圩八回 豆萁相煎何太急 焉知非福(下)
卻說前方天山門徒和廠衛鬥得厲害。死傷慘重,連掌門師兄也掛了,餘下幾人正狐疑錦衣衛如何穿過前面防守,直殺中門。
顧家齊一身傷,回到他們中間,悲痛地控訴謝天放父子喪盡天良,爲獨吞他人財產,害人性命,並外通官衛,出賣天山門派。
謝天放大罵他這殺父之子卑鄙無恥,胡說八道。
顧家齊手拿那份筆跡稚嫩的酈山侯府家產清單圖,上面還有五個指印,血淋淋的正合謝天寶的手掌大小;更巧的是謝家小兒掌中傷痕,確如顧家齊所描述的那樣,是爲抓握眉刺後留下。
天山派頓時齊怒瞪謝氏父子,近逼要殺這個欺師滅祖之徒。
謝天放面顯悲愴,哭嚎胡諂顧照光如何****王雪娥,又對她始亂終棄,師妹卻一往情深,至死不渝,他是爲報仇。才與廠衛聯手,滅欽命要犯,絕無葬送天山派之意。
天山老祖念他一片真心錯放,好歹也是女兒的丈夫親外孫的老爹,一身武藝也盡廢,無意奪他性命,只把謝家父子二人逐出天山派。
經此役,天山派實力一蹶不振,天山老祖破格收顧家齊爲徒,細心教導,並用師門祕藥重鑄其骨,練其身,並傳以掌門之位,要他重振天山派聲威。
這些都是後話,暫不細表。
卻說顧家琪那個新丫頭,出事當夜被遣到別處給雪貂找食,不知不覺走遠,忘了來時路,半夜抱着兩貂縮在冰雪洞裏,哭着睡了去。
當顧家兄妹起爭執時,三月驚醒,不意目睹顧家少爺殺害小姐,虧得在戰場上多見砍殺,沒有失聲尖叫驚動顧家齊,卻也嚇得滿心驚懼,尤其見兇手知幼妹身亡噩耗悲傷入骨的模樣,更不敢對謝家父子揭露真相。
事實上。也沒人記得她。
待他人離去,三月抱着雪貂躲在暗處,偷偷地哭,祭拜那個笑容暖暖的小姐。
是夜,一羣白衣人悄悄潛入雪山,中間四人肩抬薄紗暖轎,梵鈴輕傳,隱隱花香。轎中女子爲秦家堡的七夫人,出身西域小國,雖則天香國色,但自幼體弱多病,費盡心思懷上孩子,卻有流胎之虞。
秦家堡主人寵愛她非常,聞悉天山有靈果能穩住胎兒,放下諸般雜事,親陪愛妾入山求醫天山派。夜行人聽到山中泣聲,七夫人受到驚嚇,疑爲鬼。
“秦嶂,去看看。”
“是,堡主。”
護衛頭領秦嶂尋音過問,他先見三朵雪蓮疊放的拜祭品。再見小丫頭手上兩隻雪貂幼崽,不由大喜。秦家堡與天山派有過,此番求醫實屬無奈,若能避免與天山派交手,再好不過。
秦嶂與其商議,道要借這雪貂治病,條件隨她開。
三月有良心,說這是她家小姐的寶貝,要買得**。
秦嶂便問人在何處,三月指着懸崖,哭訴小姐心善,卻給惡人害了,屍骨無存。他們若能找回小姐屍身葬之,她便把雪貂送於他們。
“你且隨我來。”秦嶂帶着小丫頭,把此地情況報於堡主。
轎內七夫人聽得此女忠厚,不由讚賞,道:“魁爺,難得這孩子忠主,不妨爲她小姐斂骨,也是善事一樁。”
秦堡主便道:“秦嶂,你去辦吧。”
秦嶂領人下崖尋人,顧家琪落在一處雪坳裏,厚實的積雪緩和了墜勢,冰冷的雪凝固傷口,她落崖前又吞了兩把保命靈藥吊氣,終是等來救兵。
“堡主,這孩子心口還有絲熱氣。”秦嶂挖出小孩,一探還有救,立時回報。
“這孩子真是命大。”七夫人驚呼。衆人亦驚歎,秦堡主命隨行大夫救治。
合是顧家琪命不該絕,秦家堡此行爲七夫人求醫求藥,隨行醫者爲當世名醫。絕世名手與絕世好藥雙管齊下,高空****的小孩,硬是給救了回來,全身根骨還齊全,真是幸中之幸。
顧家琪睜開眼,頭上是穹形帳頂,身上是軟軟的毛氈,桌椅屏風佈置簡單實用,小丫頭趴在牀尾腳打盹,牀頭有大夫在值班。
“這是何處?”
