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院子要重打地坪,這件事情不少人都看到了,有些人也過來幫忙,更多的人則看着這裏人多,也就不參與了。
其實真算起來工程量不算大,把底子剷起,把混凝土澆上去,抹平,然後就等着晾乾完事。
山裏...
臘月二十三,小年。瑪縣的天像一塊凍透的青灰鐵板,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風從博格達峯北坡卷下來,刮過戈壁灘時裹挾着細碎冰晶,打在臉上針扎似的疼。老楊頭蹲在自家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榆樹下,手裏攥着半截凍硬的饢,就着一碗滾燙的奶茶啃着。他右腿褲管空蕩蕩地垂在風裏,褲腳用粗麻線密密縫死了,底下塞着一團曬乾的駱駝絨——那是去年冬天林晚親手給他絮的。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一股雪沫子。林晚裹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進來,肩頭落了薄薄一層雪,睫毛上結着細小的冰粒。她把懷裏兩包東西擱在榆樹根旁的石墩上,一包是剛從供銷社換來的三斤掛麪,另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實,隱約透出馬腸特有的琥珀色油光。
“叔,今兒個供銷社老李說,縣裏新批了五頭騸馬的指標,讓各生產隊報名字。”她說話時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晃了晃,又散了,“王隊長讓我來問您,咱們漁獵組,還報不報?”
老楊頭沒答話,只把最後一口饢嚥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抬眼望向院子西邊那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頂上還堆着前兩天下的雪,但屋檐下掛着的七八串魚乾卻幹得透亮,每一條都泛着淡金色的油光,那是開春後第一批從烏倫古湖拖上來的鯽魚,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風裏晾了十七天,肉質緊實得能當刀鞘使。
“報。”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但不報騸馬。”
林晚微微一怔,手指下意識摳了摳棉襖袖口磨出的毛邊。她記得去年這時候,老楊頭爲爭一頭騸馬差點跟畜牧站主任拍了桌子——那馬後來拉犁翻了五十畝鹼地,連帶着讓漁獵組多分了三擔麥種。可今年……她目光掃過院角那輛半埋在雪裏的膠輪車,車斗裏靜靜躺着兩副新打的樺木弓胎,弓弦是用狼筋和牛筋絞成的,繃得筆直,在風裏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
“那報啥?”她輕聲問。
老楊頭忽然抬手,指向遠處雪線以下一片灰褐色的山坳。那裏本該是牧民冬牧場,可今年雪下得早、化得晚,草場凍得比鐵還硬。幾縷青煙從坳裏飄出來,斷斷續續,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喘息。
“報獵槍。”他說,“七九式,兩支。”
林晚呼吸一頓。七九式是去年底軍區才配發到邊防連的制式步槍,全縣總共才撥下來十二支,六支給了邊防站,剩下六支按指標分給民兵連——可民兵連編制表上,壓根沒“漁獵組”這三個字。她張了張嘴,想說政策卡得嚴,說縣武裝部劉幹事上個月還特意來查過咱們的彈藥登記本,說“打獵歸打獵,武裝要歸武裝”,可話到嘴邊,卻見老楊頭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
打開來,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人民日報》。頭版頭條黑體字印着:“國務院關於加強邊境地區資源保護與合理利用的若幹意見”。第三條第二款赫然寫着:“允許邊境農牧漁獵合作社在嚴格監管下配備必要獵具,用於控制害獸、保障人畜安全及傳統生計延續。”
“劉幹事昨兒個夜裏騎馬過來,就爲送這個。”老楊頭把報紙推到她手邊,指腹在“傳統生計延續”五個字上重重按了一下,“他還捎了句話——‘老楊頭,你當年在阿爾泰山掏過熊窩,現在教娃娃們守規矩,比教他們打靶難。’”
林晚指尖撫過報紙上那行鉛字,紙面粗糙的觸感讓她想起去年深秋。那時烏倫古湖封凍前最後一網,拖上來三條四十斤重的白斑狗魚,魚鰓鮮紅得像剛浸過血。老楊頭蹲在冰窟窿邊,用匕首剖開魚腹,掏出兩枚拳頭大的魚鰾,當場灌進烈酒封進陶罐。他說這玩意兒治凍瘡最靈,比供銷社賣的凡士林強十倍。結果第二天,縣衛生所的赤腳醫生拎着聽診器來了,非說老楊頭這是搞封建迷信,要收繳“非法藥品”。最後是林晚把陶罐塞進自己棉襖內袋,用體溫捂了一路,才把那兩枚魚鰾送到凍爛腳趾的哈薩克老牧民阿合買提家。
