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韻閣。
“這裏看看街景,很是不錯。素素你說呢?”劉煥笑着朝窗外看去,燈火輝煌。
這裏只有素梔和劉煥兩人,她心裏不免有些不安,並不理會他的感嘆,細細品着薄胎梅花瓷中的巖茶。睫毛輕揚,卻正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眸子。
他的臉色與之前相比並不甚好,眉宇之間的英氣卻依然不減。此刻他只是這樣靜靜看着素梔,並不說話。
安靜到詭異。
素梔放下手中的茶盞,微揚起頭看着他,不冷不淡地說道:“八哥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告訴你什麼?”劉煥佯裝不記得了,見她眼中浮現惱怒的神色才淡淡笑道,“我想起來了。關於十一不是嗎?”
素梔沒有接茬兒,等着他繼續說。
劉煥卻說道:“素素,你我之間,難道除了他就沒有什麼好說的嗎?只有談及他,你才肯聽我一言?”
素梔不可知否地看着他,對峙半晌她揮袖站起身來:“如果八哥只說這些無謂的話,那我也就不叨勞了。”
他無奈地嘆息,坐直身子攔住她:“好,好。言歸正傳。你現在的性子實在是不好。”
素梔自顧自問道:“依八哥的看法,爲什麼我現在回去會讓他難堪?”
劉煥並沒有馬上回答,兀自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回味了許久才緩緩說道:“說實話,後宮裏實在冷清。素素不覺得嗎?”他微抬起頭來瞧瞧臉色微變的素梔,繼續說道,“如今皇室命脈淺薄,不光是皇上就連衆位大臣也焦急得很吶。難道他沒有告訴你,他新封了周大人的千金周楚逸,戴丞相的千金戴蓉爲妃嗎?”
他似乎漫不經心地瞥了眼素梔,卻見她面色蒼白。過了好久,素梔輕笑出聲:“八哥在誑我吧。如果是這樣他會告訴我的。”
劉煥卻搖頭笑道:“信不信由你了。你就等着明早有人給你請安吧。”
素梔不知是該信他還是不該信他,畢竟,後宮冷清的問題她曾經聽劉昭笑談過,但劉昭與她表明瞭,那些奏摺他已經擋回去了。素梔並不是不識大體的人,她知道,劉昭不光是她的丈夫,更是天下的皇帝。只是,爲何要這樣瞞她?不,不會的。她選擇相信她的丈夫。
素梔若無其事地說:“如果八哥說完了,那我也就告辭了。”
劉煥仔細打量她的神色,才發覺現在她早已學會不動神色。他大概知道她心裏的想法,卻沒有料到她這樣的反應。
他還想說些什麼,忽然眸光忽轉看向了窗外,又在同一時間立起身來拽起了素梔。素梔驚呼一聲連忙想掙脫他的手,卻見窗外閃入幾個鬼魅的黑色的人影。
素梔一愣,這裏可是三層樓,這樣輕巧地幾步躍上,武藝自然不在話下。來不及反應,這幾人就直衝他們二人而來,手中霜刃冷光粼粼。
劉煥緊皺着眉與幾人交手一二會,素梔不知道他竟然也會武功,只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後。仇夜聽見動靜連忙飛奔進來,擋在黑衣人與劉煥之間開始顫抖。
劉煥緊緊皺着眉退開幾步,順勢緊緊將素梔拉於懷中準備離開。素梔被他按在懷裏,卻無心與心裏波瀾,只想着該如何擺脫困境。這些人的目標是誰?是劉煥嗎?
劉煥閃過幾輪的霜刃,攬着她打了幾個圈就欲往門外奔去。誰料門外亦有黑衣人進來。想來他們打定決心至他們於死地了。劉煥看了看不遠處的仇夜,正與幾人纏鬥脫不開身,看來只有靠自己了。劉煥暗歎一聲,無法顧念許多,將素梔安置在一個較爲隱祕的地方,沒有言語只是衝她點點頭便一個箭步飛奔入那刀光劍影之中。
素梔心中慌亂,卻只有躲在角落裏。她從來沒有見過劉煥打鬥的模樣,看着他手中不知從何而來的軟劍,遊如靈蛇,燦若落英。素梔的心提到
子眼了,如果現在飛翎在就好了。對了,翠屏呢?