大夫備感驕傲地回答:“秦家堡二號營帳。”
傷員簡單哦了聲,大夫大感詫異,非常激動地提醒道:“是秦家堡,西嶺秦家救了你。”一副等她說出什麼感恩圖報之類的話他好大度地說舉手之勞不用她報恩的期待樣子。
顧家琪笑,道:“秦家堡人如何入得天山救人?”
山道口血淋淋的五個字,長眼睛的都不會錯過。
大夫不語,小丫頭已經醒了,忙把事情一五一十說通,她把雪蓮靈芝雪貂全送七夫人謝她救小姐。
顧家琪看着這無意間收的小孤女,輕聲道:“多虧三月在,我必不負你。”
“三月無功。是七夫人善心。。。”小丫頭滔滔不絕,通篇大讚秦家七夫人義舉。
顧家琪淡淡微笑,她平素不喜人多話,身邊丫環個個知情識趣,知她喜靜,從不叨唸。難得三月不惹她煩,聽她歡雀兒似地嘰嘰喳喳,倒也覺有趣。
大夫囑咐了幾句,退出帳外,秦嶂抱冷劍入內。
三月放下藥碗,小聲安慰小姐幾句。退出帳外。秦嶂道:“顧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顧家琪喝了藥就顯困,含糊道:“秦護衛,請代小女子謝過秦堡主大恩。”
“鄙人一定轉達。”秦嶂又說道,口氣裏飽含謙意,“顧小姐見諒,因事態緊急,不得不打擾顧小姐養傷。”
“什麼事?”顧家琪勉強地打起一點精神。
秦嶂也知她現在重傷未逾,長話短說,他是來請四海皇莊第十三位股東的私章,穩定商市、銀市,向世人證明皇莊銀根未動,不必驚慌。
顧家琪閤眼養神,淡淡道:“秦護衛說得太複雜,小女在聽不懂。”
“顧小姐,請放心,鄙堡既救了你,必保你無憂。只要你在這份聲明公文上蓋章,鄙人決不再打擾。”
“這麼重要的事,等小女傷養好了,再談比較合適。秦護衛,你說是不是?”
“顧小姐,請以大局爲重,現在新舊銀票不明確,兌換混亂,已有多家錢莊被騙,損失高達數萬兩之巨。商行銀號頻發鬧事,死傷無數。南方亂成一窩粥,顧小姐你自己名下的產業也是身受其害的!問題早一日解決,對你自己也大有好處。”
“有事,找衙門。”
之後,不管秦嶂說什麼,顧家琪都沒有反應,她已經在藥效作用下,睡熟了。
在南方大雪降落的那一天,車隊返回秦家堡。這夜,顧家琪憋尿。正要叫三月,忽覺房間裏冷得奇怪,她猝然警覺,全身緊繃,她現在沒有一點反抗的能力,要真碰上什麼事,那是隻能任由人宰割了。
不對,秦家人沒拿到她手頭那份股權,不會讓她死。
須臾間,顧家琪心頭已閃過無數念頭,最終放鬆,看秦家堡爲逼她妥協準備了什麼樣的手段。
時間流逝,久到顧家琪都要懷疑自己的判斷,房間裏冷,也許是三月忘記關窗的緣故。
驀然,一隻冰涼冰涼的小手,輕輕地、劃過她的脣部,在她的喉頭,卡停。
吱嘎門輕響,三月打着哈欠進屋,準備叫小姐起夜,剛喚了聲,緊聽得一聲驚恐地尖叫,她摔了手裏的夜壺,倒地。莫名的冷手黑影倏忽消失。
秦家堡護衛聽到聲響入屋,檢查究竟,沒有異狀,他們把三月重新安置,緊密巡邏。
房裏慢慢回溫,好似剛纔的一切不過是顧家琪的夢魘。
翌日,顧家琪不經意地問三月,她額頭紅腫怎麼回事。三月搖頭,不說。這晚,顧家琪又按時醒了。房間裏血風暖暖,水聲、罵聲、勸解聲陣陣,年輕女子因灌落胎藥而難產,穩婆鼓勁想法將胎兒逼出體外。
