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滯,這個破小孩,我瞪了他一眼,指指桌子上的碧螺春道:“這是前兒夫人拿來給我的,我素來不喜這清苦味,你便拿了去喝吧。”
他似乎對我這不着邊際的客套話很不習慣,只問我:“小姐不會是隻叫我來喝茶敘舊的吧?你有什麼事情還請明說吧。”
我調整了一下情緒,乾脆地說:“我要離開這裏。”
話一出口舉座皆驚,杏兒顫顫抖抖地問:“小姐你要去哪裏?”
我盯着趙澈說:“過了新年,開春後我就要嫁給王公子了,我不想把自己的幸福都葬送在素未謀面的紈絝子弟手中。”
趙澈的眼中有我不懂的瞭然,他深深地看着我說:“你當真捨得離開嗎?你已然放下了嗎?”
我重重地點點頭道:“這裏早就沒有值得留戀的東西了,我眼下不過是想尋到適當的時機,你可願意幫我?”
他不答話,默默立了片刻,才下了很大的決心說:“我幫你,等到新年時,府裏一定忙裏忙外,無暇顧及到你,你到時出府也容易些。”
我頜首說道:“既如此,那我便開始着手準備了。至於細節方面慢慢考慮也不急,橫豎還有月餘時間。”
片刻我又說:“我會記得你幫過我的,我欠你一份人情。若以後能見,你有要求,我必應你,這個東西,就當做信物吧。”我從懷中取出重光送我的玉鎖片,看着那依舊清晰的“薔”字,狠狠心把他遞給趙澈。
他看了一眼,默默納入懷中,轉身出了清音閣。
我瞧杏兒還沒有從剛纔的震驚中緩過神來,便笑着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叫道:“杏兒,杏兒回神啦。”
杏兒撲通一聲跪下說:“小姐您真的要離開嗎?您可要想清楚啊,您只是一個弱女子,又無技傍身,就這麼走了出去,遇上危險怎麼辦?”
我扶她起來,正色道:“杏兒,我從沒當你是外人,所以這次也不避着你。我若願意同我走,那以後就跟着我。你若是不願,我也不怪你,只盼你不要吱聲便好。我已經想的很清楚了,與其待在這裏受人擺佈,不如自己出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杏兒紅着眼睛說:“杏兒當然是願意跟着小姐的,小姐永遠都會是杏兒的小姐。”
我感動地握住她的手說:“等出了這司徒府,我們就以姐妹相稱,你是我在這裏第一個知心的人,我們之間沒有小姐和奴婢之分。”
杏兒泣聲道:“我哪裏有福氣做小姐的姐妹,小姐放心,杏兒定顧你左右,絕不讓別人欺負了小姐去。”
我替她抹了抹淚,笑道:“好杏兒別哭了,喝了點粥我還餓着呢,廚房裏還有喫食嗎?一併給我端來吧。”
等杏兒出了房,我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再過幾個月,我便可以不受拘束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聽杏兒說,這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下過雪了。上一世裏,我也是生在這暖意融融的江南水鄉里,雪亦是不常見到的。
那天早上一覺醒來,天色還早,卻覺得外面亮堂堂的,推窗看去,窗外便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安謐得似乎將所有的喧囂和不安都深深地掩蓋了起來。有人說,雪是星星的眼淚,相隔的太遙遠,承受不住思念時,就讓淚水淹沒了視線。
數了數日子我才驚覺原來到這裏已經快半年了,從來都是安於現狀有一天每一天過着的我,有一天也會懂得爲自己的未來謀算。
臨近除夕,城裏各家各戶都忙着採買各種過冬食物,還要準備紅紙做窗花和貼福字。人人都忙碌起來,連杏兒也興興頭頭地拉着我剪福字,說來年必會有福報。嬤嬤帶着小梅她們蒸年糕,做點心,各家各戶張燈結綵,四處紅彤彤的,人人臉上都帶着喜氣洋洋的笑意,新年的氣氛格外明顯。
我與趙澈約定的時間是除夕晚上守歲時,在司徒府後門的巷子裏會面。眼下也不能露出什麼馬腳來。我只讓杏兒幫忙理了些厚重衣物金銀細軟放在包袱中,又把包袱放在不顯眼的地方,其他的事情都照常日裏的習慣進行着。
除夕很快就到了,一大早便有丫頭尋來,嬤嬤昨日裏細細地講過了過年的規矩,我知要隨她去拜祭老祖宗,便乖乖地跟着她去了。有人早早地擺好了貢品與供桌,老爺夫人照例說了幾句檯面話,便一個個按順序上了香拜了祖先。然後便是年夜飯的時間了,我只顧猜想時間,一頓飯喫得是食不知味味同嚼蠟,好在大家都沉浸在新年的氣氛中,倒也沒有注意到我的心不在焉。終於聽到府衙裏點燃了報時的炮竹,我便在這聲聲的炮竹中,飛快地提起了裙襬,奔回了清音閣。
閣裏的丫頭都被我打發去看煙火了,只留的我和杏兒兩人。我們換了便裝,眼見離約定的時間還有會,我便笑着對杏兒說:“杏兒,給你家小姐上份餃子來,也算是過了一個完整的新年了。”
杏兒默默點頭,不出一盞茶便端來了熱氣騰騰的餃子。
我招呼她一起來喫,興致勃勃地和她討論起哪個餡的餃子最好喫,也不管她是否答話便自個兒說起來。眼見時間不多,倆人便背起包袱,雙雙來到了後門口,看到拐角處聽着的馬車,趙澈已經在候着了,隨時都可以離開。
杏兒慢慢將包袱放在車上,深深地吸了口氣說:“小姐,我要回府去了。”
“你不和我一起走嗎?”我的笑容僵在臉上,她是不願和我一起走嗎?
杏兒跪在地上,重重地朝我磕了一個頭說:“小姐,我不走了,你走吧,杏兒永遠都會祝福你的。”
我苦笑數聲,長嘆道:“罷了罷了,你回去吧,。我不再問了,珍重。”
到頭來還是我一個人,這個地方,真的沒有在乎我的人嗎?我頭也不回地轉身上了馬車,不說再見,亦不想再見。
馬車踏着雪地,緩緩朝城外駛去。司徒府中應該還沒有得知我逃走的事實,所以城門口並沒有戒嚴,只聽趙澈與守門的官兵聊了數句,便開門放了人。馬車又篤篤走了片刻,才緩緩停下來。
我拉開簾子,知道是告別的時候了,便先行跳下馬車,學着電視劇裏的漢子,對趙澈一抱拳粗着嗓子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就此別過。”
他刀雕般得臉上閃過憐惜,沒等我反應過來便重重地跌入他的懷抱,他撫着我的話,輕輕地說:“我該拿你如何是好?你要自由,我這便給了你。薔兒,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他的懷抱寒冷如冰,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抬起頭便能看到他清冷深邃的眼,挺直的鼻。我默然推開他,低着頭說:“不要爲了我丟了你的前途,澈,我相信你的未來會很美好。”
他張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沒說,我扯開一絲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別這幅表情嘛。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有緣的話我們肯定還會再見的。”
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問:“你可以再叫我一聲澈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