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曆二月十三號,李安國開車帶着一家人來到了瑪縣。
他先去了大院子——同是公家人,李安國猜測着李龍應該是在等顧曉霞放假之後纔去四隊。
結果他在大院子撲了個空,李龍和顧曉霞早就已經回到了四隊,...
玉山江家的院子外,陽光斜斜地鋪在剛夯平的泥土地上,泛着微黃的光。牛羊蹲在菜園子邊沿,手裏攥着一把半溼的韭菜苗,正往新翻出來的壟溝裏栽。泥土鬆軟,帶着春末特有的微腥氣,混着羊糞肥發酵後的溫厚味道。他額角沁出細汗,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指節處還沾着黑泥。身後,古麗米熱端着一隻搪瓷缸子走近,缸子裏是剛煮好的奶茶,奶皮子浮在淺褐色的湯麪上,油亮亮的。
“李叔,喝一口吧。”她聲音不高,帶着牧區女人特有的柔韌,把缸子遞過來時,指尖無意擦過牛羊手背,溫熱而乾燥。
牛羊直起腰,接過缸子吹了吹熱氣,仰頭喝了一大口。滾燙的奶茶滑進喉嚨,暖意順着食道一路往下走,胃裏也跟着踏實起來。他眯眼望向遠處——山勢漸次低緩,墨綠的針葉林帶已退到天際線以下,露出褐黃相間的草甸坡。再過半個月,夏牧場該返青了,羊羣就要啓程。
“今年草場分得清,你們八家草場都在這村子管轄下,連打草機都輪着用,比往年鬆快。”玉山江蹲在他旁邊,拿小刀削着一根木楔,準備釘棚圈門框,“只是……”他頓了頓,刀尖停在木紋上,“拖拉機拉草,一趟只能裝四百捆,去年靠馬馱,一天能跑三趟,今年人少,車多,可草堆在冬窩子門口,運不回來。”
牛羊沒立刻接話,只低頭看自己栽下的韭菜苗。三株一組,間距勻稱,根鬚裹着溼泥,被輕輕按進土裏。他忽然想起前天在收購站聽老爹顧曉霞說,孟海墾區那批被騙的七千袋肉乾,最後查實是運到了烏城郊區一個廢棄糧庫,轉手倒給三個販子,連包裝都沒拆。騙子用的身份證是假的,公章是刻的,連銀行流水都是PS的——可買主驗貨時,親眼見着一袋袋扎得嚴實的紙包,聞着那股子燻得恰到好處的鹹香,誰能不信?
“草得拉回來。”牛羊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鐵錘砸進夯土,“我明天把小卡車開過來。”
玉山江抬眼看他,眼神裏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認同:“卡車拉一趟頂六趟拖拉機,就是……油錢貴。”
“貴也值。”牛羊把最後一株韭菜栽穩,拍了拍手上的泥,“草爛在冬窩子,明年羊羔子沒奶喫,草拉回來堆在院牆根下,曬乾垛好,冬天牛羊臥在暖圈裏嚼着,膘情差不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角那堆尚未收拾的氈房部件,“你們搭氈房,我幫你們把草先運三趟。後天一早出發,我帶兩桶柴油,再捎二十袋麥麩——羊上山前得補膘。”
古麗米熱抿嘴笑了,眼角細紋舒展開來:“李叔總想着我們。”
“不是想着你們。”牛羊直起身,活動了下腰背,目光掠過整座院子——八間磚包皮房圍成方正格局,院牆雖未抹灰,但磚縫嚴絲合縫;菜園子已翻三遍,壟溝筆直;大棚圈裏的羊糞堆得齊腰高,正冒着絲絲白氣;就連牆根下那幾叢刺蝟新挖的洞口,也被牛羊用碎石仔細堵住了。這院子不像牧民的居所,倒像一座微縮的堡壘,固執地紮根在荒原與山麓之間。
“是想着這院子得活起來。”他聲音低了些,“人住進來,牲口養進來,菜種出來,草垛起來,孩子在院裏跑,狗在牆頭叫——這才叫‘定居興牧’。光蓋房子,不算數。”
玉山江沉默片刻,忽然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幾塊風乾的鹿肋條:“李青俠前天託人捎來的,說山裏鹿羣今年產崽多,肉嫩。”他掰下一塊遞給牛羊,“嚐嚐?”
牛羊接過,咬了一口。肉質緊實,鹹香裏透着微羶,是真正山野的滋味。他嚼着,忽然想起李龍昨天在水利局說的話——石城悄悄告訴他,自治區農科院剛批了三十萬專項資金,專用於“滴灌帶原料本地化試驗”,第一批聚乙烯顆粒下週就運抵獨區化工廠。這意味着三年內,滴灌帶成本能壓到現在的三分之一。
“玉山江,”牛羊嚥下最後一口肉,指着遠處山坳,“等秋後草場收完,你帶人去北坡那片撂荒地,把石頭撿乾淨,翻三遍地。明年開春,我給你們送滴灌設備來。”
玉山江手一頓,刀尖在木楔上劃出一道白痕:“滴灌?給草場?”
“不給草場。”牛羊搖頭,目光灼灼,“給菜園子。一畝菜園子,用滴灌省水七成,產量翻倍。你們八家,每家分半畝,種蘿蔔、白菜、土豆——冬天窖裏存着,羊羔子斷奶後喂點菜葉子,長得快。”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等菜園子掙了錢,再買第二臺拖拉機。第三臺,給沒孩子的牧民家配。”
古麗米熱忽然插話:“李叔,那……罐頭廠那邊,聽說要招女工?”
