我們西源教是大教,跟這類人交往,簡直自失身份!”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男子嚴厲的訓斥阿蘿,引來一小堆人圍觀。
阿蘿急得直跺腳,道:“阿爹,咕嚕是阿蘿的好朋友!阿蘿很喜歡他。”
雲軒回頭,冷冷瞧着那身着異服的中年男子,心裏暗罵鷹鉤鼻,勢利眼,懶得多說話,便要往另一邊走去。
阿蘿追了上來,拉住雲軒,道:“咕嚕,你不要走,阿蘿要你陪我玩兒。”
“阿蘿,你給我回來!”男子喝罵一聲,斥道:“還不快跟我去給前面敬酒,慕教主馬上就要離開了,一年可就這麼一次機會能見到他,咱們西源教以後還有很多地方要仰仗慕教主,我們父女必須給他留些好印象!”
雲軒掙開阿蘿的手,道:“我們不適合做朋友,你快跟你阿爹去吧。”
阿蘿眼睛一紅,眼睛蓄滿淚水,還要追上去,卻被中年男子強行拉開,道:“傻阿蘿,跟着這樣的人,什麼咕嚕巴拉的,能有什麼出息?阿爹聽說,慕教主一直沒有續娶,身邊正缺一個可心的人兒,你是我們西源最美的姑娘,阿爹把你介紹給慕教主認識,以後西源的榮辱盛衰就靠你了……”
阿蘿卻是望着雲軒離去的方向,一陣陣失落。
青淵應酬完衆人,回到墨月殿時,夕陽已沒,天空灑下層層薄暮。
冷煙安排人布好飯菜,溫好醇酒,正要上前詢問正坐在案前看書的青淵是否可以開始用飯,青淵已經當先開口道:“你們都下去。”
冷煙也不多問,行了一禮,便帶着衆人出去。
青淵緩緩放下書冊,眼底掠過凌厲的寒意,語氣卻是閒淡,道:“躲了這麼久,還不出來?”
雲軒緩緩從書架後面轉出來,極輕極輕的喚了一聲:“爹爹”
青淵身體一僵,抬眼,目光落在面前少年身上,雙手微微顫抖,想要張口,卻終是沒有說話。
雲軒不敢抬頭直視青淵,只能靜靜感受青淵氣場變化,等了許久,都沒有聽到青淵開口,更沒有感受到以往青淵發怒之前的壓抑感,不由有些疑惑。
寂靜的大殿,連呼吸聲都難以聽聞,就在雲軒覺得自己快要站得雙腳麻木的時候,終於聽到青淵道了句:“過來這邊。”
話中語氣,竟然是和緩的。
雲軒一步步走到案前,想了想,還是跪了下去,卻始終不敢抬頭。
“什麼時候回來的?”
青淵再次開口,聲音竟是微微顫抖。
雲軒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想了半天,也沒有明白到底是什麼東西,低聲回答道:“軒兒跟着那些教派混進來的。”
又是沉默,雲軒心裏忐忑不安,手心漸漸泛起冷汗,慌亂中,卻感覺一直微涼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的發頂。
雲軒腦子一片空白,怔怔的抬首,正對上青淵有些迷離閃着光澤的雙目,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夢裏。
青淵嘴角漸漸泛起笑意,道:“我的軒兒向來慧黠靈動,現在怎麼呆呆愣愣的?”
雲軒依舊怔怔的看着青淵,總覺得是什麼地方出問題了。
青淵收回手,笑道:“在害怕什麼?”
雲軒眸中一片茫然,沉默,沒有說話。
青淵起身,嘆息道:“既然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就過來陪爹爹喫飯。”
雲軒更加迷糊,終於輕聲開口道:“軒兒……害怕爹爹生氣……爹爹難道不生氣嗎?”
青淵腳步一頓,失笑道:“這樣說,你是希望爹爹生氣了?”
雲軒搖搖頭,道:“如果軒兒告訴爹爹一件事,爹爹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青淵神色裏滿是審視,道:“何事?”
雲軒聲音更低,道:“千裏月,是軒兒偷的。”
青淵手微頓,眸光暗沉不定,看不出什麼情緒,片刻後,方纔意味深長的道:“兩年不見,我的軒兒,本事真是越來越大了。”
雲軒抿嘴道:“因爲這件事,連累了很多無辜的人,軒兒罪大惡極,爹爹怎麼罰都行,可是,爹爹能不能放了那些無辜的人?”
“無辜的人?”青淵好笑道:“我怎麼不記得軒兒還有如此義舉,只怕是又有什麼讓你放心不下的人被抓了,也難爲你肯主動過來雪冥找我放人。”
雲軒無言以對,默了片刻,才道:“軒兒知道沒有資格請求爹爹答應這種事,可是,軒兒想不到其他辦法。”
青淵沉吟道:“那株千裏月,你拿去做什麼了?”
雲軒想想,只能道:“有人得了癡魘之症,只有千裏月可以救她。”
青淵掃了一眼雲軒,道:“那個人是誰?”語罷,又道:“說實話。”
雲軒糾結半天,才吐出三個字,道:“樓採薇。”
青淵面色微變,似是陷入沉思,久久不言。
雲軒望着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心緒也越來越沉重,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在青淵一念之間而已。自己賭的,輸不起,可勝算,又有幾分?
“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先喫東西,今晚來不及收拾住處,就在墨月殿休息吧。”
青淵回過神,卻只是說了這麼一句不相關的話。
雲軒望着偌大空曠的墨月殿,搖頭道:“軒兒一會兒就離開,不用爹爹再麻煩了。”
青淵微怔,苦笑道:“你就這麼想要逃離嗎?”
雲軒眼睛黯然,道:“軒兒身份尷尬,留下來,只會給爹爹製造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