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炎等人到了大名府, 果真如胡曉珊得到的情報那樣,大名府府尹帶着當地一衆官員出城十裏隆重迎接,現場鑼鼓喧天,禮樂齊奏, 弄得排場十分的大。
周圍很多百姓圍觀,皆對離炎一行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看他們異樣神色,估計不是好話。
黃泉等人對此心中均很是不爽, 且都爲離炎擔憂。
“我們喬裝的目的就是想要低調行事, 且並沒有向她們下發官方文書告知我們的到來。她們這麼樣子的陣仗, 這會兒哪裏還低調得了?哼!這些人就是故意的,她們想要壞你的名聲!”黃泉首先發難。
見離炎未置可否, 黃泉貝齒一咬,靠近她小聲說道:“既然出來了,就長長見識。官場上的這些門道, 你多學着點兒!”
離炎暗自好笑。
好像他很懂官場上的門道似的。
不過, 這小子這幾日總是放下驕傲和矜持主動來與她說話,他似乎想要跟她回到從前的熟稔模樣。冷戰了半月後,離炎也覺得與他跟陌生人似的相處模式,實在膈應得很, 便也試着回應他。
因此, 聽了黃泉那話,離炎就點了點頭。再暗暗一瞥,果見黃泉眼露欣喜之色, 又回到了當初那。
胡曉珊建議道:“此會兒正好有看熱鬧的百姓在,你最好是當衆斥責那府尹幾句。否則她們這樣子設套誆你,你都一聲不吭的笑着接收了,定然會給老百姓們留下不好的印象。這些人若是再有意傳揚,說你秦王爺講排場,擺架子,鋪張浪費,查個案子猶如皇帝出巡……民間若對你有了這樣的風評,幾個月後甄選太女,你定然會喫虧。”
永安也幸災樂禍道:“嘿,說不定早叫人在民間將她說得很不堪了。否則,今日百姓們見到我們怎會有如此不屑的神色?他們定然是聽說了什麼,且現在又親見了這麼大的排場,仿似眼見爲實了般。”
轉眼,他又得意洋洋的說:“哪像我們林家軍當初打了勝仗回京,大家可是真心實意的夾道歡迎啊。”
“唉---” 末了,他長嘆一聲,“想我這樣的小英雄,沒想到這次跟着你,頭回被人戳脊樑骨。這滋味兒真不好受。”
“怎麼?跟着秦王辦差,還委屈你這個小侍衛了?”立即有人怒道:“你受歡迎還不是仗着林大將軍,戰場上打勝仗那也是他指揮得好,大家衆志成城!切,你以爲誰認識你啊?有本事你誰也不靠,就單憑你自己,闖出個一府府尹領着全府官員十裏迎接的排場出來!”
黃泉跟永安二人已經活像兩隻鬥雞。
聽了黃泉那話,永安頓時不服氣道:“哼,你等着看吧,這次我考個武狀元回來羨慕死你!我纔不稀罕這些當官的迎接我,我要全長安城的百姓都向我擲香囊,扔手絹!”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之間,大名府府尹帶着一衆官員迎上前來,離炎便與之客套了幾句。
賓主相見正歡時,離炎突然拖長了聲音問道:“聽說府尹大人也姓王,不知是太尉大人的?”
咋然聽見這明顯意有所指的話,那大名府尹王瓊頓時驚了一下,她急忙回道:“王爺莫要誤會,下官雖然也姓王,但是哪裏能跟太尉大人攀得上親啊?王姓不過是百家姓中的大姓之一罷了,還請王爺明察。”
王珺是貪墨軍餉被查,這麼久了人還被軟禁着,這個時候沒人願意跟她扯上關係。這種事情歷來如此,只是因着尚未抓到王珺的真憑實據,否則樹倒猢猻散,這些人跑得可快了。有那心狠的,立馬調轉槍頭,落井下石了。
所以,要說這位王大人與王珺沒有關係,離炎反正是不相信。
她這麼做,也只是採納自己人意見,不能讓這位官員當衆將自己一個王爺當猴子般耍了。
“呵呵呵呵……”離炎假笑兩聲,又道:“原來如此。本王正在奇怪,我們一行人乃是微服而來,王大人的消息怎會如此靈通?所以大家便猜,王大人定然是跟太尉大人沾親帶故的吧。”
離炎的話,卻似乎處處要將這位府尹大人與王珺牽扯上,叫她如何不急?
