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天會四年(公元1126)五月,燕京馬場
紇石烈志寧騎着馬上,無精打采的看着正在馬場內打球打得興致勃勃的阿爹他們。由於身爲東路軍主帥的完顏宗望特別愛打馬球,所以軍中幾乎都是馬球高手,打起球來永遠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模樣。
但紇石烈志寧對於馬球卻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喜歡,他就想不通,幾十個大老爺們爭什麼不好,要脫guang了上衣去爭一個小破球,又不是財政緊張,一人發領回家去玩,不就得了嗎?
紇石烈志寧嘆了一口氣,要不是……要不是……紇石烈志寧開始扭捏起來,聽說完顏曉尋也會來,他纔不稀罕來看什麼馬球賽呢?
紇石烈志寧向四處張望着,到處都是人聲鼎沸,但找來找去也找不到自己想見的那個她。
“志寧哥哥,你屁股癢嗎?”完顏曉尋的聲音忽然出現在紇石烈志寧身後,他急急轉過身,只見穿着一身粉紅裙裝的完顏曉尋正騎在一匹白色的小母馬身上。
“曉尋,你今天好漂亮喔。”紇石烈志寧驚歎道。
完顏曉尋雖然有點嬰兒肥,但五官卻生得極好,而且冰肌如雪,目若繁星,再加上完顏宗弼又一向捨得在女兒身上花錢,完顏曉尋的所食所用所穿無一不好。有了天生的外貌,再加上後天的打扮,完顏曉尋那想醜也不醜到哪裏去。
完顏曉尋今天的頭髮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梳成馬尾加辮子的組合,而是將頭髮分成大小差不多均勻的兩股,然後在她小小的腦門兩側成兩個小發髻,細細的用粉色的小花將髮髻的周邊圍起來固定住,同時兩邊各垂下幾根五彩的纓絡,隨着微風不時在她白嫩的小俏臉上吹彈。
但最讓人驚奇的是,完顏曉尋今天並沒有穿女真小姑孃的騎馬裝,而是穿着一套標準的漢服,寬寬的袖子,長長的裙襬,從大宋進貢來的上等絲綢,輕柔如雲,彷彿沒有重量的隨着微風輕輕的空中飄蕩着。
“志寧哥哥,別看了啦!”完顏曉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都是阿孃啦,非要曉尋梳成這樣子出門,醜死了,像個大包子。”
完顏曉尋紅着臉,伸出手,就想去將頭上的髮髻抓散,但卻被紇石烈志寧出聲阻止住,“別……”紇石烈志寧伸出手,欲言又止的說道:“挺好看的,雖然有點像包子,但也是個……”紇石烈志寧的臉更紅了,“最好看的包子。”
“真的嗎?”完顏曉尋俏臉越發的紅,已經紅的快要滴血了。
她看了一眼牽馬的下人,那下人大概十幾歲的樣子,他一見完顏曉尋的眼神,就立刻跑到馬鞍下,半蹲下身子,伸出手請完顏曉尋下馬。
完顏曉尋一腳踩在下人肩頭,穩了穩身子,手扶着馬背,另一腳小心翼翼踩在下人膝蓋上,最後才從下人肩上一躍而下。
“曉尋真厲害,學會自己下馬了。”紇石烈志寧翻身將跑到自己馬前完顏曉尋抱起來,捏捏她的鼻子說道:“比哥哥棒多了。”
“那當然,曉尋是最聰明的。”完顏曉尋有些臭美,正準備繼續說話,就聽見旁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曉尋,是誰教你踩在人身上下馬的。”
“阿孃!”完顏曉尋一驚,看着一旁滿臉怒容的完顏尋,又看了一眼身旁也是一臉驚訝的紇石烈志寧,小聲的回答道:“沒人教,是曉尋自己想的。”
雖然她跟着紇石烈志寧學過騎馬,但到底年歲還小,身高也不夠,以往上下馬都是紇石烈志寧抱上抱下的,現在紇石烈志寧不在,她當然不會讓下人碰她,只好讓人跪在地上,給她當上下馬時的馬凳。
“阿孃,曉尋犯錯誤了嗎?”完顏曉尋皺着小臉,低着頭,怯生生的回答道。
看着女兒可憐兮兮的模樣,完顏尋的臉色好轉一些,她幾步走上前摸着女兒的頭說道:“曉尋是爹孃的寶貝,那個大哥哥也是爹孃的寶貝,若是他的爹孃知道曉尋拿自己的寶貝當馬凳,會有多傷心啊。”
完顏尋做爲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接受了黨和人民二十多年教育的好孩子。雖然懷着一種崇高的國際共產主義精神,不遠千年,跑到十二世紀來當舊社會的女真奴隸主,但她這個奴隸主,生平也就講究個喫喝,除了在戰場上,自己生命受到威脅時,她還真沒辦法像完顏宗弼他們那樣,把人不當人看,而是當牲畜看待。
就如她無法接受一個比她長很多的人跪在自己面前,服侍自己一般,她也無法接受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跑來給自己的女兒當馬凳。
“他沒有爹孃了!”完顏曉尋本能的反駁着阿孃的話,“阿爹說了,他們都只是曉尋的奴才,連人都不算,怎麼能算是寶貝呢?”
“曉尋!”完顏尋的聲音不由大了幾分,嚇得完顏曉尋本能的往紇石烈志寧懷裏縮了縮。
“本來就是嘛!”在自己喜歡的志寧哥哥和自己的下人面前被阿孃這樣兇,好面子的完顏曉尋也開始爭辯起來,“阿爹說了,曉尋要他們生,他們就生,要他們死,他們就死,要他們往東,他們不敢往西,要他們偷雞,他們不敢摸狗。他們都不能違背曉尋的命令,否則他們就要生不如死!曉尋只是踩一下他們,有什麼關係?曉尋又不重!”
聽到完顏曉尋的話,正抱着她的紇石烈志寧輕輕的點了點頭,表示對她意見的肯定。當然,這個肯定是要除掉最後一條“曉尋又不重”以外的。
“你說!”看到自己喜歡的志寧哥哥的動作,完顏曉尋有些得意洋洋起來,她指着跪在地上的下人說道:“給曉尋當馬凳,委屈你了嗎?”
“沒有沒有……”那下人拼命的搖着頭,連連在地上磕着頭說道:“能給曉尋小姐當馬凳,是奴才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奴纔不委屈不委屈。”
“阿孃……”注意到阿孃有些面色不善,完顏曉尋開始了懷柔政策,她擺出一張可憐兮兮的小臉說道:“你不要生氣了嗎?爲了幾個奴纔不值得。”
看着在奴才面前趾高氣揚的曉尋,在自己面前可憐兮兮的曉尋,在喜歡的人面前天真活潑的曉尋,哪一個纔是真正的曉尋?又或者全部都不是真正的曉尋?
完顏尋第一次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瞭解女兒,她嘆了一口氣,從紇石烈志寧手中抱過女兒,親了親她天真無邪露出可愛笑容的小臉蛋,在心中默默的說道:“曉尋曉尋,我的小寶貝,過去的你,到底是生活在一種怎麼樣的環境中,才養成今天這樣多變的性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