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沖沖的走到牀邊,霧白魂陷入兩難。
這下手不是,不下手也不是。
平日裏那麼強悍,令人畏懼的神,此刻虛弱的躺在牀上,冷漠的看着他。
對,冷漠。
從她的眼神裏,霧白魂只看到了毫無留戀、急着撇清、絲毫不想沾染的情緒。
自己對他來說到底是什麼?
虧他還生出那股憐愛的可笑感情。
“呵!”單手一浮,嗤笑轉身,霧白魂仰天長笑,這禁錮的牢籠,到底鎖了誰?
“讓我走,那我現在就走,東邊是吧,我走!”
他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側臉回落,全是一陣落寞,“但,最起碼等孩子出生後,讓我看看他的樣子。”
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迴音,霧白魂輕叱一聲離開。
何爲情?
爲何愛?
他痛苦的心填不滿、填不完。
何爲仇?
何爲恨?
他傷心的肝,隱隱作痛。
東邊,他圈了一塊地,建造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宮殿,在裏面,他幻化出不少人與他同樂。
笑聲瀰漫、迴盪。
既然現實那麼痛苦,至少幻境中過得舒服。
等他算算日子差不多時出來,卻發現西邊空無一人。
他焦躁的找了好幾遍,終於在水池邊看到了一身輕鬆的沫琦琦。
“孩子呢?”
她的肚子空扁,顯然已經卸了貨。
但是孩子呢?
明明說好的讓他見最後一眼。
她真是狠心。
沫琦琦沒有看他,微垂的眼眸盯着波瀾不驚的水面。
他上前一步,沖沖道,“我問你孩子呢!孩子呢!”
沫琦琦懶洋洋的抬眸,隨意回道,“走了。”
“什麼走了!”
他身形一晃現在她面前,卻發現她四周設了一道結界,他根本靠不進。
怒氣衝衝的拍打結界,霧白魂嘶吼的喊着,“你答應過我的,爲什麼不讓我見最後一面?”
“我沒有答應過你!”
世間最冷情的莫過於此。
讓親子遠離,不讓他們見彼此最後一面。
“神妖有別,你不應該提這種要求。還有,你越界了!”
她淡淡一掃,屬於神族的威壓讓妖族顫慄。
霧白魂突然什麼都懂了。
以她的防禦能力,別說是靠近了,就算是站在周邊都會被神威給懾住。
之前那麼容易接近,只有一個可能。
那便是她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
他雙目爆紅,說着讓自己心驚的答案。
“你故意讓我闖進你的地方,故意讓我佔有了你,因爲你急着解脫,又接受不了青皖,所以,我便成了最好的選擇。”
多麼自私!
神應該是無私的不是嗎?
神應該是解救萬民於水火的善人,不是嗎?
“你一直在爲自己打算,你不甘心接受在這裏永生永世禁錮的結論,所以你要一個孩子,讓孩子延續你的能力!是不是!”
霧白魂不敢再繼續說下去,生怕自己說下去後,會一口咬死她!
然而,並非她所願。事情卻便走到了這一步。
妖血卻有蠱惑人心、迷情的作用不假,她也習慣了二十萬年後的霧白魂不假。
事情理所當然的辦下去了,同樣不假。
都是不假,爲何都在抱怨?
說的她好像早已計劃一般。
她淡淡掃眉,沉默的眼神比鑽心蝕骨的疼痛還要厲害萬倍。
霧白魂怔怔的看着她。
她輕嘆一聲,不想讓他魔化,認真道,“她是世間出生的第一個妖神,有着永生永世不滅的靈魂。她是天地醞釀出來的神奇物種,沒有父母,沒有兄妹。你懂嗎?”
“懂?我不懂!我只知道你何其殘忍,把自己的孩子拱手於人,還不讓我見最後一眼,最起碼那是我貢獻出來的,那是我創造的。你讓我永生永世的在這裏陪着你,我認了。不讓我靠近,畫地爲牢,我也認了,但是爲什麼?”
爲什麼?
她提過讓青皖把霧白魂叫出來看最後一眼。
青皖也去了,神色不明的去,臉色鐵青的回。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只聽見他嘴中說着淫.穢的詞語。
她不願深究,幻化出孩子的模樣給他看。“這便是了。”
她還未睜開眼,粉粉的、像只軟包子。
嗖的一下畫面一轉,它變了,變成了一隻火紅色的狐狸。
是她!
