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很淺淡的記憶,如果不是今天受到了外物刺激,王洵也許永遠不會主動想起來。他記得,那是在一個秋日的早上,剛成爲軍人沒幾天的他和一夥長安貴胄站在一起,彼此套着近乎,顯擺着祖上曾經的榮耀。而槍棒教頭趙懷旭恰巧從旁邊經過,撇了撇嘴,很不屑地說道:“我記得挑牲口一定要挑名血名種,這貨體格強,騎在胯下時對主人的意圖領悟得快。至於人,總得跟牲口有點兒差別!”
當時的王洵心裏不無惱怒。如今,對趙懷旭的教誨,卻只有感激。憑祖上餘蔭,這輩子他都甭指望趕上秦家哥倆。憑血統,他亦永遠比不上安祿山、哥舒翰。但是……。再度看了看正眼巴巴等着下文的十三和萬俟玉薤,他笑了笑,年青的臉上充滿了與年齡不相稱的老成,“他說,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血名種!"
第二章礪鋒(七上)
這句話乃是他從趙懷旭嘴裏聽說,如今原樣轉述出來,在語氣語調上,卻又加進去了許多自己的感觸。半生潦倒的萬俟玉薤聽在耳朵裏,登時雙目便是一亮。旅率十三聽到後,心中也好像有半盆熱油被引燃了般,燒得恨不能立刻就跳起來。手握刀柄激動了好半天,卻又慢慢低下頭去,嘆了口氣,幽幽地道:“跟趙將軍認識這麼久了,沒想到他還能說出如此高深的話來!當年十三追隨下道朝臣大人之時,他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下道朝臣,名字怎地這般古怪?”萬俟玉薤不知道十三來自東瀛,楞了楞,本能地追問。
“就像你的名字不古怪一般?”十三瞪了他一眼,氣咻咻地地回應,“他是日本國望族,名字當然和大唐不一樣!”說罷,又將頭轉向王洵,繼續嘆息着道:“大人當時跟我說,大唐之所以強盛,便是因爲唐人的富貴貧賤不是生下來之時就註定的。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肯努力上進,功名富貴就擺在你眼前!”
真的是如此麼?難怪人家都說距離越遠景色越好。作爲一個唐人,王洵的感受卻和十三的故主,日本遣唐使下道朝臣截然相反。自高宗之後,科舉制基本上就成了昨日黃花。能榜上有名者,十中七八不是憑個人本事,而是看背後的推薦者爲哪位,其實力如何?僥倖有那麼一兩個憑真本事取得功名的,如小張探花,薛景仙等,則始終在底層官吏位置上徘徊。只要抱不上一棵大樹,就永遠甭想有站在朝堂上指點江山的那一天。倒是一堆像自己這樣,既然沒什麼本事,也不願意努力做事的人,靠着祖輩父輩的餘蔭,很容易便爬上了五品、四品乃至以上的高位。
想到這兒,王洵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低聲問道:“十三,你現在心裏頭是不是覺得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