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約着看電影?
陳勳庭上次看電影,可能還要追溯到幾年前,市裏組織的集體幹部觀影學習活動。
所以就更別說約着別人去看了。
“沒考慮。”陳勳庭如實答覆。
陳老太太在電話那邊氣的都差點笑出來,“那我都提醒你了,你明天再跟人家見面記得開開竅。”
聞言,陳勳庭好半天才爲難的開口:“明天的工作時間已經提前安排好了,確實沒有這個時間,奶奶你不用操心,我跟沈晚月同志今天還挺聊得來。”
“是嗎?”陳老太太表示不相信,“都聊什麼了?”
“家庭情況,雙方信息,未來工作。”
“你聊得是個......”
是個狗屎!
陳老太太良好的修養控制住了她準備吐芬芳的嘴,然後深吸一口氣,“算了,等回頭見了面,我再給你詳細談談這件事,你今天既然瞭解了晚月的家庭情況,有沒有想過照顧一下她?”
“什麼照顧?”陳勳庭想了想,“我想過可以給她家裏人安排到滬市。”
“這不行,很多人家是不願意離開故鄉的,而且晚月那性子,八成不會同意。”
“嗯,她拒絕了,所以我安排給她轉戶籍組織關係。”
陳老太太這才欣慰的點點頭:“只要牽扯到工作,也還算你有點細心,對了,問過她家裏幾口人了沒,回頭要是定親的話,只要是直系親屬,尤其女性親屬。哪怕沒有來滬市,也要考慮着給人家那邊提前準備紅包,這是咱們本地的規矩。”
“我明白,已經問過了,是有兩個大哥已經結了婚,還有個弟弟跟着一起過來了。”
“我記得她家大哥也過來了吧?”
“對。”
陳老太太低頭算了算,“這個時節正農忙,鄉下生產隊估計有不少活兒,晚月家裏人爲了要債走這一趟,恐怕家裏剩下的人有的忙了,回頭你們要是再商定好結婚的時間,人家父母再過來,生產隊的活兒更沒法兒幹了。”
陳老太太一番話,一下子點醒了陳勳庭。
“奶奶,還是您考慮的更周到。”
“我也是農村出身,這事兒咋不瞭解呢,不過我那時候沒生產隊綁着,自家地裏的活兒也還是不好乾,尤其是家裏男人不在情況下,活兒比別人家落下一大截,來年收成就會沒別人家的好,這要是在生產隊裏,恐怕還得扣工分呢。”
陳勳庭雖然沒有經歷過上山下鄉活動,但也不是不食五穀雜糧高高在上的人,對於鄉下這些情況,之前也沒少考察瞭解。
“您說的沒錯,我沒有想到這一點,當時只顧着問上門定親的事情了,疏忽了。
“你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找朋友跟他們村生產隊打個招呼,最起碼等結婚的時候,讓人家父母沒有顧忌,開開心心的來參加婚禮儀式,你要辦好了這事兒,也能提前讓人家父母安心把孩子交給你不是?咱們既然要結婚,就得把事情都辦好
了。
陳勳庭這次沒有跟奶奶頂嘴,安安靜靜的一直聽完。
“嗯,奶奶我知道了。”
“勳庭啊??”
電話那邊,忽然又響起了陳鐵軍的聲音。
陳鐵軍也聽到相親成功的消息了,聲音裏都帶着高興勁兒。
“大孫子啊,你可算是讓你爺爺高興了一回!”
“......爺爺,我一直也沒惹您生氣啊。”陳勳庭有些無奈。
陳鐵軍哼了一聲,但是又很快笑了起來:“以前的事兒就不說了,你能把孫媳婦兒給我娶回家,我也算是對得起你爸了!咱們雖然不興大操大辦,可你算是陳家的長子長孫,到時候你爺爺那一幫老夥計都得過來,我把我珍藏的酒都拿出來......”
“行了行了。”陳老太太打算了他:“什麼長子長孫,現在都不興這些個了!”
陳勳庭捏了捏眉心,嘆了口氣:“爺爺奶奶,這還沒上門定親呢,您二位就先別暢想了,要是沒事兒,我去跟江北省的朋友聯繫一下。”
“成,你去聯繫吧,別忘了晚上來家裏,我跟你再交代點事兒!”
“......再說吧,晚上可能要加班。”
“你??”
陳勳庭連忙說了聲再見,掛斷了電話。
最近終於把上次事故的問題給徹底解決了,晚上確實準備要給廠裏各級的大小領導開個會。
不過在此之前……………
陳勳庭看着手裏的圓珠筆,想了一會兒,喊了馮祕書進來。
“廠長您找我!”
