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辭正在那滿目通紅的喜堂,拿着秤桿挑着美嬌娘的頭蓋,不過剛掀起一角就覺得側臉莫名其妙地癢了起來。還不等他做出反應,一回神竟然已經睜開雙眼。
明知是夢,慕辭醒來還是帶着淡淡的遺憾悵惘,心想這麼久沒做全呢,禁不住回想方纔夢裏挑起一角頭蓋時,露出熟悉的漂亮下頜,耳邊明璫搖搖晃晃映着大紅喜燭的一點光。不知現在再躺回去閉眼,是否還能續上那一段沒有結束的夢。
“嗚嗚……嗷——”
什麼東西的熱氣噴在側臉,把陷入思考的馬車拉了出來。得了,這下是無論如何也接不上斷掉的夢了。慕辭乾脆起身,把停在枕邊對着他瞪眼的雪白物事挪遠一些。
“哥哥起來,小白叫你。怎麼,知道?”
蹲在腳踏上的慕華容抱着懷裏的小黃狗,一臉好奇地看着坐起來的慕辭,問道。這幾日教授慕華容課業的陳先生告假,原本說話進步飛快的慕華容也就耽擱了,張口仍是以往斷斷續續的模樣。但這樣也比以前顛三倒四好了許多,也讓慕府的人安心了些。
慕辭對他一笑,把雪狼崽子放在弟弟懷裏讓他兩隻一起摟着,而後以手指爲梳,梳理一頭略微凌亂的長髮,想起慕華容對雪狼崽子的稱呼就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這樣抱着一狼一狗來昭華堂找慕辭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被雪狼崽子舔醒倒是駭了一跳,到監門衛屯營講給鄧州聽還被嘲諷了一番。憑着慕辭的警覺慕華容一進來他就有所察覺,只是懶得理他罷了。也不知慕華容如何想的,那個小黃狗喚作大黃,比大黃晚來的雪狼崽子自然叫做小白,這名字一說出來慕辭口裏的漱口茶差點兒噴出來。
“除了小白,你肯讓大黃舔哥哥的臉麼?”
慕辭笑着反問,同時把仍蹲在腳踏上的慕華容拉起來坐在牀上,自己拖着鞋子下牀,一面吩咐着外面的劉宴把洗漱用具拿過來。慕華容坐在牀上呆呆看着自己大哥繞去屏風後換衣服,一手把雪狼崽子扔在牀上,小黃狗仍然緊緊地抱在懷裏,任憑它怎麼叫喚也不放它下來。
倒不是因爲慕華容愛大黃比小白多,他其實比較喜歡那雪白有骨氣的雪狼崽子。只是前幾日他在前院,見了大黃的母親那隻老黃狗繞去了茅廁,就好奇地逮着一個僕隸問狗做什麼去。那僕人不過是個前院的三等下人,壓根不曉得要對小主子避諱的說法,直接幾句不好聽的土話直白說了,把慕華容嚇了一跳。
事後慕夫人自然嚴懲了下人,可再對慕華容解釋什麼他已然不聽,覺得這狗不如雪狼崽子愛乾淨,大黃一定和他母親一樣不愛乾淨,加上自小的不乾淨東西不往牀上放的觀念,大黃自那起再也沒有上牀睡過。慕華容自然也不會把大黃放在慕辭牀上,所以每次舔醒自己哥哥的重任就交給小白去做。
劉宴端着水盆子進來,身後跟着的兩個戰戰兢兢的十二三歲小姑娘進來收拾牀鋪,抖着手腳往內室去。慕辭自打慕府老太爺去世沒得和李玖成親,爲了避嫌遣散了原本伺候自己的使女,由慕夫人做主婚配了,只留了一個原本就是要收在自己房裏的收進房。那時候起昭華堂就用的一直是未長成的使女,用了一兩年就又慕夫人做主婚配,或是調去慕府二爺的院裏伺候。
兩個小姑娘自從慕府來了只雪狼崽子後就開始擔驚受怕,每日整理內務想着身邊有隻狼盯着,就能嚇得花容失色。可惜慕華容不解她們兩個的害怕,抱着小白怎麼都不肯挪步。
慕辭幼時就沒有被人伺候着洗漱的習慣,劉宴擰一把溼布巾放在一邊就行。此時瞧着兩個使女快哭出來的表情,劉宴緊趕着擰了布巾搭在銅盆邊,而後大步往牀邊走去。
“你們兩個去伺候大少爺洗漱,這裏我來收拾!”
