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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忘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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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漫長,但像無數的夜晚一樣,它始終會過去。

姬歌將換下來破破爛爛的衣物丟在了靠裏面的洞角處,把胸口裏懷揣着的東西拿下放在手邊,摸了摸。

綁縛着的那條布塊在巨震之災,身體像斷線般的摔墜中裂開了大半,但好在沒有徹底撕斷,姬歌的手碰到兩件硬物,手感冰冷滑膩,好像在黑暗裏觸到蛇鱗,卻讓他心一安。

方纔緊繃的身子鬆了下來,瞳孔恍惚,只要老爹留下來的東西沒有不見就好,不是睹物思人,而是這兩件東西已經成了他脊樑裏的某種支撐。

他這才藉着油燭微弱的光,凝目去看其他。

在幽閉軟禁的那段度日如年的時間裏,愈來愈瘋的女師每每在動用酷烈刑罰後,丟下的那些藥草殘渣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和緣由,被姬歌想了想後帶在了身上。

當初雖然明知曉這些藥草殘渣可能對於他們這些少年來說,在堡裏的人看來也許比他們的命還要珍貴,是不可得的東西,或許可以大大緩解那痛不欲生之感,治癒身子裏因爲酷刑留下的暗傷。

但姬歌卻是出於對女師的忌憚和一股由恨生出的叛逆,從來都沒有動用過一次,而是將它們收拾後藏了起來,不被女師看見。

不過他之後才知道自己的這點心思根本瞞不住她的眼睛,女師早就發現,只是以她冷漠無常的性子懶得去理他,她要的只是姬歌活着,不死就可以了,哪怕是殘缺了的。

姬歌抿着嘴脣,用手掂量了剩下藥草的分量,微一皺眉,發現少了些許,可能是在樹洞崩毀的大坍塌後,從萬丈跌足摔下翻滾撞壁的過程中從懷兜中掉落。

但很快就釋然,這些藥草他也是細思考慮後,出於以防不測,自己受了不可恢復的重創時再做保命之用,但即便如此,他對那個瘋女人還是不信,她從來給姬歌的只有膽寒的深沉惡意,丟了也就丟了。

反而在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經過難以想象的劇烈碰撞,渾身上下骨頭都碎了多處,能夠只是丟些藥草,而不是更寶貴的東西,已經是僥天之倖。

可就在姬歌準備把藥草放下時,有一個夾在縫間的小小的物件事兒因爲姬歌的動作掉下,骨溜骨溜地滾落鑽進了暗處,在碰到洞壁後轉了個圈停下不動了。

姬歌一怔,這件事物是他滿是塵埃的記憶深處的東西,若不是此時掉出,他幾乎都快忘卻自己身上有此物的存在了。

姬歌眼瞳微涼,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無數火把下的荒原深夜,此物正是來自當初殺了俘虜自己的禿子強盜、又在下山被自己尋到蹤跡,夜潛匪窩去翻找被搜颳去的老爹遺物時,被那人正好撞破後,經了一番惡戰才轉死於自己手下的那個匪首黑鷹!

這是從黑鷹腰間掉落之物,似乎被他貼身藏着寸步不離,在姬歌第一次想要黑鷹的命那剎那,扼住他脖子的手掌心居然傳來一股灼燒欲焚的刺痛,當時一心逃竄,情急之下並沒有來得及細思,後來更是將此物連着上山後的如暴雨來臨的諸事,更是忘在了腦後。

此前,在沙石內他也曾見過同類之物,只是似乎它牽扯着荒原裏由來已久的什麼禁忌隱祕,與那時的他卻毫無干係,心裏生厭,更無暇去探究它的往事和祕密。

姬歌默默將那物撿起,放在手上,此時想起,他相信當初的那股灼燒也似的異感就是來源於眼前這個鬼東西。

約摸一指大小紫色骨頭,溫潤如玉,被姬歌隨意丟棄在花房的陰暗一角,很久沒有見過天日,彷彿色澤比姬歌第一次看到它時更爲沉澱,收斂進了其內,放在眼珠前,可以看到裏面透出如水般的盈盈紫意。

雖然在他生來十幾年的年輕歲月裏所能接觸到過的狹隘世界裏,不知道也沒有聽說過世上有什麼已知生靈之骨是紫色的,當見到眼前這物,還是莫名地覺得是某具骨骼上缺失的一小部分。