馮祕書滿面喜氣洋洋,整個人精神十足,像是剛喫了什麼大補的藥劑一樣衝進來。
陳勳庭打量了一眼,淡淡道:“我記得年初的時候,江北省有個小型的管材加工廠跟我們聯繫吧。”
馮祕書一愣。
完了,領導記得的業務比他這個祕書還要清楚!
“好像有這麼回事兒,是二月份左右………………”
陳勳庭點點頭:“記得當時我沒給簽字,你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兒。”
“廠長您稍等,我去檔案室查一下,很快回來!”
滬市第四鍊鋼廠的規模雖然還比不了遼省鍊鋼廠,但在全國也算是有一定影響力的,平時廠裏各方面的業務都需要合作。
不論是運輸物流、對內貿易,還是設計施工,都跟各個地區的大廠有合作。
當然平時也有一些小廠想要跟他們合作,喝點湯掙點散碎銀子,如果是恰好需要,他們也願意跟小廠合作。
雖然還不知道廠長怎麼忽然問起來這個了,馮祕書還是小跑着去找到了檔案文件送了過來。
“查到了廠長,他們這個管材廠主要是給本省的高壓鍋爐供應,咱們當時覺得市場規模太小了,就給暫時擱置了。”
“聯繫一下。”陳勳庭直接道。
“......您的意思是跟他們合作?”
“嗯。
“可是......”馮祕書皺着眉仔細翻了翻上次送來的信息:“他們要的管材並不多,咱們要是接了利潤並不多。”
“他們要的是小口徑無縫鋼管吧。”
“對。”
陳勳庭點點頭,翻看着文件:“本來是沒什麼利潤,但恰好這次蘇市要的也是這個型號的管材,同一個車間同一個爐子多產一批給他們就行了,不用專門煉新爐子,節省了成本,而且我記得他們是給學校供應的,因爲要的量太少一直沒有鍊鋼廠
接,恰好也是爲了學校,一舉兩得吧。
“明白了。”
馮祕書瞭然的點頭:“要是這麼算,利潤就上來了。
“嗯,你去聯繫吧,今天下午儘量把這個業務談好,然後讓他們負責人聯繫我。
“是,我知道了。”
工人新村。
“二十三號樓沈家的人在嗎??”
樓下一聲高喊,樓上三三兩兩探出來好幾個腦袋。
沈立民興沖沖跑出去,好奇的看着這一幕。
“喊哪個沈家呢??”
“沈建國,這位同志在不在?”
喊完,樓上幾家人腦袋便縮了回去,沈立民連忙招手:“在在在,這就過去,是電話吧。”
“對,快點啊,不等人!”
“知道了!”
沈立民轉身準備進屋,結果差點一腦門撞到門上。
“噓!”沈建國打開門,衝着沈立民豎起指頭,“幸虧了我關門快,不然這幾嗓子,得把倆孩子給吵醒了,纔剛午覺睡着。”
沈建國話音落下,就聽見樓上樓下有兩家孩子的哭聲響起來。
沈晚月躡手躡腳走出來,“來電話了嗎?”
“來了。’
“咱都過去吧,這都十來天了,跟爸媽說說話。”
兄妹三個輕手輕腳關好門反鎖後,腳步不自覺加快朝着電話亭走去。
“媽?”
沈建國第一個拿起電話筒喊了一聲。
“誒,是建國吧。”張桂霞握着聽筒,有些不習慣的放到了嘴邊喊了一聲。
喊完,又搖晃了搖晃聽筒。
“你別晃同志,晃這玩意兒沒用,那邊感受不到。
“哦哦哦。”張桂霞茫然但很快點了頭,生怕把這高級貨個弄壞了。
“媽,我能聽見你說話了。”
張桂霞點點頭,也不管對面看沒看見:“建國啊,你們這些天過得好不好?外面東西貴,但是在喫的上面可千萬別省錢,你得出力氣,晚月這孩子身子又剛好沒多久,弱的厲害,一定要喫好喫飽了,媽給你們帶的錢夠不夠用呀,放心使去,媽手
裏還有呢,在外面不比在家裏,一定要注意安全注意身體......”