兩個使女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離開這個地方去伺候慕辭洗漱,剩劉宴一個人和牀上一隻不停動喚的雪狼崽子對峙。慕華容好奇地看着劉宴如臨大敵的模樣,不解他對着沒有殺傷力的小白何以如此緊張。劉宴嚥了咽口水,對慕華容低哭了一句二少爺您能把它抱開麼?
慕華容眨眼,懷裏的小黃狗跟着應景地汪汪了兩聲,他卻仍是閉口不言。牀上的雪狼崽子小白本來踩着高低起伏的錦被作樂,忽然前腳踏空跌了兩個跟頭,委屈地嗚咽了兩聲。
“阿容,把小白抱來給哥哥瞧瞧長了幾顆牙好不好?”
慕辭已經把兩個使女趕去了外間,一個人對着銅鏡梳理長髮,聽了劉宴帶着壓低聲音帶着哭腔的話,忍不住好笑但仍要解圍。慕華容偏了偏頭,應了一聲而後毫不猶豫地抱起仍在牀上亂逛的雪狼崽子,往慕辭那邊去了。
“哥哥,瞧!”
這犬類一出生就是有牙的,慕辭不過是隨口說了一句使慕華容把小白抱過來而已。如今慕華容抱着小白直往他懷裏塞,一臉期待地瞧着自己,不接反而覺得不好。慕辭乾脆地扔下牛角梳,把小白抱在懷裏掰開它的嘴。
“恩,我瞧瞧!哥哥幫阿容查查,小白一共長了二十一顆牙,比前幾日多了兩顆……”
慕華容不懂是不是真的,他也沒注意過小白剛抱回來的時候長了幾顆牙,想來覺得慕辭不會騙他就輕易地信了,一臉好奇地盯着小白露出的一口森白的利齒。
“哥哥,好厲害!”
慕華容從不掩飾自己的喜悅,和對自己大哥的喜愛崇拜。教授他的陳先生會問他各種問題,他最喜歡回答的就是有關慕辭的,一點點兒地把他記得的東西說出來。慕華容接過慕辭遞來的雪狼崽子,眼裏的仰慕那般明顯。
收拾好牀鋪的劉宴過來,帶着一絲好奇地偷瞄那隻雪白的狼,笑着說了一句這狼生出來以後還要長牙齒麼倒是稀罕。慕辭起身束了一根同色髮帶,這纔回了一句我哪裏曉得不過是幫你把小白哄過來,誰知道你這麼一人會害怕一隻牙都沒長硬的小傢伙啊。
劉宴當即紅了臉,說我那不就是怕狼麼。慕辭乾脆不理他,把慕華容懷裏的雪狼崽子拎出來一把扔給劉宴,只說了一句你瞧瞧與養的狗崽子有什麼不一樣。
劉宴原本心驚膽戰,嚇得當場就要大叫一聲把懷裏的東西扔出去。但感受到慕辭似笑非笑的視線和慕華容好奇的眼神,劉宴才剋制下狂跳不止的心跳,面色發白地盯着懷裏的雪狼崽子小白。這一看不打緊,劉宴的整個目光像是陷在小白那金綠色的眼睛裏,那是比狗灰色眸子剔透太多彷彿琉璃珠一般的眼睛,劉宴只覺自己像看到了一池春波。
小白瞧他許久,低低地嗚咽了兩聲開始掙扎,劉宴趕緊使手託着,兩隻手緊緊圈着這寶貴東西,生怕慕府二少爺的心愛東西掉地上摔出好歹。
慕華容不滿地哼了一聲,上前一把搶過小白摟在懷裏,動作大得甚至把小黃狗都摔在地上,他好像不滿劉宴的態度,指着地上的小黃狗瞪着滿頭霧水的劉宴。
“你,撿起來!”
慕辭的笑聲忽然響起來,輕輕脆脆地好像慕華容掛在昭華堂檐下的一串銀鈴。劉宴不解地看着慕辭,被他一雙含笑的眼看得心頭一緊。
“現在,還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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