王瓊已經後悔,幹嘛要搞這麼大排場來迎接這位霸王?她定然已經生怒,這是在故意爲難她。
此會兒在大庭廣衆之下,可千萬別被老百姓聽見了兩人對話,再口口相傳,那她的一番安排不是變成了偷雞不成蝕把米了麼?
她只得極力撇清關係和責任,着急解釋道:“太尉大人的案子已經審了好幾個月了,且她還是本朝元老。這麼大的事情,定然離國上下都很關心。此事又是王爺您在主審,下官作爲一府的府尹,對朝中大事更加關注。故而,王爺您的動向,下官能得知也在情理之中啊。”
前來迎接離炎的十來名官員從未想到過這位秦王會如此的直言不諱,大出她們的預料,而且她還不講面子的對府尹大人一來就開始刁難。一羣人開始變得忐忑不安起來,只因爲這位王爺初來乍到的表現,並非傳言中的愚蠢粗莽啊。
“這樣啊……”離炎慢條斯理的說了句。
“是啊,王爺,事情就是這樣簡單。啊,王爺,酒菜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這就過去吧,免得菜涼了。今日大名府的所有官員都到齊了,此會兒閒雜人多,待會下官爲王爺一一介紹一番。”
“今日大家前來,一則是想要爲王爺您接風洗塵,二則是蓋因王爺輕易不來一趟,故而都想要一睹王爺您的天顏呢,呵呵。” 王瓊此刻只想要這位主子別再揪着她不放了。
她引着離炎走了幾步,提議道:“王爺,下官爲您準備了舒服的軟轎,您看,這就上轎麼?入城的路還要花上一些時辰的。”
離炎順着王瓊的手指看去,邊上停了一乘寬敞豪華的轎子,八人抬的。
轎伕見王瓊打了手勢,就欲要將轎子抬過來。
離炎皺眉,“太鋪張浪費了吧,我即使長得有些胖,也不需要八人抬的啊。而且,這也不合乎規矩。”
王瓊有些尷尬的笑了笑,回道:“呵呵,王爺說笑了。王爺的耿直實在令下官有些汗顏,不過……”
隨即,她若無其事道:“還請王爺莫要誤會。只因之前我等猜想您可能會騎馬前來,三日的奔波,定然十分疲累,故而下官纔會有此安排。王爺,這轎子越大,坐着越是平穩舒服啊。”
她似乎心有不甘。
今日這一番花盡心思是爲了什麼?定要離炎在百姓面前留下個草包王爺的形象啊。
王瓊就故意大笑幾聲,頓時引得周圍百姓停了竊竊私語聲,豎耳細聽她要說些什麼。
王瓊笑道:“啊,還有,王爺。下官得知王爺愛好,故而安排了美人作陪。此會兒,那些嬌滴滴的美人們想必早已盼着王爺快點到呢。王爺,我們這就啓程入城吧。”
離炎看那王瓊模樣,整個透着股精明奸猾的勁兒,她心中來氣。
幾句話上的刁難並不能讓這位府尹大人知難而退,恐怕之後還有後招,就是一步步將她在大名府的名聲弄得臭名昭著。
要如何不與她撕破臉皮,又改善自己已經在百姓中的不佳印象呢?
離炎掃了圈周圍用異樣目光看着她的百姓們,她忽然抿脣一笑。
眉毛一揚後,她對黃泉和永安叫道:“鼓來!鑼來!”
被點名的兩人面面相覷,沒有領會到這位主子的意圖。
離炎未多加理會,她一提裙襬,再提氣往天上一縱。
百姓們頓時驚呼連連,仰頭看去。
她便在衆人的驚訝和歡呼聲中,穩穩當當的落在了那頂八抬大轎的轎頂上。
“漂亮!”
“這位秦王爺的武功似乎不賴啊。”
“她要做什麼?”
