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裏岔路多, 每條稍寬敞的道路進去又會延伸出更多的小路,仿若蛛網般,將這裏成片的民房打通得四通八達,而每一條逼仄的道路都能去往一個溫馨的家。
也難怪花滿天和花滿庭將她綁來了這裏, 便是看中了這裏複雜的地形吧。
找的時候不好找,逃的時候卻很好逃。
崔氏燒餅的老闆崔茹茹遠遠見到林顯在巷子口出現,怕他走錯了路,便大喊了一聲。
而這一聲, 恰好就被離炎聽見了。
肚子也恰好咕隆了幾下, 引來兩個姓花的男人看好戲似的看了她一眼。
離炎臉色一紅, 趁這機會,又摸到窗子邊往下面望。
因爲已經被點了啞穴, 她的雙手又被綁在背上,花滿庭就吊兒郎當的坐在椅子裏,沒有再去將她拖過來, 只喫喫的笑道:“望梅止渴麼?告訴爺, 有沒有用啊?嘖嘖,瞧你那一雙綠油油的眼睛,真跟條餓狼似的。”
離炎蹬了他一眼,咬着脣又望外看。
她再看那兩人時, 便見林顯徑直朝崔茹茹迎了上去, 然後一男一女走到一邊,小聲說着什麼。而林顯,他始終沒有抬頭朝她藏匿的閣樓望上一眼。
很快, 笑顏如花的崔茹茹就引着一行人進了自家那小院子。
離炎頓時有些失望。
原來他不是來救我的,是來看望故人的。
這半日的相處,花滿庭對這不做作的女人印象不算太壞。
他見離炎神色怏怏,難得良心發現,就好心安撫道:“只要你夫君將我們要的人帶了來,我們立刻放了你。絕對不會傷你分毫的,除非你自己不老實。所以,你別哭喪着個臉了。”
離炎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沒理會。
她又重新坐到了地上,這一回還將腦袋埋在了膝蓋裏。
花滿庭見她模樣有些可憐,便解了她的穴道,想要逗她說幾句話。可是,離炎始終都將腦袋埋在膝蓋上裝死,花滿庭只好悻悻的離開,與自己哥哥聊起天來。
天色漸漸暗沉了下來,傍晚到了,碧落仍是沒有回來。
夜晚就要來臨,四處便蟲鳴唧唧,各種動物也開始撒起了歡。
忽然,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花滿庭咕隆道:“煩都煩死了,這裏的貓叫得我幾夜都沒有睡好覺。”
“這還是春天,不是很正常嗎?習慣就好了。”
“可天都還沒有黑啊,它這就開始叫啦!”
“哎---,你呀你。”花滿天無奈的搖了搖頭。
離炎卻聽出了這花貓奇怪的叫聲,分明是永安!
以前幾人組團去喫,到林府約永安的次數多了後,有時覺得每次都要正兒八經的從大門入內,還要與管家和林顯說幾句客套話,大家嫌麻煩,便直接在院牆外面或是趴在房頂上,學貓叫,學狗叫,學鴿子叫以相約他,永安便在府內同樣以各類動物的聲音相和。
他定是在找她的確切位置!
離炎的心臟瞬間又活了過來。
她又開始嚷嚷,“花滿庭,我要餓死啦,我要喫燒餅我要喫燒餅!”
“一頓飯沒有喫而已,有這麼餓得慌嗎?”花滿庭懶懶道,看得離炎急死。
“我肚量大啊,所以就餓得快。何況,這會兒該喫第二頓飯了。還有,你們不喫飯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人是鐵,飯是……”
“停停停,消停會兒吧你!”花滿庭很不耐煩,伸手又想要捂住耳朵。
見離炎張嘴又要叫喚,他沒好氣的說道:“再等等!你夫君很快就要回來了,慌什麼慌?回你的王爺府喫好的去,喫什麼燒餅啊?你那麼有錢,喫這東西寒磣得很!”
“喂,花滿庭,碧落去救人,不可能這麼快的。最快也得明天了,他才能將人帶出來。我是沒有辦法餓上一天一夜的。”
花滿庭就坐直了身體,驚問道:“爲什麼?”眯起了眼睛,他又道:“你們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連花滿天也看過來。
離炎鎮定自若,她面現嘲諷之色,先行“嘁”了一聲,道:“你以爲他長得像天仙,那就是神仙了嗎?月黑風高,才方便救人啊。”
“此會兒天都還沒有黑,那處雅園又有那麼多的帶刀侍衛守着,園子裏也時不時有人四處巡邏,哪裏有那麼容易就將人救出來的?說不定此會兒,他還帶着人在附近踩點呢。”
“你快點去給我買燒餅啦,我要是餓死了,你們也別想要得到你們想要的人!”
花滿天和花滿庭對視了一眼。
離炎再接再厲,“你們只要看我家碧落之前的表現就知道,他可是個性情堅韌執拗的人,說一不二。所以,我家的生意才能做得這麼大,這麼好。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就等着爲代國皇族收屍吧。”
花滿庭便猶疑道:“哥,要不,乾脆就叫那賣燒餅的送一摞燒餅上來?”
