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藥的小車走得慢,差不多晚了公主座駕半個時辰纔到棲鳳坡,給老丈會過車錢後百裏藥特地又多加了二十文,棲鳳坡荒僻,人少,老丈必是無法帶到客人,所以多加二十文當作是他空車回程的補償,老丈收下錢不住口地稱謝,百裏藥只是笑笑就轉身朝杜府而去。
果然,剛纔那行馬隊正停在杜府門外,只留了三個人看着馬匹和大車,其餘的人應該是已經進了府門,而待在外面這三名禁衛也沒有被慢待,杜府家丁很有眼色的捧了椅子和茶水出來招待他們,能讓見多了頭面人物的杜府家奴如此恭敬,全程又有禁衛護送,裏面的人物來頭絕對不小,十有八九是皇室中人,只是爲何不召杜知命入宮進府而親自前來,難道病人竟危急至此?
百裏藥站在門口略一猶豫,還是走上前去,遞上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拜帖,名字仍用“姚麗白”,百裏藥這個名字太敏感,還是暫時莫提的好。那守門的小廝和待在門外的幾名禁衛都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她,尤其是那幾名禁衛看着她荊釵布服孤身上前遞交拜帖紛紛交頭接耳嬉笑不已。
百裏藥向小廝點點頭,“有勞。”
“姑娘稍等。”那小廝想是見多識廣,有幾分眼色,對百裏藥算得禮貌周全,看來家教不錯,接了拜帖飛快向內通傳。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的時間,那小廝跑了回來,“我家老爺請姑娘廳內暫候,因爲有個急症在手,不能即時相見,還望姑娘勿怪。”
看來姚麗白的名字已經傳出宮禁了,否則杜知命現下正爲貴人醫病,哪來的閒心顧她?百裏藥隨着杜府小廝進了花廳,一路上碰見不少侍守在四處的禁衛,不過那些禁衛看見是杜府僕役帶着她進來便未作任何盤問。我就去
小廝退下片刻便有一名秀氣侍女送上香茶,陪站一旁。
百裏藥慢飲香茶,直等了足了一柱香的時間還不見杜知命前來,不禁微皺了皺眉,起身走到了門邊,那侍女立刻機靈地跟了上來,“姑娘還請稍待,老爺診完急症不刻即來。”
百裏藥笑笑點點頭,“姑娘可知是何人前來求醫?”
那侍女笑着搖了搖頭,看來杜家治下極嚴,這些下人們也都很謹慎。百裏藥見問不出什麼,只好坐回椅上捧起第三杯茶喝起來。
不過這第三杯茶只飲了一口便聽見廳外傳來一陣喧譁,百裏藥向花格窗外瞅了兩眼,立即發現所有禁衛都在向一個方向移動,難道…腦子裏突然想起小皇子的七絕斷脈,心下有些焦急,擔心今天來的是皇族中人,怕這杜知命又有什麼動作,想着放下茶杯就向外走去。
“姚大夫,老爺…”那侍女急步上前阻止百裏藥的行動,百裏藥輕輕推開她,“其實我今日本是奉皇命而來,只是不願聲張,但是杜太醫那裏好像出了什麼事,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聞言那侍女只得側身,百裏藥有皇命在身,誰敢攔阻。不過這小侍女也着實機靈,見阻不住百裏藥,也不離開,反而向百裏藥施禮後要求爲她引路,百裏藥看她一眼,點點頭,想來這樣的高門大院裏也不是她能隨便亂闖的,有她帶路倒也省了一番麻煩。
那小侍女一邊急步前行,路上隨便拉了個少年低聲吩咐了一番,百裏藥淡淡一笑,一個小小的丫環都能謹慎成這個樣子,看來這杜府的水淺不了。
當百裏藥隨着那小侍女走進西院門口時被攔住了,“站住,明玉公主在此,誰敢亂闖?”
是明玉?她回來了?
“在下姚麗白,今日特來拜訪杜太醫,不知明玉公主在此,衝撞鸞駕,多有不敬。”聽說是明玉公主,百裏藥立即想轉身離開。
“您就是皇上親旨下詔招入宮中爲皇後孃娘治病的姚神醫?”突然在禁衛後面急步走出一個領軍模樣的人,看他一臉焦色,似乎遇到了什麼麻煩。“來得正好,來得正好,明玉公主正在發脾氣,聽說您醫術如神也一併過來參詳參詳吧。”說着便一把拉住百裏藥的胳膊朝院內而去,門口的禁衛見是頭兒出來拉人,再不敢多言半句。
“怎麼回事?明玉公主爲何發怒?”不能隨便問是否明玉病了,否則詛咒天家這份罪名也是可大可小的。
“此事說來話長,簡而言之,公主想救一個人,而杜太醫說救不了了,所以公主十分震怒,已經砸了半個廳的東西了,剛有小廝來報說是姚神醫您今天正巧過府,杜太醫便急託我過來找您,可巧剛出門就碰上您了。”
“哦?連杜太醫都束手,那恐怕真是兇多吉少了。”百裏藥皺了皺眉。
“姚神醫,待會兒在公主面前可不敢這麼說,公主可着緊這個人了,您想仔細了再回話,千萬別亂說啊。”那禁衛首領緊張的樣子令百裏藥不禁更加好奇起裏面的人,能讓大宋最尊貴的千金小姐這麼緊張的人物會是誰?聽這禁衛大人的口氣分明並不認識,顯見得不是什麼朝中權貴。
幾步路間已經進了西院廳室,卻沒見到明玉和杜知命。“他們應該還在內室,姚神醫請隨我來。”
內室,杜知命緊皺着眉頭站在牀邊,低頭不語,一臉惶恐,明玉一臉淚痕容顏憔悴坐在牀邊抓着牀上人的手。當百裏藥將目光轉向牀上那被明玉擋住頭臉只能看見半個身子的人時,不知怎的,心頭竟重重一震,一種莫名的緊澀猛然滯住了她向前的腳步。
“想必這位就是姚大夫了?”杜知命的聲音喚回百裏藥瞬間有些迷茫的心智,令她猛然回神,恍然自己的失態,她怎麼了?
“民女正是姚麗白,見過公主殿下,見過杜太醫。”百裏藥在門口福身施禮,說話間目光不由自主又轉向了牀上的人。
“你也是大夫?”不等杜知命開口再做寒喧,明玉突然站起來語聲哽咽地問百裏藥。
“一介江湖遊醫。”百裏藥定了定神,看向這個只在兒時有過一面之緣名義上的妹妹。
“那你救救他,你快看看,他們說他沒救了,我不信,我不信,他武功那麼好怎麼可能沒救?你一定要救他。”
百裏藥看着明玉,她好像已經哭了很久,說話的聲音沙啞乾澀,依稀彷彿這樣的聲音自己也曾有過,對,當卓君故去的那一天,她,也曾如此傷心…
看了一眼杜太醫,杜知命在明玉背後搖了搖頭,看着百裏藥的表情十分複雜,想來他也擔心明玉公主如此着緊的人死在他的府上難脫干係,可是若百裏藥真救了這個少年,那對他的聲譽亦是沉重的打擊,畢竟,他已經下了迴天無力的論斷。
百裏藥微微一笑,這位杜師傅還是像當年一樣愛惜羽毛,只可惜不知道是真愛惜還是假愛惜。她對明玉點點頭,牀邊走去,明玉和杜知命讓開身子,終於讓百裏藥看到了那個正毫無生氣躺在牀上的年輕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