“我知道,媽你放心。”
“嗯,我明白,都好着呢,我也好,晚月身子也好了許多了。”
“這些天發生了好多事兒哩。”
聽着母親的話,沈建國一箇中年男人不自覺紅了眼眶,他一一答覆着,語氣盡量歡快一些,不想讓母親擔心。
這次出來是找顧清樹的。
可說了半天家常,張桂霞問的最多的,還是他們出來後身體怎麼樣,喫的好不好,有沒有生病。
張桂霞:“建國啊,晚月呢,咋不聽晚月說話,她在你身旁沒有?媽想聽聽她說話。”
“在呢在呢。”
沈晚月一直在旁邊聽着,那些話她也都聽進了耳朵裏。
接過聽筒,沈晚月情不自禁喊了聲媽。
她上一世並沒有父母,甚至沒有喊過這個字,纔剛來的時候,喊出口竟然還會難爲情。
可現在,她卻無法剋制的想喊出聲來。
張桂霞帶給她的,是從未體會過得感情,濃烈又炙熱,甚至是不圖回報,無私深刻。
“媽,你還在家還好吧。”
“好着哩。”
張桂霞聽見閨女的聲音,也有些激動,“月兒呀,你咋樣了,身體還感覺好吧,你沒出過遠門,媽擔心你。”
“好着呢,一切都好。”
“那個人尋着沒?沒尋着也沒事兒,讓你哥帶你回家來,媽養活着你,養你們一輩子,別管你爸咋想的,他老了還不是得要我來伺候他,我跟他到底,他不敢拿我咋樣。”
“尋着了。”沈晚月忍着心裏的一絲酸澀,讓自己聲音聽起來稍微歡快了一些。
“媽,我還要着錢了呢,要了不少。”
張桂霞愣了半秒,驚喜的笑了出來:“真的啊!那太好了,那你倆咋辦啊,你在滬市留着嗎?留着也好,大城市比咱們這窮地方好,你跟他還再不?那他爸媽啥意思?你公婆人咋樣?”
張桂霞生怕這手裏的玩意兒一會兒就沒聲音,一口氣總是問許多。
沈晚聽她說完,這才一一作答。
她將這些天的情況簡單交代了一邊,只是車禍的事情,怕張桂霞擔心,被簡單省略過去了,最後,就是自己要結婚的事情。
聽完全部,張桂霞在電話那邊已經瞪大了眼睛。
“廠長?!騙人哩吧!”
“不是騙人的。”
沈晚月又解釋了一遍,那邊纔將將相信。
可張桂霞仍舊不放心,“那人家這麼大的背景,咱們還帶着娃,到時候結了婚,會不會容易被欺負,你遠嫁外地,將來要是有事兒,孃家人也不好過去啊。”
“嗯,所以陳廠長說爲了讓我足夠有安全感,會幫我解決戶籍組織關係,而且我很快就會有工作了,就算沒有他,我也能夠靠自己在這裏立足的。”
幾個呼吸過後,張桂霞這才又緩緩開口:“月兒,媽怕你喫苦。”
當媽的一輩子,就操心孩子,怕孩子喫苦。
尤其是她的月兒,當初懷月兒的時候,正趕上荒年,家裏糧食不夠喫,這孩子險些沒生下來,生下來了跟個瘦猴子似的,又生怕養不活。
漸漸長大了,張桂霞剛要鬆口氣,結果就碰見了顧清樹這個王八蛋。
她的月兒命苦,所以她才更疼月兒。
“不會的媽,我......你相信我,相信你閨女有這個能力。”
沈晚月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澀澀的。
她代替了原身活下去,就希望能活出個樣子來,而且她代替原身體會着張桂霞的這份母愛,她也想回報回去。
沈建國聽了一會兒,忍不住插嘴:“我之前也跟您想的差不多,但是我尋思了一下,這個陳廠長確實人還不錯,尤其是今天聽了他們相親的談話,是個比顧清樹值得託付的人,而且媽,晚月能留在滬市,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尤其對方還是廠長,
咱們那兒根本找不來這樣大的領導。”
沈晚月也繼續說:“媽,將來我日子過得好了,我還要把你接過來一起過好日子,你放心,我肯定是要照顧你到老的。”
“那不用。”
張桂霞打斷了沈晚月,“我要是指望着你養老,那老大老二纔是白養活了,當年家裏錢都給他倆花了,你還得輟學,都怪你爸!唉算了不說這個,晚月啊,媽聽明白了,媽信你!”
“媽覺得,只要你認爲是值得託付的人就行,而且你能留在滬市,將來媽說出去,臉上也有面子!只要你能發展好就行,別管我。”
“咋能不管你呢?”沈晚月語氣更加澀室,“我將來肯定要接你過來享福。”
“不去,去了也最多看看你就回來。”張桂霞頓了頓,說:“你把這玩意兒給你大哥,我跟他有話商量。’
“誒。”
沈建國接過聽筒,張桂霞才繼續說:“你妹子算是二婚了,人家條件那麼好,咱們家不主動要求,但既然人家主動提出來了要走這些結婚的程序,那咱們也就答應。”
沈建國:“媽您說的對,是這個道理。”
“嗯,所以我想着,定親該走的程序就走,至於彩禮跟一些規矩,既然都這麼遠了,規矩可以省省,彩禮我們不主動提了,看他們能拿多少就行,咱們一定不能要求。”
張桂霞嘆了口氣,繼續說:“不是說咱們家晚月不配,而是咱們家條件就是這樣,不給你妹子拖後腿就算好的了,看人家那邊怎麼給就行。”
沈建國想了想,說:“我跟媽你想的差不多,就是爸那邊不知道怎麼考慮的,對了,爸咋沒跟你一起接電話?”