“不行,會暴露我們所在的具體位置。”
“噗呲---”離炎配合的笑出聲來,“花滿庭,你可真蠢。趕緊的,乖乖下去給老孃買幾塊燒餅來,餓死老孃了。”
支走一個人,是不是救她就容易些?
花滿庭氣得奔過來就踢了她兩腳。
離炎頓時齜牙咧嘴的大叫:“你們傷了我毫毛,我寧死不屈也要叫我家碧落斷了你家主子的大腿!”
“滿庭,住腳!”花滿天急忙阻止。
這一句話差點讓離炎破功。
“誰是我家主子?”花滿天疑惑的問道。
“你們巴巴的來救代國人,那你們肯定就是代國皇帝或皇後身邊的忠僕嘍。快點去買燒餅,滿庭。”
花滿庭:“……”
花滿天似笑非笑的看了離炎一眼,對花滿庭吩咐道:“去吧,快去快回,買幾個給她喫了,堵上她那張呱噪的嘴。哦,順便讓手下人收攏些,別太分散了。之前蕭老闆來,都沒個人上來給我們報告一聲,回去定要打她們板子。”
“哥,定是她們沒有來得及。那姓蕭的,我們前腳才落地沒多久,他後腳立即就跟上了。我差點就要懷疑我們那車伕其實已經被他收買了。”花滿庭爲手下人開脫道。
“再說,青青不是在樓下嗎?她辦事很有分寸。多半是她見姓蕭的是一個人上樓來的,認爲沒有危險,才暗自將他放了上來。”
“嗯。”花滿天點了點頭,吩咐道:“趕緊去買吧,免得她再囉裏囉嗦出一大通稀奇古怪的話來,我耳朵已實在受不了了。”
花滿庭得了吩咐,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很快,離炎便聽見附近仿似有兩隻貓在追逐打鬧的撲騰聲,跟着幾下喵喵喵的尖叫聲後,那聲音便徹底消失了。
她按捺住狂跳的心情,安靜如斯的坐等着林顯破門而入來救她。
才這麼一想,忽然,那門就被人從外面猛的一踢。
“嘭”的一下,房門打開,一人提劍躥了進來,直撲向花滿天。
花滿天從椅子中嚯然站了起來,也不知他從那裏抽出來的劍,仗劍便擋住了永安的迎面一擊,跟着兩人在屋中纏鬥起來。
離炎正要起身,忽然又是“嘩啦”一聲,窗子也被撞開。她慌忙轉頭看去,卻見這次撲進來的人竟然是林顯。
他終於來了!
“先生!”離炎掙扎起身,激動的叫道。
林顯奔進她,一揮劍便割斷了綁在她身上的繩索,道:“走!”說着,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就要往窗子外跳下去。
哪裏知,花滿天回身襲來。林顯只好放開了離炎的手,慌忙中又將她往角落裏一推,跟着便與花滿天激鬥了起來。
“你先走!”打鬥中,林顯對離炎叫道。
“哼,誰也別想走!”花滿天閒閒的說道。
他武功不弱,一人應戰林顯和永安兩人還遊刃有餘。
也難怪,林顯只是擅長在戰場上指揮打仗的將軍,又不是江湖中人。
離炎擔心他安危,便叫道:“我不走!我幫你!”
但是她卻只會三腳貓的功夫,她只是輕功好而已。
離炎急了,便提了把椅子就往花滿天身上砸去,卻被他一腳將那椅子踢向了來幫忙的永安。
“小離,你快走!你走了,我們纔好脫身!”林顯也有些着急。
他府中的人武功高強的沒有幾個,可對方的實力明顯比他強。若久攻不下,便會功虧一簣!
離炎也發現了自己留在這裏完全就是個累贅,便答應了一聲,急忙往房門外搶去,纔出門就見花滿庭咚咚咚的跑上樓來。
他一眼看見她,便將手中的一摞燒餅狠狠的直往她擲來,“給你喫的!”
永安一把將她拉開,躲過了燒餅雨,然後就與花滿庭對打了起來。
現場一片混亂,樓道裏、房間中,林顯帶來的手下和花滿天帶來的手下戰做一團。地方狹小,離炎左躲右閃,終於搶出了屋子。
她跌跌撞撞的往樓下跑去,慌亂中,撞到了一個正要上樓來的婦人,她急忙道歉。然而,她抬頭看了那人一眼後,頓了頓,於是下一刻,她的脖子上便被一把刺骨的匕首抵住了。
那婦人正是當初在路上誑她,要和她一起分贓的女人。此刻,她裝扮成了一箇中年婦人的模樣,其實年輕得很,乃是花滿天的侍女青青。
青青武功不弱,力大無窮,一兩招就將欲要掙扎的離炎制服。
她兇悍的將離炎重新拖上樓來,又令她單膝跪在了地上。她又抓着離炎的頭髮,令她不得不仰起頭來。
然後,青青狠厲的叫道:“統統都給我住手,誰敢再動一下,我就殺了她!”
