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註定是個無眠夜。素梔盯着他月華下微蹙眉的面容,心裏一陣陣刀絞。
月落,日起。天邊染上橙色,一點點蔓延開來。素梔看着白晃晃的太陽,眼淚直流。身邊的人輕輕翻了身,無力問道:“現在幾時了?”
“還早呢,再睡會兒吧。”素梔看看滴漏,“今天不要去早朝了。”
劉昭卻笑笑:“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素梔怒瞪他,不待他說話已經揚言道:“飛翎!今天皇上不早朝了!別讓各位大臣勞煩了!”
劉昭拉住她的手微微笑着:“別鬧了。”那廂飛翎已經快速應聲退下了,好像就怕他拒絕一般。
“誰鬧了?”素梔又瞪他,卻感覺到他手心的薄汗,微嘆着息幫他蓋好被子,緊緊抱着他。靜默了很久之後,她悶悶問道:“你的事情,周楚逸知道嗎?”
劉昭亦是沉默了良久,幽幽道:“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子,識大體又善解人意。可是……我卻只能負了她。”素梔聽他話語中的感嘆,不由得酸酸說道:“沒事,你完全用不着負她。又沒有人強迫你……”
劉昭聽了,輕輕笑着:“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裏喫乾醋?”
“誰喫醋了?”素梔笑着軟軟捶着他,卻看着他的臉色慢慢變白心裏一驚慌忙說道:“又開始了嗎?”
劉昭微微點頭,卻沒有多言,只是很用力隱忍着。素梔連忙翻下牀揚聲道:“來人啊!飛翎,傳御醫!”
須臾,飛翎衝入室內,麻利封住幾處脈絡,防止疼痛入心。他側頭正瞧見一臉焦急的素梔,嘆息道:“姑娘,請您迴避一下,要開始醫治了。”
素梔搖頭說道:“我就在這裏,我要陪着他。”
飛翎蹙眉說道:“姑娘,請您迴避。不要讓皇上爲難。”
素梔看了看榻上虛弱的男子,只好作罷。再不言語,退出了寢室。
起了風,卷着蕭瑟的寒冷撲面而來,素梔一時沒站穩,一個趔趄向前倒去。翠屏連忙伸手攙住她,帶着泣音喚道:“您沒事吧。”
素梔定了定心神,沉默了良久,神色凝重地說道:“你去準備一下,本宮要出宮。”翠屏聞言一驚,問道:“姑娘?出宮可不是小事情。您……?”
她的眼眸一下子轉冷,厲聲說道:“難道還要讓我說第二次嗎?”眼中寒意讓翠屏心底一顫,再不敢多言,唯唯諾諾退了下去。
素梔回眸看着緊閉的朱門,心裏恍然,猶豫了很久才舉步離開。
佑天院。
仇夜疾步踏入書房,卻被屋內的人擋在了門口。只聽那人聲音慵懶,緩緩說着:“仇夜何時也學會了不請奏的毛病?”
仇夜原本已經踏進了一隻腳,聽了這話連忙退出去,抱拳道:“王爺,人來了。”他似乎是一路急奔,此刻仍然是氣喘吁吁。
劉煥聞言,嘴角不禁勾起一絲微笑:“果真。讓她進來吧。”
話音剛落,素梔就已經踏入了屋子,冷冷看着他,一連平靜讓人心驚。劉煥但笑不語,深邃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她。素梔也不說話,只是仍由他打量着,卻一步一步踱到他的面前,微揚起頭注視着他的眸子。只是,那裏面,沒有一絲情愫,只是無邊的冷漠。
“是不是你?”素梔淡淡問他。
“嗯?”劉煥微微挑眉,好笑地看着她,似乎聽不懂。
“劉煥,是不是你?”素梔緊緊盯着他,一字一頓地問道,“劉昭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是。”劉煥說着,緩緩笑了。回答的這樣坦然乾脆倒是讓素梔一愣。劉煥繼續說道:“素素既然已經猜到了,爲什麼還要問呢?”
素梔咬着下脣恨恨地看着他:“爲什麼?”
“素素說呢?”劉煥依舊淺淺笑着,兀自倒了杯茶遞到她面前,“一路也累了吧。喝些水歇息一下。素素也是難得回來一次,要不要到處轉轉,回素心院看看?”
她看着他如沐春風的微笑,心裏千迴百轉,真有一種衝動此刻就將他殺了。打落他手中的茶盞,叫道:“劉煥,夠了!你以爲我想來嗎?你要知道,要不是因爲……我恐怕至死都不會主動來找你。不要再將這些沒用的話,你不累嗎?”
