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百官攜家眷入宮赴宴。蒼穹格外的通透,天漢之間閃爍着剔透的寶石,順着滑順的墨色綢緞搖搖欲墜般。
素梔抬起頭看着這夜色,夜空清明。
雖然不願意這樣顯眼,可是皇上的意思她不得不聽。那張容顏將採擷而來的星光幻化做眸中亮彩,將最柔軟的柳條化作黛色眉筆,將最嬌嫩的花蕾化作胭脂。輕掃蛾眉淡抹胭脂,竟繪出這樣別樣的風情。宮娥爲她梳了雙飛髻,細細插好千尾吊和翠翹,稍稍晃動,就光彩流離。那絲絲縷縷的流蘇溫柔的垂在她白皙的頸間,輕觸她微微突起仿若玉雕的鎖骨。身上穿的鳳華百花翠色褶裙,由雪至翠由淡轉濃一層層細細密密的疊加着顏色,順暢連貫之極。在胸口袖口還用銀線繡着紛繁的花樣輾轉至腰間飄揚的水帶,栩栩如生,風一吹,似乎真的可以聞見清逸的馨香。
素梔淡淡地笑了,伸手將耳前碎髮繞於耳後,寬大的袖子緩緩滑落,露出她腕上的紫黑貓眼石手鍊,更顯皓腕白皙嫩滑。
衆人看得癡了,一下子沒有了聲音,甚至忘記了呼吸。視線追隨着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這是卻聽侍從高喊:“皇上駕到!”衆人纔回過神來,慌忙跪下身來行禮。“皇上萬福!”
劉昭瑪瑙般的眸子染着夜色的柔和,他微笑着負手入殿,緩緩走至高座上。今日的劉昭並未穿上朝時的明黃龍袍。他一身白衣勝雪,套上有四合如意暗紋的素秋色外袍,彷彿是從仙界而來的玉面仙子。劉昭淡定地笑着,他俊朗的臉頰浮現着柔和的神色,眉宇之間滿是清泠之氣,讓這滿天繁星都爲之黯淡。他的眼眸捉摸不定,好似容納了天地星辰,又好似只能容納眼前的這個莞爾一笑的女子。
周已抬起頭,看着這如畫的二人,一個朗如清風淡如疏月,一個清如潺水淡如煙雲。“真是天作之合啊。”他不禁喃喃說出口,若有若無的話語飄至右座的劉煥耳邊,只換得無聲的輕蔑。劉煥幽深的視線來回圍繞着素梔和劉昭遊移着,忽然轉到了赫連滄的身上,赫連滄若有所思的視線卻正好牢牢鎖定着他。
他就是氣度悠閒的雄獅,悠然踱着步打量着衆人,似乎在計較着獵物,又似乎在提防着什麼。他與劉煥觸目,嘴角輕輕上揚,舉起手中的夜光杯微晃,稍稍濺出琥珀色的佳釀。
劉煥微微頷首,同樣舉起酒杯,隔着衆人與他遙遙碰杯。畢竟,這人是大胡的新帝,還是不要惹的好。
赫連滄滿意地笑了,一面悠然地於周遭的人聊天,一面品嚐着桌上的佳餚,一派悠閒自在。而他的視線和劉煥一樣不約而同地注視着高臺上的二人。
大殿已是粉飾一新,垂下來金紅色的紗帳,將這桌與桌隔了起來,家眷女子和官員隔在紗帳兩邊,也好避諱。桌上擺的點心甜品也有很多是尚婷特意製作的,還有不同色澤的飲品。尚婷還別出心裁地找工匠做了上下兩層又把手可以推動的木桌子,擺着色香味俱全的菜餚讓宮娥推着穿梭在桌子之間,如果有人需要就隨時停下來。
大殿中央挖了一個蓮花池,栽上本不該在這個季節綻放的花朵。又在東南西北修了四座小拱橋,鋪上厚厚的羊毛毯子。上方垂着金紅的帳幔,帶着神祕和迷離。宮娥輕拉手中細繩,丈高的帳幔就自動捲起,精心佈置的舞臺就這樣展現在衆人面前,十二個身着綵衣的女子有的撫琴弄笛有的隨着悠揚的曲調翩然起舞。衆人真是又驚奇又讚歎。
素梔瞧着這熱鬧場景,舒了口氣笑道:“還好沒出什麼差簍子。”說着,拍拍胸口。
劉昭笑着,說道:“你看,真的佈置得很好。尚婷那兒,我也要好好謝謝纔是。”
素梔笑得歡:“皇上不必了,我已經好好酬勞了她。不然,依着她的性子,就算可以把這裏打扮地像仙境,也不會動這裏的一草一木的。”素梔環顧四周,不禁讚道:“還真有本事呢。”
尚婷遙遙聽見他們的對話,一面往嘴裏送着好不容易做好的奶油蛋糕,一面自得地想着:“那可不是,這些可都是我依着我的時代佈置的。”身側的劉煥瞧出她的自得之色,微微一笑:“知道你的腦子裏總裝着這些賺錢的東西,可是這是皇宮的事,別仗着皇後縱容你就這麼得寸進尺,無法無天。”他想到了現在還像小山一樣堆在王府裏無法安放的“酬勞”。
尚婷微微一笑,卻問着其他的話:“王爺,那個男的是誰啊?”劉煥順着她的目光望去,隨即撇開,“赫連滄,你知道嗎?”