“肯定是要跟大家講話撒。”
黃泉和永安再次面面相覷,跟着臉上同時一喜。
這可是好玩又露臉的機會,兩人同時去搶那銅鑼。
“撒手!”
“爲什麼?我先搶到的。”
“那又怎樣?我長得比你美,要是我來打鼓,不是毀我形象嗎?”
永安爲之氣結,瞪了黃泉一眼,只好從那已木呆呆的打鼓人手中搶了鼓槌,不服氣似的咚咚咚幾下,直捶得那面大鼓鼓聲震天,震耳欲聾。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直捂着耳朵朝永安狠狠瞪去。
永安見狀,得意的朝着黃泉哈哈大笑。
黃泉也一笑,跟着就搶了那面銅鑼。然後他也提氣一縱,飛身就到了離炎身邊站定。
他漂亮的身姿,同樣引得百姓們一片歡呼。
如此嚴肅的場面,那兩隻竟然當衆嬉戲,離炎無奈的重重咳了幾聲。
卻不想,黃泉以爲這是她的暗號,便將手中的銅鑼噹噹噹敲了好幾下,成功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轎子頂上的兩人看了過來。
離炎斜眼看過去,黃泉的雙眼已經彎成了月牙。
這小子,給點顏色就能開染坊。稍稍一寵,他就敢上房揭瓦。
王瓊不明所以,只面露憂色。她奔到轎子底下,仰頭喊道:“王爺,小心摔着了,您還是下來吧。”
鑼聲響過之後,離炎朝着四方一一拱手,朗聲說道:“各位鄉親父老,非常感謝大家今日出城來迎接本王。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離炎那句場面話說完之後,就話音一頓,黃泉和永安便心有靈犀的一陣敲鑼打鼓。
鑼鼓聲停後,離炎再道:“本王今次前來大名府的目的,想必諸位都有所耳聞。不錯,本王來這裏,就是爲調查太尉大人王珺是否存在貪墨軍餉一事而來的。”
話音頓,那兩隻又一陣鑼鼓喧天。
老百姓已經被這三人帶動了節奏,敲鑼打鼓的時候,他們就竊竊私語幾句。聲響沒了,他們就豎耳細聽。
鑼鼓聲沒了後,離炎又道:“大家看本王今日裝束,”她一指自己身上,“本王本欲微服前來,私下查案,不想要驚動州府衙門,也不想給父老鄉親們添麻煩的。但是架不住大名府的父母官們和你們的熱情好客啊,竟然出城十裏迎接,還爲本王準備了這八抬大轎。本王驚喜之餘,更是非常感謝,非常感謝啊!”
話畢,她又一番裝模作樣的對着四方一拱手。
這番話成功在百姓們心中埋下了疑問的種子。
大家竊竊私語聲變得了大了些。
胡曉珊就站在近處,便聽見了他們的聲音。
“好像不是那麼回事啊,怎麼跟傳聞的不一樣?不是說這位王爺就是藉着查案子的藉口,跑到大名府來作威作福,還想要搜刮一番的嗎?人人都道我們大名府富裕,可是咱們這裏富的富死,窮的窮死,唉---”
“嘿,這官府衙門本來就是說一套,做一套的,哪裏知道誰說的話是真的?咱們聽聽就好,切莫當真。”
“看那位王爺的裝扮,她的話該是不假。”
“再看看吧。府尹大人會做戲,難道一個王爺還不會做戲?”
……
“各位父老鄉親,本王已經感受到了你們的熱情好客啦。”離炎嘻嘻一笑,不由得有些本性流露。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有個不情之請,欲要請大家幫幫忙,那便是請各位鄉親們給我們提供太尉大人那案子的線索啊。但凡是與太尉大人相關的事情,你們都可以告訴我們,重重有賞哦。二十兩銀子起步價,上不封頂!”
人羣裏頓時譁然一片。
離炎做太女的時候,她那掌乾宮的月例才一百兩銀子。今日,她一開口,就是二十兩起,還上不封頂。
這獎勵的金額確實很大了。
離炎知道並非人人都會爲銀子而心動,跟着就補充道:“若大家有除邪扶正的想法,但是又擔心自家的身家安危。沒關係,鄉親們,你們可以匿名提供線索。我離炎在此,對這樣的正義之士深表感謝!”
