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唐,曾經四夷來朝的大唐。曾經所向披靡的大唐。擁有她時,沒人覺得珍貴。等到她突然分崩離析了,衆人才忽然明白過來,自己的命運其實早就和國家的命運綁在了一起,誰也無法獨善其身了。
他們自己的傷亡如何?
他們在擊敗定南將軍周銳所部之後,會立刻收攏陣型,以防受到叛軍反撲麼?
他們能是曳落河的對手麼?畢竟曳落河是拿人頭堆出來的魔鬼,並且個個都身披兩層鎧甲?
沒人能給出答案,包括對安西軍情況最爲了解的邊令誠,此刻也死盯着曳落河們的背影,面頰不斷抽搐。
近了,近了,曳落河們騎術精良,身手矯健,策馬衝過幾百步的距離,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情。然而這一彈指的瞬間,對邊令誠、崔光遠、賈昌等人來說,卻像數萬年般漫長。
他們的眼睛緊緊盯着曳落河們的背影。緊緊盯着馬蹄帶起的暗黃色煙塵。緊緊盯着這團煙塵不斷加速,盯着這團煙塵無法阻擋地向戰場中央那團煙塵靠攏,碾壓。盯着第一道血光冒出,盯着第一匹戰馬倒下,盯着第一個人飛上天空,還有屍體下落時,那片耀眼的血光。
沒人能分辨出戰死者的身份,被又濃又厚的煙塵所阻隔,連兩軍交戰的聲音聽起來都模模糊糊。然而在下一個瞬間,所有聲音卻又突然變得清晰無比,慘叫聲,悲鳴聲,吶喊聲,還有兵器互相撞擊時發出的脆響,鮮血噴到空中時的嗚咽,甚至連靈魂脫離軀殼時的哭泣與不捨,都被秋風從戰團中送過來,一絲不漏地送進衆人的耳朵,送進衆人的心臟。
凝聚於戰場中央的煙塵突然散開,曳落河們的身影在煙塵中出現。藉助戰馬衝起的速度,他們揮動手中的鐵鐧、狼牙棒和鐵蒺藜,砸向擋住去路的人,不管對方身上穿的是大唐國鎧甲,還是大燕國徵衣。而那些擋住了曳落河前進路線的人,則像秋天的麥子一樣向兩旁倒去,白花花的腦漿和紅鮮鮮的血肉四處飛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曳落河們大聲咆哮,鬼哭狼嚎。將恐懼向瘟疫般,播灑進戰場中所有人耳朵。沒有願意跟魔鬼和野獸作戰,也沒人願意跟魔鬼和野獸同行,擋在曳落河前面的人紛紛避讓,其中有阿史那從禮的部族武士,也有從西域遠道趕來的諸侯聯軍。
黑暗迅速籠罩了大地,然而卻忽然又有一道雪白的亮光,擋在了黑暗面前。還沒等大夥看清楚光明的來源,黃色的煙塵忽然又合攏,吞下了交戰中的敵我雙方,也吞下了一切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