尚婷看着這個眼中時常帶着魅惑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輪廓卻有着一些柔和。真是……出衆的帥哥啊。尚婷從不避諱她欣賞的目光,會心說道:“就是他啊,就是那個……”深深愛着素梔的威名遠揚的赫連滄。尚婷心裏閃過一絲難辨的情感,爲什麼素梔就這麼招人喜歡,而自己……就是從來沒有遵守過穿越黃金定律。
劉煥見她一直盯着赫連滄呆呆地想着心事,終於吸引了赫連滄的目光,他心裏一凜,說道:“你在想什麼呢。”
“啊?”尚婷回過神,拉起一絲笑容,笑道:“沒什麼,只是覺得他似乎……”話說了一般就沒有再說下去,因爲赫連滄已經和他身邊的女子遙遙走了過來。
劉煥的眼神一下子幽深起來,他無聲看着在他對面坐下的赫連滄,許久之後才微微笑着:“赫連公,很久不見了。”他注視着赫連滄那廣賾的深眸,眼中不動神色地劃過一絲亮彩又在下一瞬恢復如常。
赫連滄好像沒有發覺一般淡淡笑了:“倒是有些想念和王爺對陣的時候了。只是現在新帝爲政,恐怕這樣的光景應當沒有了。”
劉煥愣了一下,這是……一種承諾還是一種威脅呢?劉煥還在思忖着,尚婷莞爾一笑道:“這位就是戰神赫連公?百聞不如一見,真是英氣凜然呢。這位是丹氏嗎?”
赫連滄瞧了瞧一邊神色漠然的朵麗,柔柔一笑:“她是孤的妹妹,沒有來過大熙就帶她來看看,順便看看故人。”他加重了故人二字,尚婷不見劉煥眼眸驟深,佯裝很是驚喜道:“原來赫連公和公主在大熙還有認識的人。”
赫連滄頷首笑着:“朵麗,沒規沒矩的,見了王爺王妃還不請福?”朵麗並沒有說話,神色漠然。劉煥輕笑着:“這些虛禮作甚,說到底公主的身份還是在吾等之上,哪有公主請福的。”
朵麗聽了他的話,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這一看便愣住了。方纔沒有仔細瞧,現在距離如此近,她才發覺面前的這個男子是怎樣的風華無雙,甚至和哥哥相比也毫不遜色。只是他雖然笑着,可是那笑意從來沒有抵達到眼眸深處。
朵麗心絃一動,開口說道:“朵麗還有一事想請教王爺。”
“公主但說無妨。”劉煥依舊揚着笑意。
“不知府上是否有一家婢名爲靜之?”朵麗說着,臉上忽然浮起一絲哀傷。赫連滄一愣,目光轉向朵麗,有些憐惜地望着她。
劉煥想了很久才說道:“沒有喚這個名字的家婢。如果公主想找這個人,本王可以想辦法。”
“不用了。”朵麗嘆息着,垂下頭喃喃自言自語道:“可是凌霖姐說……”她的視線轉向素梔,素梔正在與其他女眷寒暄,忽然瞥見她的視線,便柔柔笑了起來,卻發現那一桌四雙眼睛竟然牢牢盯着自己。身子不由得一寒,很是不自然笑笑,轉回了身,心裏卻想着,這四個人怎麼會在一起,好險好險,差點溺死在這些目光下。
朵麗站起身來,微微作揖道:“對不住,我有些醉了,去透透風。”說完甩袖離去,赫連滄微嘆一聲,歉然說道:“王爺,我們日後有時間再聊吧。孤去看看這妹子。”
尚婷看着那紫袍男子追出去,纔回過神,湊近劉煥說道:“王爺,他是敵是友?”