轎子下面站着的王瓊早已聽得大喫一驚,“這,這……”
這做法有些駭人聽聞。
這不是要大家變相舉報嗎?從沒有聽說過這樣子查案子的。
哪個當官的沒有幾件被老百姓們說三道四的齷齪事情?只怕這些平頭百姓一個不爽,纔不管這位王爺來這裏的目的,直接便將大名府的上下官員都偷偷狀告個遍。
到時候,王珺的案子沒查清,反而令其他官員都陷了進去。
不怕死的死板百姓什麼時候都不缺!
王瓊急忙往四周看去,便見百姓們臉上的表情各異,有激動的、有將信將疑的、有隱隱期待的、有擔憂的……總之,再不是最開始那一臉不屑與憤怒之色了。
她之前的一番安排如今已經全然失效,且情況開始朝着她惶恐的方向發展。
跟着她一路來的官員也有好些人開始暗自抹冷汗,均是焦急的往王瓊這邊望過來。
“這樣,爲了方便大家給我們提供線索,我們入城後就住在大名府最大的客棧裏,歡迎大家前來跟本王探討案情啊。”
“哦,鄉親們,不說案子也行哦。本王喜歡嘮嗑,又愛熱鬧,人越多越好啊。本王會每日都在那家客棧裏擺好茶水、果脯和糕點招待大家。喫不完,打包帶走也是可以的喲。”
最後那些話引來幾個小孩子躍躍欲試,他們仰着小臉大聲問道:“王爺,爹爹和孃親他們要幹活賺銀子養家,我們陪您嘮嗑可以嗎?”
這話頓時逗得周圍的大人們紛紛大笑起來。
離炎也笑道:“當然可以啦。我聽你這話,就知道你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還知道爹孃們辛苦,他們要賺錢養家。”
“饞嘴兒的小兔崽子!”卻有人在這時罵了一句,然後使力拉扯着其中一個小孩兒趕緊藏進了人羣裏。
“哎呀,李大娘,小孩子都這樣,你這是何必?輕點兒,小心扯壞了孩子的耳朵!”
“惹了禍事怎麼辦?”
離炎明瞭,老百姓們怕事,現場這麼多官員,指不定就被官府的人盯上了,找那一家人的麻煩。
需得緩和一下現場的氣氛纔行啊。
她微微一笑,便從懷中掏出一個錢袋子,又大聲說道:“孩兒們,今日你們很勇敢,也很懂事,曉得爹孃辛苦。因此,王爺要獎勵你們。來來來,可要接住了哦,猜猜這些是什麼?”
說罷,她便從袋子裏抓起一把東西就朝那幾個孩子灑了下去。
孩子們只見到滿天金光閃閃的雨點打下來,本能的伸手去接。沒接住的,就蹲地上去撿。
待到抓在手中看清楚了後,立刻開心的大聲叫道:“啊,是金豆子,是金豆子!”這一聲叫,頓時引得哄搶的孩子無數。
清脆快樂的童聲頓時笑鬧成一片,紛紛道:“王爺,我們要來陪您嘮嗑!”