"......"
張桂霞猶豫了一下,接着道:“你爸睡覺呢,今天休息,我就沒喊他起來,晚月結婚這事兒我說了算,不用問他。”
也不能問他。
就算等會兒回去吵一架,也不能讓沈滿倉過來決定這事兒。
他當初一心想把倆孩子給送養出去,再給閨女另說一門潑皮婚事,就是爲了再拿點彩禮。
但是這不行。
閨女能找到這樣的家庭結婚已經很不錯了,要是提要求過了分,嫁過去,免不了就容易被公婆夾槍帶棒的話受氣。
況且家裏嫁妝也拿不起太多,要是再多要彩禮,閨女恐怕結婚後更容易受委屈。
“這行嗎?”沈建國問。“要不您還是回家跟爸商量一下?”
“不商量,他當初本來就不想管你妹子了,他不管,我來管。”
沈建國微微嘆了口氣,“我明白了,那您定親過來還是結婚時再過來?”
張桂霞又沉默了一會兒。
“先定親吧,等上門見過以後,再訂了結婚日子,我們再過去,不然的話,現在過去,在滬市就停留太久了,停留久花錢也多,我們家裏還有活兒呢。”
“行”
談完了正事兒,沈建國又問了家裏的情況,知道一切纔好就放心了下來。
"......
突然,後面傳來了沈立民虛弱的聲音。
沈立民叼着個草棍兒,蹲在牆角,“那什麼,媽問了一圈,咋就沒想起來問問我呢,我不是她兒子咋?當初我不會是從玉米地裏撿來的吧?”
“噗嗤”沈晚月樂了。
電話那邊,張桂霞也聽見了沈立民的聲音,樂呵呵的喊:“立民啊,媽沒忘了你,你把你姐照顧好,聽到沒?”
“聽到了聽到了,媽,你咋不讓我哥照顧好我呢?”
“你有啥好照顧的,你把倆孩子也給你姐帶好,聽到沒?”
“聽到了聽到了………………媽,我真的是你撿來的吧?”
一家人一掃剛纔沉悶的氣氛,都笑了出來。
不是張桂霞不關心這個小兒子,實在是這個小兒子的性格屬於到哪兒都能活下去,越是操心他,他還偏偏跟你對着幹,要是不搭理他,他反而就貼上來了。
又聊了一會兒後,雖然依依不捨,但張桂霞還是心疼電話費的掛了電話。
村大隊的人在旁邊聽了個大概,見聊完了,調笑着走過來,“張姨,您閨女這是遇到什麼貴人了?不會又找了個跟上次那樣的金龜婿吧。”
張桂霞掐着腰就瞪了過去,“的確是貴人,說出來能貴的把你嚇死的人!”
張桂霞一向以彪悍聞名,那人也不敢再惹她,笑着請了張桂霞回家。
張桂霞沒有急着去田裏,而是直接回了家。
家裏老二跟老二媳婦兒都回來了,老大媳婦兒還留在田裏上工。
“媽,我自己回來是不是不太好,要不等我做完飯,還會去跟大嫂一塊兒上工。”郭蘭有些過意不去。
張桂霞看着老實巴交的老二媳婦兒,忍不住點她:“你早上幾點過去上工的?”
“七點,喫完飯就去了。”
“你嫂子呢?”
“......十點。”
“這不就得了,我讓她去把今天上午的活兒給補了,又沒讓她去補之前的,已經夠給建國面子了,你還是別操心她了,下午我再把肉票拿給你,你去換二兩回來,晚上飯還是你來做。”
郭蘭抿着嘴笑了出來,“知道了媽。”
村裏人都說自己婆婆彪悍脾氣大,但其實她心裏清楚,自己婆婆其實是個很心善的人,而且家裏兩個媳婦兒,向來也一碗水端平。
別看鄒麗華不幹活兒,其實是沈建國那邊把她的活兒給幹了,不然不可能每年分錢都會分一樣的。
這話也是很早之前,媽私下告訴她的。
張桂霞說完後坐下端着碗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行了,都先別忙活,我來宣佈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