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火災現場的調查沒有這麼快,一波完了還有第二波,重複勘察尋找更多證據和線索,因此陳益拿到的只有部分,而且還是複印件。

雖說是複印件,但看完後是要交回的,這是規定,和職務大小無關。

“專業啊。”

“那這個案子就真沒那麼簡單了。”

大概看了一遍後,陳益隨手遞給秦飛他們,思索起來。

技術專家在火災現場發現了很多東西,甚至連潮溼的地下室和下水道都存在特殊的助燃劑,縱火者的目的,似乎是想徹底毀掉整個化工廠,最大限度的做到全覆蓋。

比如,硝酸鹽和柴油殘留,這是ANFO炸藥的原料,硝酸銨和柴油混合後會變成高效的爆炸物,燃燒釋放大量氣體和熱量,非常適合製造大規模爆炸性火災。

怪不得昨天晚上的火災如此嚴重,連助燃劑都是高效爆炸物,結果顯而易見。

再比如融化的金屬顆粒,檢測後發現縱火者很有可能使用了鋁熱劑。

使用鋁熱劑在縱火案中相當罕見,鋁熱劑的燃燒可產生超高溫,能達到兩千多攝氏度,足以融穿鋼鐵。

刑偵歷史上有過使用鋁熱劑的犯罪嫌疑人,那是針對鋼架橋樑的縱火,用汽油或者酒精根本不起作用,只能用鋁熱劑。

鋁熱劑燃燒,撲滅的難度較大。

連鋼鐵都不放過,縱火者必然是想毀掉整個化工廠。

再有就是碳化鈣。

這種東西極易燃燒,遇水劇烈反應,適合對潮溼環境縱火,所以工廠連地下室和下水道等地方都遭遇了焚燬。

此時秦飛幾人也看完了,同樣驚歎縱火者的專業,再加上對保安的一刀割喉,可合理懷疑對方的來歷怕是不簡單,以及......嫌疑人到底有幾個?

這麼多起火點,一個人辦不到吧?

“說說自己的想法,有幾種可能性?”陳益問。

秦飛率先開口:“化工廠高層得罪了一個有錢人,僱兇殺人縱火,但是把工廠燒的如此徹底有點離譜。”

何時新緊接着說道:“化工廠是龐巖的第二個目標,縱火後選擇同歸於盡或者因意外情況沒來得及跑掉,這種可能性相對比較小,他一個人應該辦不了這麼大的事。”

陳益看向程漢君,後者說道:“化工廠暗地參與了特大違法犯罪,背後的人因某種原因擔心事情敗露被警方注意到,於是選擇將化工廠徹底毀掉,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秦飛與何時新轉頭,這種猜測聽起來似乎比較合理了。

【徹底毀掉】四個字,抓的很好。

陳益:“漢君說的更接近真相,從沒見過連下水道都不放過的縱火行爲,縱火者的動機確實像......想毀掉什麼東西。

不論這個東西藏在哪,只要在化工廠內,基本可以做到銷燬。”

秦飛:“必須放火嗎?偷出來豈不簡單?還牽連了那麼多無辜。”

陳益:“若不知道在哪呢?”

秦飛了然:“也就是說,縱火者要先確保東西就在化工廠內,但不知道在哪,時間又很緊迫,於是選擇把整個工廠燒掉,一了百了。”

陳益沒說話,可先按照這個方向去查,一直查到有新線索將其否定,或者新線索指向了其他方向。

聊了一會,周業斌打來電話。

陳益接通:“喂?”

周業斌:“你人呢?”

陳益:“在市局啊。”

周業斌:“在市局你不到場?來會議室。”

陳益:“我就不用去了吧?”

周業斌:“趕緊的,交換一下思路。”

陳益:“行吧。”

掛掉電話,幾人動身來到會議室,人很多,黑壓壓一片,幾乎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其中除了省廳的專家和市局分局的人,消防那邊也派了資深火災調查員過來協助。

陣容很強大,代表上面非常重視,

陳益的出現讓原本有些嘈雜的會議室安靜下來,隨後引起了一些騷動,在場不少人並不知道陳益會參與案件的調查。

“陳隊。”

“陳隊。”

有市局的熟面孔問候曾經的領導,陳益到來讓他們感覺太親切了,彷彿又回到對方擔任支隊長的日子。

卓雲也在。

“陳益剛好在陽城,我就叫他過來了。”周業斌開口爲不知情的人解釋,並招手道:“來來來,坐這。

他已經爲陳益留好了空位,就在自己旁邊,多加了一個凳子。

至於秦飛他們,就只能擠在角落了。

“陳巡,你好。”

有身份的警察起身和陳益握手,衆人落座繼續開會。

“陳益,你看一下會議記錄?”周業斌問。

陳益擺手:“不用了,現在討論到什麼程度,有初步結論嗎?”