離炎一行人便在孩子們的歡歌笑語聲以及大人們友好的目光中,浩浩蕩蕩的入城去了。
永安還是照舊去打頭陣,安排衆人的住宿。
入城後,離炎斷然拒絕了王瓊爲其準備的官邸。最後,一行人果真盡數就都住在了大名府最大的客棧,吉祥客棧裏。
客棧很好找,因爲得了好處的小孩子一路跟着他們,指點他們最大的客棧在哪裏。永安很豪氣的一擲千金,包下了整個吉祥客棧。
王瓊一臉的如喪考妣,接風宴上原本安排的節目和美人,她紛紛知情識趣的暗自撤了下去。
再沒點眼皮子,只怕這位王爺會幹出更加驚天動地的事情出來,她這位府尹大人就要喫不了兜着走了。
這位秦王也的行爲實在是不能用常人的行爲去衡量思考。
王瓊暗自咬牙咒了句。
因着城外的那一幕,於是整個接風宴席上,最後倒變成了離炎和胡曉珊等人喫得很歡,而一衆官人卻只是臉上強顏歡笑。
因着她們都只想着早點回去,好生安排一番啊。
該藏的藏,該封口的封口,該威脅的威脅,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要緊。
“這客棧的名字取得好啊,哈哈哈哈……”喫飽喝足了後,衆人回到客棧。離炎醉意燻燻的看着那塊客棧匾額,讚了句。
“呵,今日你這一舉動做得好。但是大名府會搞這麼大的動作,這位府尹大人肯定不會輕易甘休的,只怕她們會捲土重來。所以,我們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還有,王爺,我這就派人去調查一下這個王瓊的爲官如何,再查一下她的來路。這件事情是我疏忽了,原本只想着軍餉,卻沒有先行將大名府的各路官員摸查一遍。”胡曉珊有些自責。
離炎卻知道她一人分-身乏術,哪有那麼多精力這個也去查,那個也去查?原來在刑部,連牢頭折磨犯人,她剛開始也要去守着。
所以,她安撫道:“不用調查。即便不是王珺的親戚,但是也姓王。就這一點,原先她也肯定死皮賴臉的去巴結了關係的。我們別分心,查王珺要緊。倘若她王瓊要自投羅網,那最好不過。”
此後兩三日,王瓊和着幾個身份高點的官員莫不躲着這個霸王,只派了典獄司一衆官員每日到吉祥客棧應卯,詢問她們何時開始查案子,從何處着手。
離炎等人在吉祥客棧休息了幾日,並未慌着查案。待到過了幾日,不見王瓊再有大動作,她們以爲幾日對方都無動靜,那該是已經安分了。兩人便商議着,開始按原計劃分兵兩部各自調查。
胡曉珊便在當地典獄司官員的陪同下,帶着二十來人駐紮到了那城郊五萬兵馬的軍營裏,有模有樣的查看起軍營裏的賬本來,她又派小乙等人去分批清點核查士兵們的數量和入伍時間等等。凡此種種安排,不過是要給創造離炎充分的時間去暗訪。
可離炎這邊的進展卻沒有這麼順利了。她現今帶着黃泉和永安等人到處去喫喫喝喝,疲於應付王瓊的第二步。
也就安靜了三兩日,王瓊開始了她策劃的第二步,便是用着各種喫喝玩樂的藉口拖住離炎,不想要她也跑去軍營裏生事。明面說是有手下已經在查案子了,王爺乾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就看看大名府的風土人情。
這倒是個慣例,一向當老大的都不大會對工作親力親爲。往往將事情分派下去了後,就開始喫喝玩樂。然後麼,趁機收受各種饋贈。
所以,之前百姓們纔會對傳言說秦王不過是藉着查案之名,欲要到大名府搜刮一事深信不疑。
離炎在吉祥客棧待了幾日,每日倒是如承諾的那般擺好了瓜子花生、茶點等,欲要來個接待民衆上訪。可是,除了門口五十米開外纔有小孩兒和大人看熱鬧外,沒一個上門來。
離炎等人出去走了一圈兒才得知,混在人羣裏有府衙的官差。那些便衣但凡見着有人想要告狀的模樣,就威脅恐嚇一番。
這是人們不敢進客棧來的原因之一。