這感覺極淡卻真實,姬歌望着紫骨皺了皺眉,將它和藥草又一起收了起來。

而這一次不知道又要過多久再見天日,姬歌什麼時候再想起,或許等到姬歌找出開啓它的祕密那天,纔會找出重新打開吧。

只是肯定不是這時,當時姬歌就試過很多腦子裏可以想到的辦法讓它綻放出那刻在營帳裏的光華,但卻沒有絲毫作用,就像塊石頭,甚至如果不是姬歌親眼見過它發光過,讓塊骨頭髮光他自己都以爲自己瘋了。

當時能試的都已經試過了,現在的姬歌也並沒有什麼有別於那時的更好主意,與其自作煩惱做無用之功,不如收起來。

姬歌就用地上之前放身上黑衣的包裹將它們包好,想了會,就近塞到了洞裏放着那盞油燈下石頭的後面凹陷處。

這也算是姬歌可以找出的狹小山洞裏最隱祕的一處了。

做完這些,牽扯到身上的一些淤青血腫的地方,讓他情不自禁咬緊了牙後跟,休息昏睡了這麼長時間,他的傷勢也只是稍微好了一點而已,到了可控的範圍,痊癒的那天還不可期,更無談恢復如初。

姬歌皺緊了眉頭,眼睛再往洞裏四處望瞭望,確認沒有其他東西了,才盤膝坐了下來緩緩呼吸。

看來不只是自己被關的兩年裏,外面的那些人的血菱可能也斷了很久了,此時在這樣嚴酷之地都沒有發放下來哪怕一塊。

姬歌吐氣,收回念頭,感受到自己體內幾近乾涸,稀薄化成菸絲的黑氣。自從窺到十塊金屬碑上的古法,知道自己可以抓到原本註定不屬於自己奢求不得的那股力量後,一直苦修不怠,未曾斷絕。

像無數次在花房裏那樣,姬歌開始修煉起入樹洞後就荒廢了有一段時日的人體圖。

在晦澀難明的奇異動作中,姬歌始終循着一個他自己發現可以讓體內黑氣最爲茁壯成長,也是最快之法的順序。

姬歌也曾想過,爲何同是修煉堡裏口稱的“體術”,但幾乎是所有的少年修出的一口黑氣都似乎因人而異,色澤不一,其中甚至有天差地別。

他思考得出的答案,便是很有可能與修煉的圖數和順序有關,這些不仔細想想根本不會注意的微末之分可能就是造就出不盡相同,一口黑氣彼此間卻有如此巨大差別的緣由所在。

姬歌有自己的方法,也許和他們每個人都不同,姬歌不知道到底是誰對誰錯,他的黑氣純粹得像是沒有光亮的深淵,稟性也邪詭而難以駕馭。

或許,以他劍走偏鋒,只是一昧追求修煉最快的速成法門來看,深深一想,更大可能是走上了一條錯的不歸路,修煉期間隨時有走火失控、氣血逆行,被其反噬的危險。

最終結局會如何,姬歌也不清楚,或許會很不詳,修煉到深處失了自我無法安生,但此時深仇與新恨交織,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他就像是病入膏肓,又像是個快要溺亡的人,拼了命地也要去抓住最後那根救命的草根,哪怕是毒藥也要嚥下去,所之而來的代價也要自食其果。

不久前才灌進腹中的水此時隨着他身體扭曲的熱量轉化爲汗水,額頭上泌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從臉頰滑落滴下。

姬歌逐漸在一心修煉中忘記了時間和周遭一切事物,只有修煉太多太久,成了身體一部分的那股本能去馭使他一遍遍重複着相同帶着強烈衝突感,卻每次看起來又有些不相同的奇異而扭曲的動作姿勢。

驟然,從洞外傳來一聲低悶且渾厚的號聲,並不悠長,只是急促地響了三聲,鑽進姬歌的耳朵裏像是打在了他的耳膜上。

登時,他動作一垮,癱軟在地上,臉緩緩抬起,眼裏金星一閃而過,耳朵嗡鳴還猶在嗡鳴作響,鼻孔下已經冒出了兩道蚯蚓般的發黑鮮血。

他抹了抹鼻子,並未去看手裏的血跡,而是皺眉疑惑地將目光望向了洞外,這究竟是什麼聲音,其用意是什麼,是出了什麼事端還是在召集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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