周業斌道:“有,鑑於縱火者的手段過於專業,連碳化鈣和鋁熱劑都用上了,我們分析縱火者也許是爲了徹底毀掉整個化工廠,不放過任何角落,動機的話......可能是爲了銷燬某件東西,你覺得呢?”

陳益點頭:“剛纔我和特案組的人聊了聊,也傾向兇手可能是爲了銷燬什麼,所以纔會在助燃劑上大費周章。

若只是爲了放火泄憤,完全沒這個必要,汽油足夠了。

卓雲開口:“正常情況,不惜代價的去銷燬一件東西,大概率是罪證,萬元化工廠牽扯到違法犯罪了吧?而且還是性質比較嚴重的那種。”

周業斌:“那就按照這條線去查,查萬元化工廠到底在搞什麼鬼,怎麼會惹上這麼大的禍端,陳益,你說呢?”

陳益點燃香菸吸了一口,說道:“化工廠牽扯違法犯罪,算比較合理的解釋,不過我們既然開會討論,集思廣益,就要有不同的聲音。

我們反過來想,如果化工廠沒有牽扯違法犯罪,那麼這把火爲什麼會燒起來呢?”

新的問題讓大家相互對視,偶爾能聽到交頭接耳的聲音。

“沒有牽扯違法犯罪......”說話的是盧政凱,“若沒有牽扯違法犯罪,化工廠便沒有問題,問題出在人身上?化工廠高層結了仇?但結仇沒必要去燒化工廠啊,而且還燒的這麼徹底,感覺縱火者就是衝化工廠來的。”

陳益彈了彈菸灰,開口:“有個人大家別忽略了,龐巖。

在火災現場我們發現了龐巖的屍體,判斷他來到陽城後一直躲在萬元化工廠裏,直到閔春梅被殺和化工廠發生火災。

既然是偷偷躲藏,工廠內部他肯定去不了,而且我們已經找到了疑似龐巖在化工廠裏的活動範圍,該地點距離發現屍體的位置還是比較遠的。

在火災發生的時刻,我覺得龐巖可以逃出來。”

盧政凱:“陳巡的意思是,龐巖和這場火災有關係?”

陳益道:“龐巖是個變數,有了這個變數就多了一種可能,剛纔我們提到,縱火者徹底焚燬化工是爲了銷燬某件東西,那麼新的可能就是......東西在龐巖手裏。”

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盧政凱也不再說話。

陳益繼續道:“在場有些人可能還不清楚龐巖的來歷,這個人,很有可能是從蒲甘方向來的,因閔春梅的案子查到他早年遭到了拐賣。

他爲什麼會到蒲甘我們無從得知,但蒲甘的複雜你們是知道的,龐巖,也許從那裏偷了某些機密回來,遭到追殺。

你們可能會想,一個少年怎麼會有能力竊取機密?因爲把他帶回來的人叫安銀木,這傢伙是個神偷,有多神呢,參考熒幕上的電視劇,我不是在開玩笑。”

安銀木的盜竊能力確實超羣絕倫,僅憑悄無聲息從一個富家女手中摸走價值過億的手鐲,足以稱得上神偷二字。

龐巖,有可能接受了安銀木的教導。

陳益的話讓衆人竊竊私語,已經猜到了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

“結論有了。”陳益聲音響起,“縱火者是爲了龐巖手裏的東西,但龐巖抵死不交,在拷問期間嘲諷性說出東西就藏在化工廠某個角落,讓對方自己去找。

龐巖的見識還是太淺薄了,他萬萬沒有想到,對方會選擇直接燒燬整個化工廠。”

話音落下,會議室再度陷入安靜,大家不時看向陳益,無人發表意見或者不敢發表意見。

從現場反應看,衆人似乎覺得陳益提出的新可能有點魔幻。

首先,爲了一件東西燒燬整個化工廠,還牽連了不少無辜人命,太過喪心病狂了,電影也不敢這麼拍。

第二,一個神偷教出了一個徒弟,然後這個徒弟盜竊機密被追殺到國內,聽起來距離現實也比較遙遠。

第三,寧願被活活燒死也不願交出東西,不太符合十七歲的人設。

連周業斌也沉默了,半晌後說道:“你認真的?”