婆子說孩子還有氣,新母親說,定要淹死這孽種。
聽聲音內容,分明當日池越溪生女情景重現。
顧家琪罵句操,哪來的神經病。
三月也按點來給小姐送夜壺,不知她見到什麼樣的慘景,再一次嚇暈。
第三夜的特定時間,顧家琪睜着眼,看着黑暗中慢慢走出一具具紫黑死嬰,缺胳膊斷腿的還算尋常,後面幾個開膛破肚,血腸子拖滿地,還有沒有頭蓋骨的小骨架子,滿屋子腥臊氣。
顧家琪很配合地發出尖叫聲,嚇暈了。
過了一會兒,空氣裏傳來一聲輕輕細細的笑聲,要不是顧家琪一直高豎耳朵,就要錯過了。天亮後,顧家琪抱着丫環哭:有鬼,有鬼啊。
三月立時和小姐抱頭哭,她也見到了,這裏好可怕,她深信,小姐所睡的屋子,一定發生過兇案。很多年前,西嶺山腳有對恩愛夫妻,女人美貌如花,男人勤勞能幹,兩人過着幸福美滿的日子。
然而,秦家堡的堡主貪圖她的美貌,害死她的丈夫,並將她擄回堡裏逞獸 欲。後來,她懷孕了,她不要生;禽=獸=堡主卻逼她生;女人被逼瘋了,最後在生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她滿腹怨恨,她的怨魂至今還留在這屋子裏,要找秦家人報仇。
“三月~”你好有才。顧家琪差點兒笑場。
三月道她這就去求祛鬼符桃木劍,求人家換房間養傷是不現實的;還讓小姐不要怕,鬼在白天是不會出來的,她很快就回來。
日過三竿,秦嶂走入園子,滿臉黑線,忍了又忍,道:“顧小姐!請不要散播不實的謠言。”
顧家琪躺在牀上笑了,道:“不要不講道理,這件事怎麼回事,秦護衛心知肚明。”
秦嶂臉上譴責神色褪去,略有歉意,卻又神情複雜起來,一派不知如何解釋的樣子,他道:“請顧小姐稍加忍耐。其實。”他欲言又止。
“這個人,我認識。”顧家琪幫他說出口。
秦嶂明顯鬆口氣,點頭道:“也許唯有顧小姐方能解開他的心結。”
顧家琪沒接話,當晚,如她所料,滿室花斑蛇蠕動。因**作用,顧家琪是給人拍臉打醒的。
甫一張眼,秦廣陵青白衰苦的老嫗臉填滿她的視野,詭笑。
她的手裏還捏着兩條蛇,紅信噝噝伸縮,逼近。
另有無數蛇趨暖爬滿牀鋪,顧家琪大受驚嚇狀,如其所願地翻白眼,暈死。
她一動,蛇受驚,紛紛奉獻蛇吻,熱情得叫人無法拒絕。
後半夜,顧家琪都在發燒說糊話,並持續低燒數日,整個人迅速削瘦。與其說她是被鬼氣森森的秦廣陵嚇的,還不如說她是給那些無毒蛇給咬出問題來了。
三月坐在牀邊哭得兩眼紅腫,像小白兔一樣。
顧家琪退燒睜眼,頭件事就是叫三月,收拾東西,離開這裏。她怕自己沒死在魏景帝夏侯雍謝天放顧家齊手裏,倒要交待在這秦家堡。
秦嶂來了,顧家琪叫三月找出那個金章,直接扔過去,權當拿錢買命。她是“折磨”了秦家大小姐,但也算救她一命,大家早已兩清,不帶這麼算賬的。
“那些遊戲不會再發生,還請顧小姐留在此地繼續養傷。”秦嶂平靜地說道。他沒有接金章,秦家拿錢,卻不見顧家後人現身,其他股東也不會尚罷甘休,非鬧着瓜分顧氏股權不可。
顧家琪現在沒力氣和他辯這些,首要養好傷,再找秦廣陵這杯具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