霧白魂看到第一眼便認定這就是自己的孩子。
擁有着跟自己一樣油亮光華的皮毛,閉着眼睛抽泣着好似夢中被人欺負。
他遠遠的看着,癡迷的看着,好似看一輩子都不會膩。
沫琦琦收了幻象,他便自己造成一個幻象。
回到宮殿撤了所有舞姬和歌女,周邊全貼滿小狐狸的身影。
自從小狐狸被青皖抱走後,青皖越加頻繁的出現在浮島。
偶爾跟沫琦琦下棋,偶爾跟她喝茶聊仙界的、凡間的一些趣事。
以往他總是隔幾月纔來見一次,那時候,青沫癡癡以盼。
現在他總是隔幾天便過來,總有說不完的話,講不完的故事。
沫琦琦知道,他是在觀察自己的身體狀況和查看浮島周邊的結界。
神力被轉移,也許會影響之前念過的神咒。
“輕歡很健康,這幾天皮了,總喜歡變成小狐狸把我當樹爬。”青皖輕笑的說着,“在它還不能說話的時候,我會把它帶在身邊看管,等她能夠說話的時候,我只能把它送入浮島單獨拘禁。放心,我會跟它在一起。”
“青皖。”沫琦琦欲言又止,有些話不說出來比說出來難受。
“放心,等她能開口的時候,我會讓人做個測試,查看她繼承了幾分神力,我看你精神越來越不錯,恨好,總算不讓我擔心了。”
但她的精神越來越好,就代表着遺傳給輕歡的沒有多少。
她還是擔心。
下棋的時候變得憂心忡忡,沒有心思。
“在想什麼?”
“若是輕歡沒有繼承半分言咒師的神力的話……”沫琦琦垂眸,說出自己埋藏在心底最深的話,“她能自由嗎?”
青皖詫異,深思片刻後回道,“你想讓她過來?”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她能不能自由?”
“自然是能的。但爲了防止測試不準,我還是會讓人待在她的身邊,以防萬一。”
沫琦琦的話讓青皖難測,她到底是想讓輕歡繼承她的能力呢?還是不想讓她繼承?
他們沉默的下着棋,下到最後,全無任何心情。
遠處晃來一個人,衣衫不整,提着一壺酒傻呵呵的笑着。
青皖眉頭輕皺,輕聲問着,“若是不喜歡他,我把他關進神獄怎樣?”
“不。”
沫琦琦不忍心傷害任何人,更何況是他!
“沫,我尊重你的決定,但若你不喜歡他,也別折磨自己。”
青皖站起,高大的黑影壓下,讓沫琦琦感覺自己把全部祕密都暴露在他眼下。
她勾起嘴角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連最平常笑的表情都做不出來。
痛苦了這麼久,她都忘記了微笑。青皖心下一陣悲涼。心中卻是期盼那孩子能繼承她的能力,讓她不再痛苦,不再被拘禁。
待青皖離開後,沫琦琦回頭,發現霧白魂已經醉倒在了半路。
她不知道他是哪裏拿來的酒,也不知道一隻狐狸會因爲喝酒而醉倒。
她一點都不關心。
淡淡掃過後離開,直到第二天,她發現他還躺在原地。
“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卻活的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而已。”他醒了,卻不願意挪開,繼續癱倒在地上對着天空大喊。
沫琦琦未理會他,他卻繼續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知道你也不喜歡待在這裏,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既然不喜歡我也不喜歡待在這裏,爲什麼還要把我拖下水?我呆夠了!你讓我死吧。”
回應他的依舊是無言。
“不讓我死,那我就要纏着你、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他惡意的朝沫琦琦呲了呲牙,表情邪惡,仿若餓狼般稍不注意就要撲上來。
沫琦琦依舊未理。
她的周身加着一層防護罩,不管怎樣,霧白魂都靠不進。
霧白魂說到做到,不管她去哪裏,他都要跟着,偶爾幻化出小狐狸一飽眼福,偶爾變化出歌舞伎惹沫琦琦喫醋。
但他做的一切都是白搭,沫琦琦依舊不理。
好似行將枯木的老人般,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這樣子的反應讓霧白魂越來越煩躁。
他乾脆割開了自己的手腕,讓蠱惑的香味飄遠。
結界能阻隔生物進入,卻不能阻隔空氣和香味。
沫琦琦眼眸微眯,危險的看着他,“你又想做什麼?”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不理我,那我只能兵行險招。”他像個很有經驗的老獵人,等着獵物慢慢放鬆,慢慢沉睡,待有十足把握時,一擊擊中。
他輕鬆穿過結界,走到沫琦琦身邊蹲下,彈了彈她的額頭,惹來她一陣輕吟。
“我之前說了,不把孩子給我,我就一直讓你生,生到你願意給我爲止。”
他得意的臉在眼前放下,沫琦琦眼眸微眯,單手扣住他的脖子。
“你裝的?”
這是她的最後一擊,她沒有裝,蠱惑的血液影響了她的發揮。
毫無防備的她感覺脣間一熱。
該死的,他又把舌尖血推送了過來!
手扣住的,不過是個幻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