林顯回頭,便見離炎雙手被一個女人鉗在背後,動彈不得。她脖子上擱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那刀只要再進一寸,離炎的脖子定然就是一條血痕。
林顯便慌忙叫道:“不可傷她分毫!”
他只得率先停止了激鬥,又對手下使了眼色,隨行幾人便收起了兵器退至一邊。
花滿庭撩了一撩搭在額前的一縷亂髮,又重重的呼出幾口氣,爾後怒氣衝衝道:“女人,你家夫君說話不算話。他故意爽快的答應下我們的條件,轉身就派人想要趁我們不備,救你出去。哼,你們果然是在故意拖延時間,想讓我們放鬆警惕。看來,不給你和他一點顏色看看,你們就不知道我們的厲害!”
“他和他不是一夥的!”離炎急忙解釋道。
說這話的同時,另有一人也叫道:“且慢!我與他們並非一夥人!”
樓道內響起一陣腳步聲。
衆人循聲看去,卻是碧落回來了。
碧落見到林顯,眼中一閃而過一抹意外之色,面上則頷首招呼道:“多謝先生爲她費心了。”
林顯嘆了一聲,“抱歉,似乎弄巧成拙。”
花滿庭將碧落看看,又將林顯看看。見那兩個男人的表情不似作僞,他便嗤笑了一聲,然後用一種無以言表的語氣道:“姓離的,豔福不淺嘛。長這模樣,竟然還有這麼多男人上趕着來救你。”
他這話頓時令現場好幾個男人的臉上神色有異。
黃泉目中帶刺的看向他。
林顯沉了臉色,“這位公子,有些話是不可以隨意亂說的。”
花滿庭被一羣人怪異的態度震得有點發蒙,悻悻的哼了一聲後,就閉上了嘴。
碧落則沒有廢話,他只示意手下人將人質帶上來。
很快,畫珠和玄珠就被人押了上來。
黃泉走過去一手拎着一個,將其狠狠的擲向花家兄弟二人,厲聲吼道:“人已經給你們救出來了,趕緊放了她!”
花滿天那彪悍的侍女見狀,眼睛眯了一眯,抵着離炎脖子的刀又湊近了些,尖聲叫道:“吼什麼吼?!你們不但言而無信,還對我家主子無理。你要再敢吼一聲,小心我一刀割斷她的喉嚨!”
“你!我們如何言而無信了?要是你敢傷她一根毫毛,今日誰也別想走,統統留下命來!”
花滿天和花滿庭兩人慌忙接住畫珠和玄珠,又爲其將身上的繩索割斷,並將其塞在嘴裏的棉布團扯掉。
年幼的玄珠得了自由,立即撲到花滿天懷中,叫了兩聲“大表哥,大表哥!”後,他嚎啕大哭起來。
“沒事了,玄珠,沒事了。”花滿天紅着眼眶抱住了他,又嘆息一聲,並撫着其後背不斷安撫。
畫珠也暗自抹淚。
這對雙胞胎較之那次見他們,明顯憔悴消瘦了許多,可見真的在被軟禁的這些日子裏喫了很多苦頭。
哎,原本是多麼陽光驕傲的大男孩兒啊,就跟黃泉當年一樣。
因爲人家確實哭得很傷心,碧落和黃泉也沒有再催其放了離炎。
待到玄珠哭得夠了,隱隱只有啜泣之聲。
花滿天這纔看向碧落,問道:“怎麼只有他倆?”
碧落有些遺憾的回道:“代皇身上有傷,移動不變。皇後又不願獨自脫身。我等瞧着時間緊迫,多留一時半刻就很容易被守衛發現,危險得緊,到時一個也救不了,故而先行將此二人救了出來。”
“兩位公子,爲今之計,救得一個是一個吧。代國帝後留在離國,我自會派人好生照拂他們的。”
離炎在一旁使勁兒點頭,頻頻向碧落射過去讚賞的眼神兒。
對對,碧落你好樣的。不能讓代國皇後走,否則顏妍就沒救了!
那邊廂畫珠跟着說道:“母皇被那羣狗奴纔打成了重傷,稍微一移動,她就連連呼痛。父後不願意走,說要留下來照顧她。”
花滿天略一沉吟,便道:“好,蕭老闆是做大生意的人,但願你言而有信。你要知道,我們來得了一次,就會來得了第二次。”
“自然。”碧落爽快的點頭應道,“那麼,是不是該將她交還於在下了?”
“蕭老闆,恐怕暫時不行。巷子裏的可疑人越來越多,爲避免再出現剛纔那種出乎我們意料的狀況,所以,還要麻煩孔二姐再送我等出城去。”說着,花滿天往林顯看了一眼。
“當然,你們可以遠遠的跟着我們,但距離需得在一裏之外。我們一出城,就將她放下來,你就可以接秦王爺回家喫晚飯了。”
玄珠卻在這時從花滿天的懷中抬起頭來,哭叫道:“不行,還有爹孃!他們不走,我也不走!”
“玄珠,走得一個是一個!”花滿庭着急的勸道。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離炎插嘴道。
玄珠忽聽見一個女人的說話聲,他這才注意到離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