劉煥嘴邊的笑意漸漸收回,目光漠然。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和點點水漬,冷冷哼道:“本王自然知道。那麼既然你這麼不情願,來此作甚?”
素梔惱怒地看着他:“劉煥,我來的目的你應該很清楚。我不想和你多說廢話。”
劉煥“嗤”地笑出聲來:“我想我的態度你應該也很清楚,既然知道所說的都是廢話,爲什麼還要來自討沒趣?”
她秀美緊緊攏起,臉上泛起異樣的紅暈,雙手握的泛白。幾乎是吼叫着:“劉煥,他可是你弟弟!你怎麼如斯心狠?”
“本王的心狠素素又非第一次見到。再者,本王早已沒有了弟弟,沒有了任何人。”他緊緊盯着素梔,五分恨三分狠二分傷。素梔不敢再深看他的眸子,別開了視線,聲音也不由得軟下來:“你要怎麼才肯罷手?你要怎麼才肯給他解藥?”
劉煥雙眼微眯,問道:“素素是在和我談條件嗎?”
素梔微愣,緩緩說道:“就算是吧。你要什麼?我一定幫你完成,只要你把他的毒解了。”
他卻輕輕笑了:“素素真的什麼都能給嗎?”
她不知他心裏在盤算着什麼,心裏有些忐忑,良久沒有說話。劉煥笑着說道:“我想要的,素素一定給的了。”素梔盯着他,靜靜等待着他的條件。
“孩子。”劉煥輕吐出兩個字。
“嗯?”素梔一愣,似乎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麼。
“我一直有一個遺憾。每次想來,都是一陣惋惜。如果,當初,那個孩子還在人世,也許已經可以識字了,也許會纏着他的母親講故事,纏着他的父親教他射箭。”他淡淡笑着,可眼眸中卻是那讓人看不懂的情愫,“我只想要一個屬於你我的孩子,讓我好好補償他。”
一語說罷,只聽見素梔重重的喘息聲。她緊緊抓住胸前的衣襟,止住時刻欲湧上來苦血。死死咬着嘴脣,抑制住那時刻欲發出的泣音。塵封多年的痛事一下子被想起,變得傷痕累累,不敢直視。
她不知他是如何知曉的,只是在這種時候,這樣的條件……
感到渾身無力,素梔不由得後退幾步,撐住桌子。艱難抬眸看着他,悽苦一笑:“八哥在說笑嗎?八哥覺得,時至今日,我們還有可能嗎?”風雨過後,他還是他,她還是她。可他們不再是他們了。
“只要你覺得可能,它就可能。”劉煥這樣說。
素梔卻緩緩笑了:“八哥,你太偏執了。玉碎了是再也不能拼合的,人的心已是如此。如果你想要孩子,想給你生孩子人多的是。八哥何必死守前塵不放呢?”渾身顫慄着,她死死抑制着自己湧出的淚,眼前卻已然迷離一片。
“這不是前塵。素素。”劉煥走上前,一步一步靠近,眼睛從沒有離開過她,“我只想要你和我的孩子。其他女人的,我全不要。如果這是條件,你答應嗎?”
素梔垂下頭,默默不語。
他又說道:“只要你答應,我就給他解藥。”
素梔看着他玄色金邊的袍角,恢復了心神淡淡說道:“你讓我考慮考慮。過幾日我會給你答覆。”說罷,不敢再多呆,跌跌撞撞地逃離了屋子。身後的男子揚聲提醒道 :“你的時間不多了。不,是他的時間不多了。”素梔聞言,強忍着眼中的淚,死死咬着下脣,加快了步伐。她知道,她是木,他是火。二人的交際,原本就是命運的劫難。她遇上他,註定是要傷的體無完膚。
拐角時卻撞見了一人,那個鵝黃衣衫的女子靠着牆壁緩緩滑落,臉上是肆意的淚水。素梔先是一愣,隨即小跑出了晉王府。尚婷看着她消失在府門口,顫抖着的雙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琳琅在門外等了多時,有好幾次都有闖進去的衝動。現在看見素梔出來,驚喜道:“姑娘……夫人,你可回來了。”
素梔渾身發冷,實在沒有力氣。匆匆上了車便道回府。馬伕見她神情異常,知道出了什麼事,卻不敢多問,連忙策馬回宮。
馬車在不平的路上顛簸着,她的心也隨之顛簸着。坐在車內的素梔回想起方纔的一字一句,再也剋制不住自己,捂住嘴痛哭起來,鹹鹹的淚水從指縫滲出混着嘴脣上的鮮血,一滴滴滴落下來。那無法言喻的悲傷泣音湮沒在車輪轟隆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