劉煥還在瞧着他的背影沉思,喃喃着:“非敵非友。”之後看見尚婷恍然的深思模樣,不由好笑,低斥道:“你知道這些東西做什麼?給本王安安分分的。”
尚婷撇撇嘴,卻看見劉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們。
朵麗小步跑出了同光殿,停在了一邊的迴廊上。夜裏很安靜,這裏聽不見大殿上的喧囂,她抬頭瞧着晴朗天空之上的玉盤,心中悵然。
身後一聲低嘆,傳來赫連滄略帶着無奈的聲音:“外頭冷着呢,進去吧。”
朵麗回身,卻一下子將頭埋在赫連滄的胸口嚶嚶啜泣着:“哥哥……遠之他一定很想他姐姐。”
赫連滄眼中痛惜,輕拍着她的後背安撫着。
“我們去找凌霖姐好不好,問問她遠之的姐姐到底在哪裏,遠之說過,她知道的。”朵麗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
赫連滄嘆息着:“朵麗,不要這樣。我想他的姐姐一定不願意你帶給她這樣的消息。還是……不知道的好。”
朵麗再沒有了聲音,身子卻不由自主地顫抖着,赫連滄緊了緊懷抱,說道:“朵麗,放下吧。遠之一定不願意見到你這麼傷心的。這樣的淚人兒怎麼會是那個草原上馳騁的朵麗公主呢?”
朵麗依舊沒有說話。赫連滄感覺到脖頸溼潤,幽幽道:“等你回去,我會給你尋一份親事的。”
朵麗一聽,一下子從他懷裏跳出來,說道:“不要!哥哥你知道我只想嫁給遠之,他不在了,我就不嫁了。”
赫連滄無奈說道:“如果,哥哥告訴你,這是遠之的意思呢?”
“遠之?”朵麗微微一愣,隨即說着,“這不可能。遠之不會這麼對我的。”
“傻丫頭,遠之是爲你好。他希望你可以幸福。”赫連滄見她垂下了頭不再說話,“就這麼定了,回去我就準備。”
“那……哥哥,我想留在大熙。”朵麗忽然這樣說,“要嫁我就要嫁給劉昭。”
赫連滄愕然,不是因爲她改變主意如此迅速,而是因爲她想嫁的人是……赫連滄蹙眉問道:“爲什麼是他?”
“因爲,因爲他和遠之給了我一樣的感覺,那種,那種說不出來的溫和和……”朵麗在努力尋找着可以形容他的詞,卻發現任何詞語都無法言喻。
“不行。”不等她說完,赫連滄就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不會答應的。嫁給他,你不會幸福的。”因爲他心裏只有素梔,也必須只有她。
朵麗思忖着,驀得抬起頭看着他:“我以爲哥哥會很開心,如果這樣的話,那麼凌霖姐就有可能……”赫連滄的眉頭扭起來,阻止了她欲出的話語:“哥哥是那種人嗎?爲了自己,放棄了妹妹一生的幸福?再者,這些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那……就嫁給劉煥好了。這樣,我可以去找找遠之的姐姐,也許劉煥方纔騙了我。”
赫連滄的眉頭沒有解開,說道:“朵麗,不要任性。這可不是兒戲。”
“我是認真的。哥哥,其實他也是一個很,很……的人。”她發現她又找不到詞了。
“不行。”赫連滄依舊斬釘截鐵說道,“你不會幸福的。”他的心裏,也藏着一個人。而且,他身邊的那個王妃也絕對不是好惹的角色。
朵麗緘默了。她垂着頭,看着寂寥月華下自己青白色影子。“那……哥哥。我聽你的。”她說着緩緩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順着臉頰滑下來。
赫連滄抬眸望向如水月華,微微嘆息着。不知是爲誰,朵麗,素梔,還是爲自己?