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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家衛子,晚飯後的時空,是孩子們的天堂。
歪瓜家這一排宅子的東頭,有一片空場,是孩子們的遊戲場地。
一上黑影,街上就響起了“綿綿虎子(蝙蝠)早來,給你做(zòu)雙花鞋。綿綿虎子早來,給你做(zòu)雙花鞋。……”的童謠,孩子們一邊喊,一邊向遊戲場地集結。
這童謠,千篇一律,小小孩兒學小孩兒,小孩兒學小大孩兒,不添枝不加葉,不添油不加醋,鸚鵡學舌,從來如此,永遠如此,從懷中嬰兒到耄耋老人,沒人覺得單調,生活本該如此,永遠如此。
孩子們,把鞋子(花鞋)拋到空中,給綿綿虎子送去花鞋,花鞋作拋物線運動,綿綿虎子追着花鞋作同樣拋物線運動,花鞋落到一定高度,綿綿虎子停追花鞋騰空而起,忒好玩了,孩子們樂此不疲,不覺得單調,遊戲從來如此,永遠如此。花鞋遊戲,是孩子們的遊戲序曲,男孩兒女孩兒都喜歡玩。
孩子們,越聚越多,有月亮地兒,男孩兒打咯噔杆(扛拐),女孩兒老鷹叼小雞兒;沒月亮地兒,男孩女孩,一起藏馬猴兒(捉迷藏兒)。
打咯噔杆,老鷹叼小雞兒,藏馬猴兒,是斜陽孩子的三個代表性遊戲。
歪瓜、小九、永欽、永艾,都喜歡打咯噔杆不喜歡藏馬猴,大東也一樣。晎晌飯後,大東有時也不遠千里跑了來,和歪瓜、小九、永欽、永艾,一起打咯噔杆。打咯噔杆,是男孩子的遊戲,對抗性強,規則嚴格,危險多多,可以一對一,也可以兩羣人對壘。
打咯噔杆,遊戲人左腿站立,左手抬握住右腳腳腕,右腳腕搭在左膝蓋上邊,右腳面斜朝前方,右手託抱住右大腿前下端,右小腿和右大腿(以右膝蓋爲頂點)成60°角,遊戲人整體呈“戈”字形;遊戲人(下稱“戈”)左腿發力,“戈”又“蹬”又“趕”蹦着衝向另一個“戈”。甲乙兩“戈”靠近,甲“戈”用60°角頂點,對乙“戈”60°角頂點及邊,正擊(扛)、側擊(扛)、上壓(拐)、下撅(拐)攻擊,“戈”形先破壞者判敗,“戈”形同時破壞被攻擊方判敗。
“戈”蹬趕着,相互打殺,謂之“打戈蹬趕”,後來,稱謂又演化成了打“咯噔杆”。打戈蹬趕,攻擊動作是“扛”和“拐”,又名“扛拐”。打戈蹬趕的戰果是:勝者向敗者彈一個疙瘩強(jiang),又名彈腦瓜崩兒。
彈疙瘩強(jiang),勝者抬右臂至水平,前後臂成0°(肘爲頂點),右手食指、無名指、小拇指伸直平行於前臂軸線,右手大拇指指肚用力壓着中指指甲蓋成“〇”環,“〇”環的張力呈增大勢;敗者彎腰90°,面部平行於地面,把頭伸到勝者面前。這時,勝者洋洋得意,侃着涼腔製造恐怖氣氛(如:哇~,這一個疙瘩強下去,你這蛋子子兒還不成了哄柿呃)。這時,0°角部分,整體斜上傾角度縮小,食指、小拇指漸上翹,同時手背下彎與前臂軸線由180°張力至15°角(手腕爲頂點),上身斜左傾,血盆大口湊到“〇”環上,給“〇”環運氣“哈—~呃—~哈—~(聲音像響尾蛇尾巴)”,右臂整體向右後方猛一閃甩,“〇”環齊額,“唰”一個俯衝,彈向敗者腦瓜兒,敗者抱頭鼠竄,腦瓜兒紅腫或起了疙瘩,心裏還倔強不服,嘟嚕着:哼—~,叫你狠,輪到了我,非叫你叫老爺饒命不行,哼。敗者,腦袋瓜紅腫或起了疙瘩,心裏還倔強不服氣,謂之“疙瘩強(jiang)”也。
歪瓜個不大,肌肉不發達,但是,打戈蹬趕忒厲害了,沒人能出其右。
打戈蹬趕,絕不得攻擊60°區外的任何部位,否則,就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韙。試想一下,甲對準乙屁屁,狠狠來一記正擊,啥效果?乙特敏捷狗喫屎,一般敏捷戧破手,不敏捷戧破臉。試想一下,若甲正擊乙屁屁和丙正擊甲屁屁同時發生,衝量合二而一加給了乙,啥效果?乙則被撞飛地球,榮升天國。
這兩年,打戈蹬趕,與時俱進,有了發展創新,童謠揉了進來,難度加大了,對抗強度減小了。
甲“戈”對乙“戈”60°區域撞一下,喊道:“一是權。”
乙“戈”對甲“戈”60°區域撞一下,和道:“二是錢。”
甲“戈”對乙“戈”60°區域撞一下,喊道:“三是聽診器。”
乙“戈”對甲“戈”60°區域撞一下,和道:“四是方向盤。”
然後,甲“戈”和乙“戈”一塊從打戈蹬趕態,倏然回到自然站立態,一塊喊道:“五是售貨員。”
然後,甲乙一拍手,換位。
乙“戈”對甲“戈”60°區域撞一下,喊道:“一等人?”