陳益笑道:“多一種可能而已,目前都是推測,無非就是可能性大小的問題,閔春梅被殺和化工廠火災發生的時間間隔太短了,並且都恰好在龐巖剛到陽城不久,我們理應嘗試將兩者聯繫起來。

當然,聯繫起來並不意味着要併案,方向多了,對我們來說並無壞處。”

周業斌微微點頭,道:“假設龐巖手裏真的存在這件東西,那安銀木應該是不知情?”

陳益:“我覺得不知情。”

周業斌:“你認爲這件東西可能是什麼?有概念嗎?"

所有人看着陳益,如果對方還能給出合理的判斷,那就有點離譜。

陳益緩緩吐出一口煙霧,開口道:“猜一猜唄,從閔春梅身上,我們之前是不是懷疑龐巖是殺害閔春梅的兇手?

現在我們不懷疑了,假設就是他殺死了閱春梅,動機就是拐賣兒童案的受害者,回國後報仇。

問題來了,他是怎麼知道閔春梅個人信息的。”

周業斌:“只能是安銀木告訴他的。”

陳益看向周業斌:“如果是龐巖自己查的呢?或者他手裏的東西,詳細記錄了閔春梅的個人信息?”

周業斌目光一凝:“不會吧?”

陳益:“基於閔春梅的死,基於火災的發生,基於龐巖的死,我總覺得這個龐巖瞞了安銀木不少事,安銀木根本沒有看透他,或者說沒有看透他內心所想。

安銀木想給的,並不是龐巖想要的,甚至不排除龐巖爲了回國欺騙了安銀木。”

有省廳的人開口:“陳巡,你的推斷好像是以安銀木的正面形象爲前提?一個盜竊犯,他如果和你想象中不一樣,結論就全錯了。”

陳益看了過去,是個熟人,以前在省廳工作的時候見過,他點頭:“對,我沒有否認這一點,幾天前我爸和我說過一句話: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判斷,一次失誤有可能就是致命的。

當時我聽進去了,儘量讓自己變得更加客觀,但到目前爲止,沒有任何線索指向安銀木,我總不能無緣無故把他列爲懷疑對象。”

男子無法接話,他只是不瞭解安銀木所牽扯的案子,心有疑慮難免會提出來。

調查組的全體會議,要的就是暢所欲言。

“有點超前了啊。”周業斌此時說道,“我們現在還沒有明確的線索去懷疑閔春梅涉嫌拐賣兒童,你剛纔所講,似乎已經認定閔春梅存在問題了?”

陳益:“從我們目前所掌握的信息看,正常來講,龐巖的動機只有這一個,除非人不是他殺的。”

聞言,周業斌越發感覺兩案的棘手。

如果閔春梅真是龐巖殺的,現在龐巖死了,兇器找不到,豈不是死無對證?這個案子還會有答案嗎?

會議持續了很久一直到了十二點多,周業賦最終在權衡過後,決定首先調查化工廠,同時分派警員跟進春梅的案子,深挖此人的過往。

真做了違法亂紀的事情,一定能找到蛛絲馬跡。

然而在散會之前,又有了突發事件!

消息很快傳到了市局,這個時候火災調查組還沒結束會議。

一名警員推開會議室房門彙報:“周局!分局上報又發生火災了!三個地方同時起火!都和閔春梅有關!”

“什麼?!”周業斌猛地站起身,“哪三個地方?”

警員回答:“一個是閔春梅的婚戀俱樂部,一個是閔春梅的家,還有閔春梅的相親坊!”

周業斌驚愕,下意識去看陳益。

和閔春梅有關的地點全部發生火災,幾乎能證明此人大有問題。

這是連環縱火案??

再看陳益,眉頭皺起後很快舒展,瞬間明白了不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