素梔纔想起,可是門外已經沒有任何人影了。
已經連續幾人倒下了,卻在這時一個黑衣人喝道:“先把那女人抓了。”
素梔一愣,來不及躲閃已經有霜刃帶着逼人的寒氣迅速襲來。刀劍深深劃過,素梔緊緊閉着眼卻感覺溫熱的液體濺到了臉上。耳邊傳來一身悶哼,素梔心裏頓時亂極了,她連忙睜開眼,見劉煥護在她身前,他的右肩被劈開,深可見骨,殷殷的鮮血直湧出來。
世界好像變得無聲,她睜大了眼睛看着不斷湧出的獻血,頓時渾身冰涼。她伸手去捂住他的傷口,卻又有一輪黑衣人攻來。劉煥似乎並不在意,起身繼續與黑衣人纏鬥着。
仇夜看見了這邊的情景,卻實在抽不開身,看來這次刺殺是下了死命令的,不成功變成仁。
劉煥腳下開始虛浮,不久之後連胸膛和背後也開始湧出鮮血。素梔淚流滿面卻只能看着,她努力透過淚眼去看清他,卻見他回眸朝她看來,見她淚流滿面,先是一愣而後卻柔柔笑了。
素梔心中絞痛,不要,請不要……
忽然頸後一陣刺痛,在一聲驚呼之中她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四周沉寂的如同深深水底。她想努力睜開眼,卻終究在一片黑暗之中。
遙遙的,那個玄衣男子負手而立。回眸淺笑伸出了手,將手心的簪子輕輕插入她的髮間。而後他笑着上下打量她,卻在下一瞬緩緩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素梔一聲驚呼,“不要!”
她驀得張大眼睛,重重的喘着氣,渾身已經被冷汗浸溼了。才發覺自己躺在榻上,素梔看着青蓮色帳頂微微發愣,一切都是一個夢?希望是這樣的……
“素梔?你醒了。”榻邊傳來一個疲憊的聲音,素梔扭頭看去,面色蒼白的劉昭衝她柔柔笑着,“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可把我嚇壞了。”
素梔坐起身,頸上仍有着絲絲的疼痛,想是被人打昏了。她蹙眉揉着脖頸,心裏恍惚:“這是哪裏?”
“你的寢宮。”劉昭傾着身子將她緊緊擁在懷裏,聞着她頸間的清香喃喃道:“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聽見他們遇刺的消息看着她渾身是血地被擡回來。真是心有餘悸。
“對不起……”素梔看見他眼中的擔憂和後悔,幽幽說道:“以後不會了。”
素梔忽然想到什麼,有些忐忑地問道:“我是怎麼回來的?”
劉昭聞言放開她,說道:“飛翎說和你走散了,就帶了些侍衛去尋找,正巧遇見了翠屏,才知道了這件事,把你們救出來了。”
素梔沉默不語,她想問問劉煥怎麼樣了,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口。劉昭好像看出她的心思,苦澀一笑:“只是八哥傷得很厲害,看來得好好修養幾個月了。”素梔聽了,心裏沉沉的。“等到他傷愈了,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好嗎?”劉昭這樣說。
她聽了心裏內疚,劉昭對於他們私下交會並沒有多言,她知道,他像往日一樣包容她信任她。
“對不起,不知道會碰見他。我……”
劉昭笑着打斷她的話:“我就是那麼小肚雞腸的人嗎?我相信你。”素梔回之一笑,可那時的場面依舊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劉昭替她掖好了被角,剛想說什麼,卻不禁渾身一僵,臉色也蒼白起來。素梔仍在思忖着,沒有發現他忽變的模樣。
劉昭勉強笑着:“好了,素梔,你也受驚了。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再來看你……”說完,就匆匆離開了。
劉昭走後,素梔軟軟靠在軟墊上,心裏仍舊慌亂着。“翠屏。”輕喚一聲,不知哪個角落裏站出來一個粉衣女子:“姑娘。”
“你沒受傷吧。”
翠屏笑着搖頭:“還好。只是被人拎出來了,不然也碰不到飛翎公子了。”
素梔輕輕頷首,說道:“我的那簪子呢?”
“簪子?”翠屏一時沒有想起,後來才恍然說道:“那簪子在翠屏這裏呢。只是上頭還有血跡,翠屏還沒清理乾淨。”
“無妨,拿過來吧。”翠屏應了聲,慢吞吞雙手奉上,欲言又止的模樣。
素梔接過來將它放在手心,如玉的簪子上斑斑血跡觸目驚心,好像灼痛了她的手。她遲疑片刻還是伸手去擦,卻發現那血跡已經滲進去了。任憑怎麼擦也擦不下來了。
心頭又是一陣恍惚。
遙遙的,聽見佛說:你心中有塵。
她努力去擦拭。
佛卻說:你錯了,塵是擦不掉的。
她於是將心剝了下來,痛過之後,便是解脫罷。
佛又說:你又錯了,塵本非塵,何來有塵?
她空着胸膛,領悟不透,抑或是根本不願參透。
心本無塵,塵即是心。無心無塵,人便死。
可是他還在。
他還在她的世界,已經撥開一片清明。她以爲放下了一切,卻終究只是自欺欺人。在內心深處,依舊有這樣一個空洞,縱使歲月模糊也不會被彌
補。
她才明白,有些東西,是怎麼也無法抹去的。無心無塵,人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