甲“戈”對乙“戈”60°區域撞一下,和道:“送上門。”
乙“戈”對甲“戈”60°區域撞一下,喊道:“二等人?”
甲“戈”對乙“戈”60°區域撞一下,和道:“走後門。”
乙“戈”對甲“戈”60°區域撞一下,喊道:“三等人?”
甲“戈”對乙“戈”60°區域撞一下,和道:“人託人。”
乙“戈”對甲“戈”60°區域撞一下,喊道:“四等人?”
甲“戈”對乙“戈”60°區域撞一下,和道:“沒有門。”
然後,甲“戈”和乙“戈”一塊從打戈蹬趕態,倏然回到自然站立態,一個回合結束。
如法炮製,循環往復,以致無窮。
甲和乙,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會判敗,獎品沒變,仍是一個疙瘩強。
打戈蹬趕,歪瓜比小九、永欽、永艾、大東厲害多了,歪瓜是常勝冠軍。
歪瓜是班長,小九、永欽、永艾是本家兄弟,大東是合班後加進來的好友,五人力量不可小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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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瓜班裏,有位男生李長羣,兒時爬豬圈樑上摸家雀子(麻雀)蛋,栽下來,砸爛泥巴豬食盆子,扎癟了左眼珠致摘除,換了只化學眼珠,眼屎擦不敗。
村民認爲,李長羣換了一隻狗狗的眼珠。
但是,李長羣家人講,那是一隻化學眼珠。
村民認爲,李長羣家人懵人,明明是一隻狗狗的眼珠嘛。
村民,背地裏叫李長羣狗眼,稱李長羣家狗眼家。
李長羣上學了,同學們當面喊他李長羣,背後喊他狗眼。
老師們,說夢話,也喊他李長羣。
李長羣,爲人謙遜,樂於助人,刻苦學習,成績上遊,熱心公益。
李長羣,跟欠了同學們什麼似的,努力向每一位同學示好。可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沒同學與他作朋友。
一九七四年十月,歪瓜五年級第一學期,他依然是五年級一班班長。
十月初二(星期五)上午,語文課上,學了個新詞苟延殘喘。
孫立西老師,一講這個詞,歪瓜心裏就想笑:苟延殘喘,欸,狗眼殘喘。
下課了,歪瓜一拍大東臂膀,詭祕一笑:“大東,你狗眼殘喘。”
大東心有靈犀一點通,笑道:“班長,你狗眼殘喘。”
歪瓜找樂子,跟大東嘰咕:“‘眼狗,眼狗,狗眼殘喘。’何如?”
大東五體投地道:“哇賽,班長馬家堡子(牛氣),100++。”
歪瓜和大東,把“眼狗,眼狗,狗眼殘喘”的順口溜傳給同桌,同桌又傳給同桌或鄰桌,……,還沒上課,歪瓜的鄰桌,悄聲道:“班長,眼狗、眼狗、狗眼殘喘。”
歪瓜驚訝極了:天哪,自麼快,傳回來了?
上算術課了,歪瓜道:“起立!”,“譁”同學們起立,向老師致敬,……,下課了,老師回了辦公室。
一同學搞怪,道:“眼狗,眼狗,狗眼殘喘。”
一石激起千層浪。
“眼狗,眼狗,狗眼殘喘。”同學們像詩朗誦,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眼狗,眼狗,狗眼殘喘。”
歪瓜和大東看到,李長羣左眼珠一如既往,右眼珠氣得通紅通紅,忒恐怖了。
下午,順口溜下沉了,歪瓜問大東:“順口溜下沉了?”