“叔,您早就算好了?”她問。
老楊頭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從石墩底下抽出一根燒火棍,在凍土上劃拉起來。先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又在圓裏點了個墨點,最後從墨點引出三條線,分別指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線條盡頭,他用燒火棍尖狠狠戳出三個坑——東邊那個坑最大,西邊兩個稍小,南邊卻空着。
“你看這坑。”他忽然抬頭,眼睛渾濁卻亮得驚人,“去年冬,烏倫古湖冰層厚一米二,魚羣都沉在深水區。可正月十五那天,我半夜聽見冰面底下‘咚’一聲悶響,像誰在敲大鼓。第二天破冰取水,發現三十丈外的冰層裂了道縫,縫裏湧上來一股溫水,水面上浮着十幾條僵直的鯽魚——肚皮朝天,鰓蓋全張着。”
林晚心頭猛地一跳。她記得那天下雪,她正幫着往庫房搬越冬的馬腸,聽見消息跑去看時,冰縫已經被人用雪塊填上了。老楊頭蹲在那兒,手裏捏着條死魚,魚鰓邊緣泛着詭異的淡紫色。
“不是凍死的。”她脫口而出。
“嗯。”老楊頭把燒火棍插回土裏,彎腰時腰背發出輕微的咔吧聲,“是缺氧。可這湖底哪來的缺氧?上遊水庫放水正常,下遊河道沒堵,水溫也沒異常……除非——”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晚凍得發紅的耳垂,“除非有人在水下動了手腳。”
林晚後頸汗毛倏地豎了起來。她想起三天前,縣革委會副主任周國棟的侄子周小軍,開着輛沾滿泥巴的上海牌轎車進了瑪縣。車後座上堆着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下車時袋子口鬆了,露出半截黝黑髮亮的橡膠管。那管子她認得,是水利局去年淘汰的舊輸水管,內徑足足有十五公分。
“周小軍昨天去看了冰面裂縫?”她聲音有點發緊。
老楊頭從棉襖裏掏出個扁鋁盒,打開,裏面是半盒菸絲和一張摺痕很深的紙片。他抖出一點菸絲,用廢報紙捲了支喇叭筒,火柴“嚓”一聲擦亮時,火苗映着他眼角深刻的褶子:“他沒去看裂縫。他去了庫房。”
林晚猛地攥緊了棉襖前襟。漁獵組的庫房,鎖着三把不同鑰匙:一把在老楊頭腰帶上,一把在林晚貼身口袋裏,最後一把——上個月交給了新來的技術員陳默,說是要登記新到的玻璃纖維漁網。
“陳默呢?”她問。
“今早跟着周小軍的車走了。”老楊頭吐出一口青白煙霧,“車後座那幾個麻袋,現在應該都在庫房裏。”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是周小軍那輛上海牌的悶響,而是清脆、密集、帶着草原特有的節奏感——是哈薩克族馴馬師特有的控繮方式。林晚轉身時,看見努爾蘭騎着匹棗紅色的伊犁馬停在院門口,馬鬃上結着冰碴,鼻孔噴出大團白氣。他沒下馬,只把繮繩往鞍鞽上一搭,從懷裏掏出個溼漉漉的布包扔過來。
“老楊頭!”他嗓子劈了叉似的沙啞,“快看這個!”
林晚接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開油布,裏面裹着半截斷掉的橡膠管,切口平滑如鏡,斷面還殘留着暗紅色水漬。她伸手蘸了一點抹在舌尖——鹹腥中帶着極淡的苦味,像混了鐵鏽的鹽滷。
“烏倫古湖東岸。”努爾蘭甩着馬鞭,額頭青筋直跳,“我追着一羣驚散的野鴨子到蘆葦蕩,發現冰面底下埋着這玩意兒!管子連着個鐵箱子,箱子上焊着個銅喇叭,喇叭口衝着湖心——媽的,他們在放聲波震魚!”
老楊頭突然站起來,空蕩蕩的褲管在風裏獵獵作響。他一把抓過那截橡膠管,湊到鼻端聞了聞,又用指甲刮下一點暗紅碎屑,放在舌頭上咂了咂。然後他慢慢直起腰,望向烏倫古湖的方向。那裏風雪正緊,灰白色的天幕壓着墨藍色的湖面,像一幅即將撕裂的舊油畫。
“銅喇叭……”他喃喃道,“焊得歪了三度。”
努爾蘭一愣:“啥?”
“震魚的喇叭口,必須正對魚羣洄遊通道。”老楊頭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穩,像結冰的湖面下緩緩流動的暗河,“可這喇叭歪了三度。歪三度,聲波折射角度就偏七度。七度偏差,震暈的就不是魚——是湖底的淤泥。”
林晚腦子裏“嗡”一聲炸開。她想起去年夏天,老楊頭帶着漁獵組在湖心島挖過三天的泥炭。那泥炭黑得發亮,摻着星星點點的銀色鱗片,燒起來火焰是幽藍色的。當時王隊長還笑話:“老楊頭,你挖這玩意兒當柴燒?燻死個人!”老楊頭只是笑,往泥炭堆裏埋了三塊撿來的鵝卵石。
“淤泥底下……”她喉嚨發乾,“有礦?”