原因二,每日都有官員來吉祥客棧對秦王爺請安問候,又有官員不斷前來邀請赴宴。這種情況下,連膽子大的饞嘴小孩兒,也只得忍了忍口水,不敢上門來陪秦王爺聊天了。
出面宴請離炎的是大名府各級官員挨個來的,好似有那麼一股子“大家誰也跑不脫”的味道。
這事兒令離炎哭笑不得。
她本就沒有打算跑軍營裏去。
王瓊是個很會看人的官,僅從那天離炎對待小孩子們的態度來看,她就看出來離炎並不像傳言中的那樣蠻橫殘暴,故而派來請離炎喫喝的官員地位都比較低。
那些官員往往穿着樸素,看着就是清官模樣。偶爾她們還攜帶家人和老小,言辭十分懇切的邀請秦王到自家府中一聚。
全家老小都一起上了,很有那種“王爺,您要不來,我一家老小都沒法在大名府混下去”的意思。
原本剛開始,黃泉和永安見着官員來請,對方若是穿得很體面,對他們這些侍衛態度無禮傲慢的,那兩人就會藉着離炎的名頭,狗仗人勢般將人直接懟了回去,倒也擋下來好幾次的邀約。
但是,碰到了那種看上去有點可憐兮兮的官員,他二人也不好再擋了,只得請出離炎來定奪。
離炎於是只好帶着兩個貼身保鏢去赴宴。
有一就有二,這種情況便越發多了,搞得黃泉和永安兩人着急不已。
離炎卻並未怎樣,她想的是自己要查的是王珺貪污之事,這種事情的線索都不在臺面上,多跟那些正直清廉的官員接觸反倒有好處。
反正,胡曉珊那邊會拖着時間,令他們在大名府長期不走。
這一日乃是一名典獄司的官員相請,那人還請了自己的同僚相陪。
離炎赴宴後,漸漸發覺這次赴宴的官員好似自成一派,他們不喜攀權富貴,頗有點清高意味兒。
估計宴請她的那位官員,也是迫於府尹大人的壓力不得已而爲之。但是她又要表現出自己的清高,不趨炎附勢的一面,乾脆就邀了一大批脾性相投的同僚來陪宴。
於是席間,這羣人自顧自的高談闊論,並不怎麼理會離炎。
離炎笑笑,不甚在意。
酒宴是在一處清雅的花園中進行的。酒至半酣後,那羣人開始自娛自樂,或唱詞撫曲,或舞文弄墨。一場宴請秦王的戲,最後漸漸演變成了一羣志同道合者的日常相聚而已。
黃泉和永安兩人自有人安排他們去了別的地方喫喝,離炎一個人無聊,就在園子裏走走看看,偶爾湊到人堆裏,看着人家的詩詞畫作,插上幾句嘴,倒也怡然自得。
忽然,有人在喊:“小山,小山,快來看看我這牡丹圖畫得怎樣?”
離炎聽到,頓時一呆,小三兒?
卻聽有個清泉般的男聲平靜的應了聲,跟着離炎見到附近一男子朝喊話那人走了過去。
是個男人!
離炎這才後知後覺的曉得,今日赴宴的人當中竟然還有男性官員。
朝中目前爲止,她只曉得有三人是男的,分別是林顯、黑蓮和莫錦書。今日又有一個,還是幹着典獄之事的。
這是珍稀動物啊。
還有,她猶記得自己曾經跟胡曉珊開過玩笑,說是男女搭配幹活不累。若是遇到懂刑獄這行的人才,定要爲她尋一個幫手,最好是名男子。
離炎於是急忙循着聲音,仔細去看那個男人。
只見那人長得眉目如畫,站在一羣女人當中,猶如鶴立雞羣。
那人走過去後,好幾個女人熱切的將他圍住,聽他點評一幅畫。不過,也不知道是他刻意與女子保持距離,還是他生性如此。離炎見他全程未露笑意,對待周邊的同僚那態度也似乎有些冷淡、孤傲。
但身邊人仿似對那男子的態度習以爲常,竟無一人流露出不喜之色。
離炎便拉着一名下人,指着那男人打聽了一下他的名姓和來路。方纔得知,那人叫做晏小山,目前是大名府府衙裏的一名判官。
“晏大人可厲害了,以前是做的大名府通判來着。”那下人是個小丫頭,給離炎介紹那男人時,眼中有掩藏不住的渴慕之色。
離炎心中一陣激動,沒想到他還真的跟小三兒是同行呢。
離炎立刻對這個男人產生了好感,也不管他待人冷不冷淡了。
然而,她記得通判好像是從五品,原本是在州府長官手下掌管糧運、家田、水利和訴訟等事項,同時又對州府長官有着監察的責任。但是,判官卻僅僅是個幕職官,從八品。
這人的官怎麼越做越小了?
離炎便問:“他怎麼未做通判了?”