大東道:“‘明流’成‘暗渠’了,控不了了。李長羣和狼一樣,待咬人了。”
歪瓜道:“明疤瘌(明白了)。”
李長羣呆若木雞,氣歪了臉,成了豬肝色。
李長羣想,嘴巴長在人家屁股上,噴啥,他管控不了。
他像一隻瘟雞子一樣,蔫了。
第二天上午,課間操後,語文課。
校工張大爺,敲響了上課的鐘聲。
孫立西老師進了教室,歪瓜道:“起立!”
“譁”同學們起立致敬。
孫老師道:“請坐。何正果同學,你來領讀本課的前兩個自然段。”
歪瓜一回教室,就找語文課本,沒有找到,算術課本也沒了。
老師叫歪瓜領讀,他站起來,慌了手腳。
這時,李長羣像觸電一樣站了起來,孫老師沒叫他、他也沒舉手,就站起來了,破天荒呃。
李長羣情緒激動,憤憤然道:“何正果,你別找了,你的語文和算術課本,都叫我拽到屎坑裏去了。”
歪瓜錯愕,孫老師驚愕,同學們驚訝。
大東趕快看算術課本,還好,在。
同學們趕快看算術課本,還好,在。
孫老師感到事情嚴重,問道:“怎麼回事?李長羣同學?”
李長羣憤憤然道:“老師,何正果編了順腚淌(順口溜),用順腚淌,夥同大東欺負我,何正果是始作俑者。”
孫老師問道:“何正果同學,怎麼回事?”歪瓜無語。
孫老師問道:“馮彥東同學,怎麼回事?”大東無語。
孫老師冷靜道:“李長羣同學,咱先把課本拿回來再說理,好啵?”
李長羣道:“老師,何正果的語文和算術課本,我拽進男廁所屎坑裏,用鍁攪和了,拿不回來了。”
孫老師冷靜道:“李長羣同學,你咋做得這麼過頭啊?”
李長羣答道:“昨天上午,學了個成語苟延殘喘,何正果編了順腚淌‘眼狗,眼狗,狗眼殘喘’,和大東,口口相傳了出去,同學們像唱詩一樣奚落我、侮辱我。”他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孫老師道:“何正果同學,講話。”
歪瓜沒料到,拿李長羣開涮尋樂子,給李長羣造成這麼大的傷害,後果這麼嚴重,悔道:“老師,李長羣講的,都是事實。我是刺撓李長羣玩玩來,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
孫老師道:“馮彥東同學,講話。”
大東誠實道:“孫老師,我沒啥講的,李長羣說的,都是事實。”
李長羣止住抽泣,節外生枝,憤憤然道:“老師,孫冰玉,就是叫大東和何正果欺負退學的。”
大東辯解道:“孫冰玉退學,是回家喂小豬。”
歪瓜辯解道:“孫冰玉退學,家長來來,就是回家喂小豬。”
李長羣慷慨陳詞道:“老師,孫冰玉和我是鄰居,昨天下午,我在大門口遇上她,她說想念老師和同學。我說,這個樣,咋還退學啊?她說,大東和何正果欺負她,被迫退的。”
大東、歪瓜沒料到,孫冰玉退學,竟然是他倆造的孽。
孫老師不想扯遠,把眼前事兒了了再說,道:“李長羣拽何正果課本之前,李長羣全理、無辜,何正果和馮彥東全錯、惡毒,何正果和馮彥東必須向李長羣公開道歉。李長羣拽書這一步,全錯、惡毒,馮彥東和何正果傷害在先,事出有因啊。這種事兒,李長羣應該找老師來評理。我宣佈:何正果和馮彥東立即停止傷害,向李長羣同學公開道歉。”
說時遲,那時快。
歪瓜和大東,商量好了似的,脖子裏別了尺子,來到李長羣跟前,“啪”一個立正,“唰”,一塊彎腰90°,一邊道歉一邊負尺請罪。
歪瓜和大東,這一系列動作,逗樂了孫老師和同學們,李長羣噗嗤一聲笑了,卻又哭了。
他上前,把他倆的90°捋成180°,他倆“唰”,又回到90°;他又捋成180°,他倆“唰”,又回到90°;……,同學們和孫老師,爆笑不已。李長羣笑了,哭了,笑了,……,道:“我毀了書,大錯特錯,用我的吧。”李長羣送書,歪瓜哪裏敢接,道:“不,呃,不,我罪不可恕,十惡不赦。”
他倆堅持彎腰90°態,李長羣推着他倆道:“回位,回位啊。”李長羣啼笑皆非,喜怒無常。
孫老師笑道:“書的事兒,我解決吧。你倆,歸位吧。”一起傷害—被傷害—傷害的嚴重事件,煙消雲散了,班中,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