老楊頭沒回答。他轉身進屋,再出來時,手裏多了個黃銅羅盤。羅盤玻璃蓋上凝着水汽,他用拇指用力擦了擦,指針顫巍巍地停住,指向東南方——正是他剛纔在地上畫出的那個最大凹坑的方向。
“周國棟上個月籤的勘探批文。”他盯着羅盤,聲音輕得像耳語,“批的是‘瑪縣地下水資源普查’。可普查隊用的鑽機,鑽桿直徑只有八公分。”
努爾蘭忽然翻身下馬,從馬鞍後解下個帆布包。倒出來一堆東西:半截鏽蝕的銅線、幾枚帶齒痕的子彈殼、還有一小塊黑乎乎的、像是燒焦的蜂巢狀物質。
“我在鐵箱子旁邊撿的。”他喘着粗氣,“子彈殼是七九式彈殼,可底火被磨平了——有人把彈殼當螺絲釘使,擰在銅線接口上。”
林晚拾起那枚彈殼。殼底果然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層銅皮,邊緣還留着新鮮的金屬刮痕。她想起上週在縣醫院碰到陳默,他右手食指纏着紗布,說是被漁網鋼絲劃傷的。可此刻她分明看見,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銀戒——戒面刻着細密的螺旋紋,和彈殼底部被磨出的紋路一模一樣。
“陳默是軍工廠出來的?”她問。
老楊頭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爸是四〇四廠的老技工。可陳默自己……”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張皺巴巴的體檢單,“上個月縣醫院體檢,他肝功能三項超標。肝損傷的人,碰不得硝化甘油。”
努爾蘭猛地抬頭:“你是說……”
“聲波震魚是幌子。”老楊頭把羅盤塞回懷裏,空褲管在風裏發出空洞的聲響,“他們在試爆。用改裝的獵槍彈殼當雷管,用湖底泥炭當炸藥基料,用銅喇叭定向傳導衝擊波——震魚是假,震松湖底岩層纔是真。”
林晚只覺得手腳發涼。她想起前天夜裏,庫房方向傳來三聲沉悶的“噗噗”聲,像熟透的西瓜掉進雪堆。當時她以爲是老鼠啃壞了麻袋,還罵了句晦氣。
“那鐵箱子……”
“還在冰下。”老楊頭忽然笑了,嘴角咧開一道深深的皺紋,“可箱子上的銅喇叭,今天早上被我擰鬆了。”
努爾蘭眼睛瞪得溜圓:“你啥時候……”
“今早餵馬時。”老楊頭拍拍褲子上的雪,“牽馬繞湖走了一圈,順手擰的。現在喇叭口歪了十七度——夠把聲波全反射回箱體內部了。”
林晚腦中閃過一個畫面:幽暗的湖底,鐵箱子嗡嗡震顫,銅喇叭扭曲變形,內部壓力瘋狂攀升……然後——
“轟!”
不是爆炸聲,而是某種更沉悶、更令人心悸的碎裂聲。彷彿整座烏倫古湖的冰蓋,都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幾乎同時,遠處雪原上,一輛上海牌轎車歪斜着衝出公路,車尾高高翹起,像只擱淺的鐵鯨。車窗玻璃全碎了,周小軍半個身子掛在駕駛座外,手裏還死死攥着半截斷裂的橡膠管。
老楊頭沒去看那輛車。他彎腰從石墩底下拖出個竹筐,掀開蓋在上面的麻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二十八個陶罐,每個罐口都用蜂蠟封得嚴嚴實實。罐身上用炭條寫着編號:1至28。
“努爾蘭,你騎馬去通知所有漁獵組的人。”他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榆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帶上鐵鍬、麻繩、還有——”他頓了頓,從筐底抽出把青銅短刀,刀身黯淡無光,刃口卻泛着幽藍的寒意,“帶上祖上傳下來的‘破冰刃’。”
努爾蘭翻身上馬,棗紅馬揚起前蹄長嘶一聲。林晚卻站在原地沒動,盯着那些陶罐。她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叔,這些罐子裏……不是魚鰾。”
老楊頭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串黃銅鑰匙,最下面那把形狀奇特,像條蜷縮的蛇。他把它遞給林晚:“開第七個罐。”
林晚接過鑰匙,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她走到第七個陶罐前,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聽見罐內傳來極其細微的“咔噠”聲,像某種活物在黑暗裏睜開了眼睛。
“這不是魚鰾。”老楊頭望着遠處漸漸消散的雪霧,聲音平靜得可怕,“這是三十年前,阿爾泰山地震時,從地縫裏噴出來的‘活泉’。我們叫它‘龍涎水’。”
林晚的手指僵在半空。
“龍涎水遇熱則沸,遇震則燃。”老楊頭緩緩道,“可它最邪門的地方是——”他忽然抬手,指向烏倫古湖方向,那裏雪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變淡,“它能讓冰,自己長出裂縫。”
風突然停了。
整個瑪縣,連同它腳下沉默的大地,陷入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