牛羊轉頭看她:“鐵蘭花昨兒跟我說了,第一批招三十個,學醃製、灌裝、殺菌。培訓一個月,包喫住,月工資三十八塊。”
“我……”她手指絞着圍裙邊,耳垂微微發紅,“我想去。”
“去。”牛羊點頭,“讓玉山江送你到縣裏,住罐頭廠宿舍。晚上回來,還能教家裏孩子認字——鐵蘭花說,廠裏請了兩個退休教師,白天教工人識字算賬,晚上教家屬。”
玉山江沒反對,只默默把削好的木楔釘進門框,錘聲篤篤,沉穩而堅定。
正午日頭正烈,牛羊回到前院時,李龍正蹲在挖掘機旁抽菸。那臺黃色巨獸安靜趴着,剷鬥半張着,像一頭饜足的獸。李龍見他過來,彈了彈菸灰:“哈裏木他們今早走了,氈房全裝上了,塔利哈爾開車送的,說路上看見兩窩旱獺,毛色油亮。”
“旱獺?”牛羊挑眉,“肉乾加工坊缺生料。”
“留着吧。”李龍吐出個菸圈,“等秋天,它們肥了,剝皮做褥子,比羊皮軟和。”
兩人並肩站着,看陽光把挖掘機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院門外的土路上。遠處傳來拖拉機突突的聲響,由遠及近,是孫家弱開着車回來了,車廂裏堆滿新割的苜蓿,青翠欲滴。
“丁若冠剛纔來過。”李龍忽然說,“問貝母價的事。我說還是去年的價,他鬆了口氣,說今年草場雨水好,貝母長勢旺,估摸能採兩千公斤鮮貨。”
牛羊點點頭:“讓他放心採。收上來直接運罐頭廠後院晾曬——那兒有水泥地,不沾泥。”
李龍笑起來,眼角擠出細紋:“你倒會盤算。晾曬完的乾貨,直接進車間做真空包裝,貼上‘清水河鄉特供’的標,價格能提兩成。”
“提價?”牛羊搖頭,“不提。就按去年價走,但告訴牧民,凡是自家採的貝母,交到收購站,額外補貼五分錢一公斤——補在運費裏,讓他們用拖拉機運,不許騎馬背。”
李龍愣住,隨即大笑:“你這是拿卡車油錢,換牧民的腿腳啊!”
“換他們的信任。”牛羊糾正他,“信任比油錢金貴。”
這時,院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牛羊抬眼望去,一輛藍色北京212吉普停在門口,車門推開,跳下個穿藍布工裝的男人,胸前口袋彆着鋼筆,手裏拎着個鼓囊囊的帆布包。他朝這邊揮手,嗓門洪亮:“牛老闆!楊教授讓我來送實驗數據!棉花滴灌田第三十七天觀測記錄!”
牛羊快步迎上去。那人擦着汗,從包裏掏出一沓紙,紙頁邊角已磨得發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鉛筆字和手繪圖表。最上面一頁寫着:“對比組(無滴灌):株高28.3cm,葉片數4.7片,莖粗0.8cm;實驗組(滴灌):株高41.6cm,葉片數6.2片,莖粗1.1cm……”
“楊教授說,再過十天,棉桃就該現蕾了。”那人喘勻氣,笑着遞過紙,“他說,這數據要是印成冊子,能當教材用。”
牛羊接過,指尖撫過那些潦草卻有力的字跡。紙頁背面,有道鉛筆寫的批註:“滴灌帶老化速度超預期,建議加速推進本地化生產——丁若。”
他抬頭看向遠處——山巒靜默,草甸蒼茫,而腳下這片土地正悄然改變。不是驚天動地的鉅變,是韭菜苗在壟溝裏舒展嫩葉,是滴灌管中水流無聲滲入泥土,是牧民們談論拖拉機時眼裏的光,是古麗米熱說想去罐頭廠時耳垂的微紅。
晚飯時,老陳又端來一大盆白菜燉粉條,這次特意多放了粉條,晶瑩剔透的粉絲吸飽了湯汁,在搪瓷盆裏泛着油亮的光澤。李龍和牛羊坐在水泥板上,喫得滿頭大汗。玉山江一家圍坐旁邊,古麗米熱給孩子們盛飯,小兒子伸手去抓粉條,被她輕輕拍了下手背,孩子咯咯笑着縮回手。
“李叔,”玉山江忽然放下碗,從褲兜掏出個皺巴巴的紙條,“今天去縣裏,碰見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是農學院的,問咱們要不要參加‘牧業合作社技術員培訓班’,免費教怎麼給羊打疫苗、配飼料、建暖圈……”
牛羊夾起一筷子粉條,熱氣氤氳中,他看見玉山江眼裏映着竈膛裏跳躍的火光,也看見自己手中那雙沾着泥巴的手。這雙手修過路、開過車、栽過菜、抱過羊羔,如今正穩穩握着一雙竹筷,筷尖上懸着一根晶瑩的粉條,顫巍巍的,像一條微小的、活着的河流。
他慢慢把粉條送進嘴裏,咀嚼着,嚥下。粉條筋道,湯汁鹹鮮,胃裏暖融融的。院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過院牆,把磚縫染成深褐色。牆根下,幾隻刺蝟探出毛茸茸的腦袋,嗅着空氣裏飄散的飯香,又倏忽鑽回舊櫃子深處——那裏墊着曬乾的麥草和褪色的棉絮,是它們新築的巢。
牛羊擱下筷子,掏出兜裏那沓實驗數據,在昏黃燈光下又看了一遍。第三十七天,株高41.6釐米。他輕輕折起紙頁一角,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紙上那些正在拔節生長的棉苗。
夜風穿過未關嚴的窗縫,拂過桌面,那頁紙微微顫動,像一片即將舒展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