“具體原因小的不知道,聽說好像是原來我們大名府的府尹辭官歸隱後,晏大人也辭了官。但是我們王大人上任後,又將晏大人請了出來,做了她的僚屬,專門負責府衙裏的訴訟事項。”
原來如此。
所謂幕職官,類似官府衙門的師爺一樣,是衙門老爺自己請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官老爺換了後,幕職官就有可能丟了飯碗。
其實這樣的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好比皇帝身邊的太監,原本在朝中無品無級,只看皇帝對其是否信任,一旦得了皇帝的寵幸,太監亦能權傾朝野,一品大員也要對着其點頭哈腰。
所以,晏小山這樣的從八品官員,倘若王瓊對其十分信任,他也有可能仗着府尹大人的信任,對其他官員發號司令。
“這幅畫若是掛到富貴當鋪去出售,極有可能賣個天價。小山見識過這麼多的花鳥畫,從未見過有人將牡丹圖畫得如青萍這般傳神,我似乎都已聞到了花香,且眼前已看見了花瓣微顫。”
“哈哈哈哈,能得小山如此高的讚譽,青萍你可是我們當中的第一人啊。”
“就是。只是,青萍就算畫得再好,即使連小山也讚不絕口,可她這畫放到富貴當鋪中,最多也只可能賣出個高價而已。除了那人,誰能賣得出天價?大家都別想了。”
“是呢。不過,那人的畫粗淺無比,能賣那樣的價錢還不是仗着自己是太尉。否則,怎麼可能……”
“咳咳,咳咳”周圍一片咳嗽聲。
之前說話那人猛然醒覺,立即閉口不言,又神色慌亂的朝離炎這邊看了一眼。爾後,那人就裝作繼續欣賞畫,再也不語。
“不如,我們以牡丹爲題,作詩助興吧。”有人提議。
衆人紛紛稱好。
於是,剛纔略微有些尷尬的場景再次變得熱鬧。
畫作不擺在字畫店裏售賣,偏放在當鋪裏,稀奇。
連太尉大人的畫作也放到當鋪裏售賣,更加稀奇。
富貴當鋪麼?
離炎微微一笑。
這件事情暫且先記下。
她想起碧落曾經說過,小三兒的那部傳奇故事《明鏡高懸》很受歡迎,在律法界她有很多粉絲。這個晏小山既然做過通判,現在又還在做判官,看他的年紀也不小,那他定然也應該讀過小三兒的那部傳奇故事。
不知道這晏小山會不會跟碧落一樣,是小三兒的粉絲之一呢?
嗯,這倒是個搭訕的好藉口。
見到晏小山漸漸離了人羣,獨自一人在桌邊飲酒取樂,離炎便主動上前攀談道:“晏大人,不知道你有沒有讀過《明鏡高懸》這部傳奇故事?知不知道胡曉珊這個人?”
晏小山其實是酒席快要散了的時候才趕來的,那邀宴的同僚並未說明這次的宴席是專爲離炎準備的。所以他來了後,也就沒有客套的去向尊貴的客人敬一下酒,他直接就融入到同僚中的高談闊論當中去了。
他也誤以爲這次聚會,不過是同僚們的一場日常相聚罷了。
此刻驀然聽到有人提到胡曉珊,他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
晏小山便循聲轉頭看去,卻見一個長得很胖的陌生女人站在旁邊。她那一雙大眼正賊兮兮的盯着自己瞧來瞧去,他頓時嫌惡不已。
他想要斥罵這女人幾句,可這裏是朋友的地盤。她既然在這裏,說不定是朋友請來的客人,他便不好發作。
晏小山便冷了臉色,繼續自斟自酌。
奈何這女人不知知難而退。
只見離炎愣了一愣,再接再厲道:“晏大人,請問你讀過胡曉珊寫的那部《明鏡高懸》沒有?倘若讀過,我們或可以相互交流一番呢。”
晏小山終於確認,這女人果然是來討嫌的。
她不僅恬不知恥的在大庭廣衆之下勾搭一名男子,還問的是他心中最痛恨的那個人。他的臉色更加陰冷,人嚯的一下站起身來,極其不快的回道:“沒讀過!”
說完這句話,他用餘光向四周看了眼,然後恨恨的盯着離炎,小聲的對她怒吼道:“請你離我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